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是一間極為樸素的石室。
四四方方,不過二十餘平米,除了一張置於中央的陳舊蒲團,四壁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現代設施,甚至連桌椅都沒有。
光線來源於四壁同樣嵌著的柔和螢石,將室內映照得一片素白清冷。
空氣異常潔淨,沒有絲毫塵埃,卻瀰漫著一種沉靜到極點的精純靈機,好似這靈機在此地已沉澱提純了千百年,厚重得幾乎能觸控到實質。
蒲團上,盤坐著一位坤道。
玄女容顏確似停在二九芳華,氣質卻沉靜得遠超外貌,烏髮雪肌,眉眼清絕。
她穿著那身繡有繁複太陰紋路的月白長袍,材質未知,如瀑的青絲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綰起。
她閉著眼,面容平靜無波,呼吸綿長得不可思議,每一次吐納,彷佛都牽引著石室下方更深層地脈的律動,整個人與這石室,乃至這方地下秘境渾然一體,不分彼此。
王局長的到來並未讓她立刻睜眼,直到他將手中那個由特殊玉石打造,用於封存氣機的玉盒輕輕放在蒲團前時,玄女的睫毛才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雙眼睛緩緩睜開,眸中沒有剛甦醒的迷茫,亦無被打擾的不悅,清澈得如同亘古懸於天際的冷月,映照著塵世永珍,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空茫的疏離感。
她的目光落在王局長身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隨著腦中記憶重現恢復,哪怕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王局長也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無心客套,時間緊迫。
他蹲下身,手指在玉盒表面幾個特定的符文上拂過,盒蓋無聲滑開。
盒內並無任何實體物質,唯有兩縷被法器神妙拘束的氣機懸浮其中,各自緩緩盤旋、流轉。
一縷呈現淡金色,並不耀眼,反而有種內斂的厚重感。
氣機中,隱約能聽到山川地脈低沉的脈動,能看到無數細若遊絲的人氣願念交織流轉,構成一幅模糊卻宏大的畫卷。
這是特事局動用最高許可權,在極邊緣處小心翼翼採集到的,是張無疾所布天羅地網的一絲餘韻。
另一縷則是純粹的乳白色,熾烈、純粹,散發出強烈的排外意志與淨化一切的渴望。
光芒雖被拘束,仍給人一種刺目之感,好似直視久了靈魂都會被灼傷。
這是透過某些特殊渠道,從聖約之翼早期活動區域殘存的聖跡中,耗費巨大代價萃取到的一絲聖光本質樣本。
「道友,請觀此二氣。」
「其主不日或將相爭,此爭結果為何?」
「更甚者...會否因其爭鬥烈度或特性,驚動更深處的存在,令其提前醒來?」
玄女的行事風格和口吻都是古代修仙者,作為特事局一把手的王局長自然不缺職業素養。
玄女的目光從王局長臉上移開,落在那兩縷氣機之上。
她沒有施展任何手段,只是如同古人觀星望氣,靜靜地看了一眼,憑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就得到了答案。
玄女當即開口,清冷如玉擊石磬,帶著一種古漢語特有的腔調韻律,字句清晰,卻又彷佛隔著一層歲月的薄紗。
「乳白者。」
「其性如淬火之鋒,新發於硎,銳意進取,光芒奪目,驅邪破暗,一往無前,自有其煌煌正大之相。」
「然,鋒過利則易折,光過盛則易消,其根...浮於外,信力雖純且眾,終是借來之薪,非己身之柴,光華耀目,然薪盡則火熄,其威難久,其勢...有根而無本。」
「此道形肖神道,卻只得其皮相,未得其髓理,內蘊多為惑心魅識,強易人之知見,實屬旁門邪渡之道爾。」
一針見血!
無論多少次拜訪,每每見玄女瞬息便道出答案,王局長心中都暗暗凜然,感慨莫名。
這話直接點破了所謂聖光的本質。
依賴外部信仰供給,看似強大熾烈,實則根基建立在他人奉獻之上,缺乏自身獨立長存的本源。
這解釋了為何聖約之翼如此迫切地需要擴張信仰區,也表明了這種力量體系的潛在脆弱性。
隨即,玄女的目光轉向那縷淡金色天羅氣機。
初看時神色依舊平靜,但隨著觀想的深入,她那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極難得地掠過一絲訝異。
「淡金者...」
她聲音略微低沉,宛若在仔細品味一種陌生而奇特的道韻。
「不曾想今世還有此道,以地脈之骨、山水之息、帝星之輝、萬民隱約之念...諸般地理人文之氣,依神道玄妙韻律交織,渾然一體,自成一片...小天地之雛形。」
「其意不在於攻伐,不在於彰顯,在於存,在於穩,在於養,厚德以載物,深根以固本,潤物而無聲,根基...深植於腳下大地,牽連於生息眾生。」
玄女對天羅根基的評價,顯然高於聖光。
她抬起頭,可向王局長。
「我隱約記得上次道友你也是來問過的,應當同出一處吧?」
王局長點頭,並無否認。
從東南亞那會,特事局對其的資料庫已經不夠用了,難免有些疑難雜症需要問一問這位道行高深難測的玄女。
玄女繼續道。
「然,此小天地終究只是雛形,骨絡已具,卻未完全堅韌;氣血已生,卻未暢行無阻,意念籠罩雖廣,卻大而空,如那...」
她略微沉吟,似在尋找最貼切的形容。
「如春日山間之雲霧,瀰漫四野,滋養草木,然未凝為透徹雨露,未聚為奔流川河,守成有餘,蘊化無窮,然攻堅破銳,以一點貫全域之鋒...尚顯不足。」
「雲霧未凝雨露,未聚川河...」
王局長心中一震,立刻聯想到遠在墨西哥,正在下加州駕風飛行,多地再行赦封一事,意識到其中或有聯絡!
玄女的直覺,如此精準地形容,恰恰是因為多寶的赦封還未結束,所謂的天羅地網未達圓滿!
王局長心弦繃緊,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依道友之見,若此刻,以此二氣所代表之狀態相爭,結果如何?」
玄女的目光重新歸於平靜空茫,好似方才的訝異只是湖面微瀾。
她幾乎沒有猶豫,基於所觀之象,給出直指本質的判斷。
「若無機變,循常理而斗,乳白之鋒,憑其銳進熾烈之勢,當可破開淡金瀰漫之霧,傷其肌理,攪亂其氣血執行,令此初成之天地震盪不穩,規則脈絡受挫,淡金之基雖厚,難護當前稚嫩之周全。」
在當前呈現的狀態下,聖光占優,天羅地網將受損,多寶的小天地會受創...
王局長眉頭緊鎖,追問道。
「道友肯定嗎?可有其他變數?」
玄女微微頷首,隨即又極輕地搖了搖頭,補充道。
「此乃觀二者此刻靜止之氣所呈之象,依天道常衡推演之判,然,天道五十,其用四九,遁去其一,是為變數。」
她再次看向那淡金氣機,聲音清冷。
「若淡金之氣,得遇機緣,補全骨絡縫隙,暢通氣血關竅,聚瀰漫雲霧為甘霖雨露,匯散逸川澤為奔流大江...則其象變,勢易,另當別論。」
玄女收回目光,總結道。
「然,僅以此刻論,彼弱此強。」
也就是如果給多寶時間,多寶是贏的...
這讓王局長既感到壓力,又對張無疾放心。
因為他清楚,張無疾正在做的正是補全骨絡、暢通氣血!
不過這只是小菜,更深層的憂慮還未得到答案,王局長臉色凝重起來。
這不僅關乎多寶個人成敗,更關乎那可能與聖約之翼聖子出動,乃至神話級存在降臨相關的動向。
「若...若淡金之天地,在此相爭中震盪過劇,受損過重,是否會成為一個特殊的引子?或者說,兩種規則的劇烈碰撞,會否散發出某種氣機或波動,讓乳白之氣背後根源的大能,提前感知,從而醒來?乃至踏出秘境,落足當世?」
王局長問得極其嚴謹,用詞儘量貼近玄女的認知體系。
玄女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久。
她空茫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點,穿透了石室的壁壘,投向了虛無縹緲的維度深處,彷佛回憶起久遠記憶中的某些碎片,或是與天地間某種晦澀的預警共鳴。
石室內精純的靈機都似乎隨之凝滯。
好一會,玄女那清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須彌芥子,諸界洞天之主,其念涵蓋寰宇,等閒不垂眸下視。」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讓王局長心底生寒。
「若下界之爭,亂了哪位大人的布道,壞了事,那就要擔憂大人會不會捨棄些底蘊,憤而出手了。」
她重新將目光焦點落回那兩縷氣機上,尤其是那縷乳白色的聖光,眸中月華流轉,似在仔細分辨其深處烙印的根源。
「此二氣相爭,乳白之氣...」
玄女略作停頓,似在道行中搜尋比對。
「其信力純粹熾烈、其排他之性、其淨化外道之規...其根底氣象,與我所知某類洞天法界流傳出的些許皮毛法門,頗有相似之處,非是同源嫡傳,更像是...同參此大道卻走上了歧路的旁支散流。」
她微微搖頭,帶著幾分見慣了滄海桑田的淡漠。
「這類洞天之主,最是看重牧養之功,視人間信眾與願力為資糧根本,若有旁人在祂們圈定的牧場邊緣,以相似之法大肆圈養,雖未必能直接竊取其力,卻可能擾亂了信眾的心思,拖慢其願力海匯聚之速...此為道爭。」
「而淡金之氣。」
她移目天羅氣機,眼中那絲極淡的訝異再次浮現。
「據我所知自古便存,其執行之理、構築之法、與地脈人氣勾連之妙...雖是古宗顯學路數,但有些...嗯,似是而非的斡旋造化、調理地祇的影子,卻又駁雜不純,混入了太多紅塵煙火與後天編織的規矩,應當是位小修,還未成道。」
玄女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張無疾的天羅地網對下加州的改造,在本質上是一種圈地,這與聖光背後的神話存在擴張信仰、建立地上神國的長遠目標存在道爭。
玄女抬起頭,看向王局長。
「道爭,是不死不休的大忌。」
得到這些基於古老認知的答案,王局長心中那根弦幾乎繃斷。
局勢的嚴峻性,遠超預期...
「多謝!」
王局長深吸一口清冷而沉重的靈氣,鄭重地對玄女說道,隨即合上了玉盒。
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若事有不虞,道友會遵守承諾嗎?」
玄女不再多言,只是輕輕頷首。
「我道在藏,故不願為人所察,你處之國為萬世罕見,風俗亦同故國,我甚喜,只是身有要務,我只會出手一次。」
聞言王局長多少有了底,尊敬退去。
見王局長離開,玄女緩緩重新閉上了雙眼。
她的氣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靜下去,重新與石室、與地脈融為一體,宛若剛才那番洞察天機般的對話從未發生。
王局長拿起玉盒,轉身走向石門。
玄色石門再次無聲滑開,他邁步而出,走入長廊。
身後的石門閉合,將那片清冷與寂靜徹底封存。
長廊依舊,螢石光芒柔和,但那兩位盤坐的門神老者,似乎能感知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份沉重。
王局長沒有停留,沿著來路快步返回。
他的步伐,比來時明顯沉重了許多,每一步都彷佛踩在無形的鉛塊上。
腦海中飛速整合著玄女的每一條判斷。
「天羅當前未圓滿,若遇聖光全力攻擊,恐會受損...必須立刻警示多寶,加快節點布置!」
「二者爭鬥,尤以那基督教,存在驚動更深層神話存在的風險!這最高階別危機,已超出個人或組織勝負,涉及文明層面安危...」
王局長明白,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更加珍貴。
必須立刻將玄女的判斷,尤其那可能驚擾聖約之翼背後神話存在的警告,當以最高優先順序補充進即將發給多寶的絕密警示資訊之中!
「幸好...多寶有溝透過神話級存在的經歷,或許他早有打算...」
王局長喃喃著,考慮到對多寶身份的猜測,懸著的心放下來了些。
同時,一份措辭極度凝重的報告,第一時間直呈最高層。
戰略預案、應急措施、甚至包括最壞情況下的應對...
所有工作的節奏,當即強行提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