面對布萊克毫不掩飾的審視,以賽亞微微前傾,白色祭披上的金色荊棘紋路在燭光下泛起冷冽。
「神說:『那建造在沙土上的房屋,外觀雖廣,風雨至時必傾覆。』部長閣下,此人所立偽域,恰似此房屋。」
「為了維持如此大範圍且表面穩定的規則統一,必然將大部分力量用於調和,就像一個脆弱的巨大氣泡,為保持球形,外殼必然緊繃,內部卻可能空洞,其核心攻擊規則與絕對防禦力量,很可能因此被分散削弱。」
他臉上那慣常的悲憫重新浮現,昂首道。
「部長閣下,此偽神國的作用,在於其邪惡是如此典型,幾乎是為我們量身定做的舞台!」
「它不再是一個藏頭露尾的個體,而是一個覆蓋一州之地,公然企圖篡奪信仰的活體樣本!」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現行秩序最赤裸的挑釁,當雙子天使承載無上榮光,以無可爭議的神聖之力,將這片污穢之地徹底淨化時,那將不再僅僅是一次清除行動...」
這位巡行使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同僚,最後牢牢鎖住布萊克投影的眼睛,語氣陡然拔高,好似撒旦蠱惑亞當。
「那將是一場展示給美洲,給全世界所有暗中窺伺異端看的輝煌審判!我們將在眾目睽睽之下,證明何為真正的神聖秩序!這能極大地震懾周邊的國家,乃至全球所有蠢蠢欲動的邪教,讓他們刻骨銘心地明白,挑戰美利堅主導的秩序會是何等絕望的下場!」
一位身著深紅長袍,面容古板的主教適時地低沉附和。
「此舉,將極大地鞏固美利堅合眾國作為世界秩序維護者的威信。」
他看向布萊克,話語直接而現實。
「同時,布萊克部長,這也將向白宮、國會山,無可辯駁地證明,在應對此類超常規威脅時,與聖約之翼進行深度合作,是唯一正確的戰略選擇,您的遠見,將成為保障國家安全的基石!」
布萊克投影的面部肌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敲擊虛擬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聽懂了其中的潛台詞。
一次成功的淨化,能為自己帶來巨大的政治聲望和話語權。
這確實比單純暗殺一個強者更有價值。
「說下去。」
布萊克頷首,雖然感興趣卻仍是那副上位者的姿態。
「舞台搭好了,具體怎麼演這場神跡審判?別告訴我,你們打算直接飛過去狂轟濫炸?」
「您的顧慮正是我們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核心,部長閣下。」
以賽亞順勢接話,語氣帶上凝重,他再次指向那淡金色網路影像。
「正因這個偽神國與下加州超過百萬民眾淺層意念深度糾纏,形成了某種獨特的規則結構,若天使閣下進行瞬間的毀滅性淨化,固然能湮滅張無疾的核心印記,但極有可能引發整個偽神國規則結構的連鎖崩塌。」
以賽亞刻意渲染著風險,語氣沉重。
「請您想像一下,一個州規模的信仰體系瞬間崩潰,會釋放出何等混亂的靈能亂流?這些亂流可能污染美墨邊境大片區域,甚至引發波及無辜民眾的大範圍精神紊亂、集體癔症或更不可預測的變異事件,那將是人道主義與政治責任上的雙重災難,也會嚴重違揹我們減少無辜傷害的初衷。」
布萊克的投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權衡。
什麼人道主義災難,減少無辜傷害的初衷,都是放屁。
最重要的是政治責任,做事還是得事做的漂漂亮亮,才能轉化為自己的政治資本...
雖然風險被描繪得很大,但聽起來不像是危言聳聽。
他討厭不可控。
「所以,你們的方案是?」
「分階段的精密化外科手術式淨化。」
以賽亞鄭重地丟擲核心方案,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在雙子正式淨化一切之前,我們需要一支先遣隊進行試探,丈量這沙土之屋的裂隙,為神聖烈焰指引最易焚盡的路徑!」
「在獲得詳盡資料後,雙子天使將如同用最精細的手術刀,一層層割除腐爛組織,這需要雙子進行更長時間的能量操控,對信仰之力的持續供給要求也更高,但能最大程度避免結構崩塌,確保淨化過程的可控。」
方案聽起來確實穩妥。
布萊克內心迅速盤算著利弊。
一來風險可控,能製造一場有利的美利堅審判秀。
二來聖約之翼無非是想藉此要求更多資源,開放更多信仰區域,雖然有些不合法,但眼下,張無疾是懸在頭頂的劍,必須儘快處理。
錯可以犯,但成果必須大!
布萊克終於開口,恢復了部長的冷硬。
「先遣隊可以派。」
「人員組成、裝備清單、行動計劃,一小時內提交給我核准,所有資料,必須實時同步到我方指定的分析中心,我要知道那鬼東西的每一個弱點。」
「至於雙子的行動方案和詳細風險評估報告,我給你們六小時,六小時後,我要看到能讓戰略分析室那幫人挑不出毛病的專業報告。」
他頓了頓,強調道。
「另外,我討厭無謂的等待,如果你們這套外科手術方案可行,那就給我加快所有程序!雙子的出動時間,必須提前!我要在更短的時間內,看到實質性的壓制效果,看到那個東方人構建的烏龜殼出現裂痕!」
「至於信仰引導許可權...」
「僅限此次淨化行動期間,許可範圍,嚴格限定在現有試驗區周邊,由我方劃定的五十公里緩衝帶內,行動一旦結束,許可權立即收回,這是底線。」
以賽亞臉上露出一絲勉強接受的神色,微微躬身。
「遵從您的意志,部長閣下,請您放心,聖物與儀器的準備早已就緒,最忠誠的騎士將組成先遣隊,一小時內即可出發!」
他直起身,語氣肯定。
「雙子的最終神聖灌注,應該可提前24小時完成,屆時,先遣隊應已傳回初步資料,雙子將執行第一階段壓制!」
「24小時...」
布萊克咀嚼著這個時間點,這比他預想的要快。
「記住你的承諾,以賽亞巡行使。」
「主的目光,見證一切。」
以賽亞微微躬身。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投影閃爍了一下,隨即消失。
石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蠟燭燃燒的噼啪聲。
一位一直沉默的黑袍主教,此刻低聲開口,聲音在穹頂下帶著迴響。
「巡行使大人,我們真的要如此謹慎地去為那位部長清除他的威脅?強行穩定所消耗的信仰之力遠超瞬間淨化...」
燭光下,以賽亞臉上那用於應對布萊克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對神的忠誠和對萬物的淡漠。
他緩緩坐回主位,指尖輕輕划過橡木長桌上古老的紋路。
「清除?哦,不,我親愛的兄弟。」
「我們為何要急於清除一個如此難得的試金石?」
他看向那依然顯示著淡金色下加州輪廓的水晶球影像,目光幽深。
「這個異端還是有點用的,讓我們能夠多獲取些信仰之力,畢竟這個時代與過往都不一樣,人口大爆發,信仰之力的質和量都得到極大提升...」
「儘管導致天使閣下無法讓國家屈服,仍需要對凡人委曲求全,但聖子的進度若按目前繼續,恐怕只需要半年就可以正式出動了,待到聖子積攢的差不多,便無需擔憂這個時代最危險的武器,屆時這整個國家都會成為我們的牧場!」
「讓凱文騎士長帶著聖物去稱量他的斤兩,若他實力不濟,無非抵禦神的光輝,那自然最好,我們贏得一場輕鬆的勝利,但是...」
以賽亞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
「若他的實力,恰好強大到能讓雙子持續壓制,卻又始終無法被迅速淨化,甚至能讓我們合理地展現出各種艱難與消耗的景象...那麼,他就不再僅僅是一個目標了。」
他環視在場的心腹,眼中閃爍著真正屬於野心家的光芒。
「他將是最好用的磨刀石,能不斷磨礪我們在布萊克心中的不可或缺性!」
「他更是一張能讓布萊克持續焦慮,只能不斷依賴我們的王牌!」
「當一片頑固的黑暗始終盤踞在邊境,而只有我們的光能與之對抗時,誰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守護者?暫時的許可權?只要黑暗的威脅一直存在,這暫時就會不斷延長,界限也會在一次次擴張中悄然模糊!」
雖然這話與布萊克起初的說法不同,但要說他騙人,那就有點冤頭帽疊了。
這叫雙贏。
以賽亞身體後靠,沒入主位的高背陰影中,唯有聲音清晰傳出。
「我們需要張無疾足夠頑強,但最終必須失敗,而這個過程,將是我們聖約之翼的信仰,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的最佳溫床,執行計劃吧,讓先遣隊出發,讓天使閣下做好準備,這場神聖手術,必須看起來艱難而必要,最終的淨化,必須輝煌而毋庸置疑!」
燭火劇烈搖曳了一下,將眾主教與騎士長們肅然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
西部,某條在地圖上被多重虛線覆蓋,標識為地質不穩定區的山脈深處。
地表之下三千米。
經過數道需要掌紋、虹膜、聲紋、特定靈能頻率波動以及每分鐘動態更換一次的三十二位密碼複合驗證的沉重合金門,抵達電梯底部。
王局長沿著一條明顯是人工開鑿的螺旋石階,向下步行了超過三十分鐘。
此刻,王局長臉上不見沉穩,只余凝重,眉宇間甚至縈繞著一絲幾乎不會出現在這位超凡事務一把手臉上的敬畏。
隨著靠近目標,他腦海中那些關於目標的記憶碎片重新浮現。
這是與「她」接觸後無法避免的後遺症,只要遠離一段時間,關於對方本身的記憶都會自然淡化,最終消失,唯有再次親眼見到,那些記憶才會重新變得鮮明。
「國家超凡戰略定位序列為0,暫定稱呼為『玄女』,超A級存在,相關事務無法被書寫、錄影、記載,本身亦無法學習,無法留存記憶,自最早的靈氣復甦記載以來便旁敲側擊記錄過這位存在,與己方是友好合作態度,至今不知目的...」
王局長回憶著對方的身份,這位如同規則怪談的存在從兩年前的靈氣復甦一處秘境中走出,是特事局制定超A標準的根源。
幸好,這位玄女同時也是特事局最大的底牌,沒有之一。
石階很快走到底了。
空氣從最初的微涼,逐漸變得清冽,再轉為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靜。
石階盡頭,是一條筆直向前的狹窄長廊,兩側石壁光滑如鏡,其上每隔數米便嵌有一顆散發柔和白光的螢石,光線穩定而不刺眼,照亮前路。
長廊盡頭,是兩扇看似普通,卻沉重無比的玄色石門。
石門兩側,各盤坐著一位老者。
他們身著簡樸的紫色長袍,鬚髮皆白,身形枯瘦,閉目似在假寐,氣息悠長得宛若與腳下大地同頻。
若非王局長對二位底細心知肚明,幾乎會誤以為這是兩尊年代久遠的石雕。
他們身上沒有現代A級超凡者那種或鋒銳、或澎湃的能量特徵,反而內斂得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唯有在極為細微處,能察覺到一絲晦澀波動。
這兩位,便是此地的門神,確保長廊盡頭石室內的存在與交流,與外界徹底隔絕。
王局長在門前駐足,面對這二位自願禁足自己的A級大高手尊敬躬了躬身。
「姜老!墨老!」
其中一位老者抬起眼帘看了一眼後生,嘆氣道。
「局勢這麼危急了嗎?聽松你最近來的很頻啊...」
他沒指望王局長解釋,只是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無聲無息間,沉重的玄色石門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隨即靜止。
王局長欲言又止,見狀只得沉默片刻,閃身而入。
石門在他身後悄然合攏,嚴絲合縫,連光線和聲音都被徹底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