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黎明取代了黑夜,暖洋洋的日光灑落滿身,卻叫布萊克如墜深淵。
下加州北部荒漠上空,最後一絲乳白色的神聖輝光,如同被無形巨口吞噬的殘焰,徹底熄滅了。
這場短暫卻顛覆認知的衝突結束了。
但由它掀起的風暴,此刻才真正開始席捲全球。
向世界昭示了,美利堅的失敗。
...
瑞士,阿爾卑斯山腹地深處,一座超凡監測站正在運轉。
主控室內,原本規律閃爍的指示燈,驟然化作一片猩紅。
刺耳警報被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掐滅,卻難以掩蓋站內壓抑的死寂,室內只余各人粗重的呼吸聲。
弧形螢幕上,超凡因子遙感資料已處理至尾聲,正生成最終的殘響影象。
得益於超凡復甦,各國在超凡科技方面的進步,或多或少有了違背經濟規律的跨越,以至於會有一二項美利堅都未必有的黑科技。
影象里,那兩道曾照亮北美夜空,象徵至高神聖的磅礴光柱,其崩解過程被逐幀慢放解析。
而將之徹底包裹,消化的深邃幽暗紫芒,那片彷佛能吸盡一切光與熱的所在。
被標註上前所未有的識別符與猩紅問號。
「能量對沖模型...完全失效。」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摘下眼鏡,用力揉捏著乾澀的鼻樑,嗓音沙啞。
「不是湮滅,也非抵消...記錄顯示,攻擊方的能量在接觸瞬間,發生了...降格?或者說,歸屬權轉移?」
身旁一位年輕助手盯著螢幕,凝視著那徹底失控的能量曲線,喉結上下滾動。
「教授...這...這超出了所有已知的作用正規化,雙子座的能量特徵消失了,不是散逸,是被...吞食了!」
老者沉默,目光死死鎖住那片幽暗紫芒的核心。
那裡,演算法正勉強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輪廓旁,系統依據能量層級與規則干涉深度,自動生成一個臨時代號,以及一串刺目的警告標識。
代號:【北極星眷屬】。
評估摘要:規則層面存在性異常,能量反應不可測度。
威脅層級:無法評估(建議視為文明級未知變數)。
「把這份報告的加密等級,提到最高。」
見到『文明級未知變數』這幾個字,老者瞳孔地震。
這個量級有個更通俗易懂的稱呼。
超A級。
超凡回流兩年,終於出現了第一位超A級嗎...
良久,老者終於開口,聲線里壓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音。
「同時,以觀測站名義,向理事會提交最高優先順序備忘:美洲出現不可理解體,現有國際超凡平衡框架...在接下來數月內,或將徹底失效。」
類似場景,在全球數個頂尖的秘密監測節點,幾乎同步上演。
倫敦,軍情六處某附屬機構,金髮碧眼的分析員對著螢幕失神低語。
「上帝啊...這算什麼?一位...行走的規則黑洞?」
莫斯科,厚重的防爆門後,身著軍裝也難掩虎背熊腰的軍官將一份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簡報,重重拍在桌上,朝房間陰影處道。
「通知冬堡,他們的古神甦醒應對預案,該提前啟動了,目標,在太平洋彼岸。」
能量殘留的遙感訊號,那場戰鬥最後違反一切常理的吞噬畫面迅速流傳開,猶如隕石砸入靜湖。
於全球範圍,掀起重構一切的海嘯。
各國對其有不同的稱呼,卻又都達成了一個共識。
那就是現實第一位超A級存在!
特事局總部,一號戰略研判中心。
此處沒有驚呼,亦無騷動。
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壓在每個人胸口。
王局長坐於首位,雙手交疊抵著下頜,目光沉靜地凝視主螢幕。
畫面定格在那片深邃紫芒將熾烈光爆溫柔包裹的最後一幀。
畫面周遭,瀑布般的資料流仍在滾動,那是來自全球各監測站初步處理後的能量碰撞報告。
每一條曲線,每一個峰值,都在無聲訴說方才一幕的不可思議。
「能量吸收效率...初步估算超過百分之九十五。」
一位負責能量分析的女教授盯著終端,聲音輕細,彷佛怕驚擾什麼。
「損失部分,主要為環境擾動逸散,以及...規則摩擦損耗,這意味著...」
她頓了頓,找到一個更貼切的詞。
「這意味著,那兩道足以汽化一座小型城市的神聖淨化,其絕大部分能量,被目標...無損轉化了。」
不是防禦硬抗,也不是對抗互耗。
而是轉化。
是拿來即用。
一位專精規則模型構建的資深顧問搖了搖頭,臉上混雜著困惑與某種近乎敬畏的神情。
他此前一直沉浸在專案里,卻早早聽聞諸位同僚對這位多寶的驚世奇聞,如今親眼所見,更是駭入人心。
「王局,各位。」
他指向螢幕上那違背所有動力學模型的光影變幻。
「我們此前的所有推測,恐怕方向皆錯。」
「這已非對抗或防禦之範疇,從最終這段資料看,當攻擊觸及他周身那片...天羅網領域時,其所攜帶的外部屬性,都會被統御直接...覆蓋了。」
他斟酌詞句。
「如同將火把擲入深海,深海無需對抗火把,它只需存在,火把自然熄滅,因為深海定義了彼處為水之疆域,火焰不被容許存在。」
「故此,非是他防禦堅固。」
另一位情報分析負責人介面,眼神銳利。
「而是...攻擊對他無效!」
「或者說,攻擊一旦進入被他定義的領域,便須遵從他的規則!而他的規則之中,並無被此等攻擊所傷這一條!」
王隊長立於王局身側,聆聽著這些顛覆性的分析,一時間心跳如擂鼓。
儘管只是文字回復,但他望之便好似聽到了多寶那永遠平靜的語調。
『我心有數...』
此番大戰,作為A級的祝振邦也來了,自從東南亞佛國時他便深感自身的不濟,方才打磨自身一回,卻見此更甚東南亞一行的表現,心中苦澀卻反而沒那麼多。
無他,釋然了。
他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超A級...依我看,在下加州的多寶恐怕亦然算是了。」
王局長緩緩向後靠入椅背,一直沉穩的目光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波瀾。
他指節在扶手上輕輕叩擊兩下,終於開口。
「將之前基於過往一切關聯資料,構建對多寶的能力認知模型與潛在行為邏輯推演所成立的專項組任務修改,將目標重心從評估威脅等級換了。」
王局長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全場。
「目標是...理解神的思維方式,並尋得與之安全共存,乃至進行有限合作的可能路徑。」
「記住,是理解與共存,任何暗含制衡,壓制企圖的方案,暫予擱置。」
「同時將張無疾的父母安保等級提升,安置妥當...他或許已經是多寶而非張無疾,但就目前而言其對我方的親善程度,或許仍受其影響,再多寶未提及前不要擅自開啟這個話題。」
命令清晰下達,中心內再度響起密集的工作聲。
自家局長這番話,多少給每個人吃下了顆定心丸。
多寶再強,也跟己方親善,是友非敵,且好歹能說的上話,若是有敵對神話存在踏足地球,這位多寶指不定還能成為幫手!
......
山脈深處,聖所。
巨大穹頂壁畫下,那亘古莊嚴,肅穆的氣氛,已被徹底擊碎。
「噗——」
聖約之翼巡行使,待聖徒巡行現世的以賽亞·格雷厄姆,猛地向前噴出一大口鮮血。
這抹血色里混雜著細碎而黯淡的金色光塵,那是高度凝練的信仰之力潰散的徵兆。
他原本挺拔的身軀驟然佝僂,雙手死死撐住冰冷石桌邊緣,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慘白。
臉上再無一貫的鎮定,只剩一片近乎空白的茫然,以及眼眸深處...一道細微卻真實存在的裂痕。
那是信仰體系根基被動搖所生的裂痕。
「信標...熄滅了...」
他失神呢喃,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雙子...吾主的榮光...怎會...」
以賽亞能感覺到,那兩條透過秘法維繫,耗費海量信仰,與他心神相連的信標,消失了。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彷佛從未存於此世。
更令他恐懼的是,透過信仰連結反向傳來的最後一絲模糊感知,雙子天使並非遭受暴力摧毀後死亡。
而是一種...沉淪。
如同兩團熾烈的聖火,投入一片絕對的幽暗,一片連光都無法逃逸的深潭!
無聲無息,歸於寂滅。
天使的聖魂,沒有歸來!
此種消失方式,比任何慘烈的敗亡,更令以賽亞心膽俱寒,更深刻動搖那神聖至高無上的信念。
「聖子...大人...」
以賽亞艱難抬頭,望向聖所最深處那被重重帷幕與強大結界封鎖的方向,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雙子天使不僅是武器,更是維繫聖子與現世穩定連結,匯聚信仰的重要信標與錨點之一。
它們的徹底湮滅,固然會對尚在沉眠孵化的聖子進行催化,促使其提前甦醒,但這也將對聖子日後的上限造成難以,預估的干擾!
他不敢想像後果。
作為聖約之翼一把手,把事情干成這樣,這位忠誠的信徒自絕的心都有了。
石室內,其餘主教與騎士長早已面無血色,呆若木雞。
長桌中央,那枚用於連結監控的水晶球,已然徹底暗淡,表面爬滿蛛網般的細密裂紋。
燭火依舊跳動,卻只照亮一片信仰崩塌後的狼藉,與幾十分鐘前天差地別。
......
聯邦調查局總部,特殊行動部指揮中心。
布萊克部長獨自坐於巨大的指揮台前。
螢幕早已定格,他卻未曾動彈。
這位美利堅超凡部門一把手就那樣坐著,像是一尊被驟然抽去脊椎骨的高達。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也無咆哮,只剩一片近乎僵死的灰敗。
被視為特殊行動部壓艙石底牌之一的毒刺死了。
押上自家政治生命,被寄予厚望的雙子天使如蟲豸般,於眾目睽睽之下,被對方如抹去污漬般輕鬆抹除!
這接連的打擊,一重較一重致命,一重較一重顛覆認知。
布萊克感覺自己暢想的未來,其內構建的一切,都在那片幽暗紫芒升騰的剎那,便隨那對天使一同,被碾作齏粉。
皮爾斯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走近,手中拿著剛剛總結完,來自各監測站的初步報告匯總。
他面色慘白勝過紙張,嘴唇哆嗦,卻不敢發出聲響。
布萊克灰敗的眼珠動了動,瞥向他。
那眼神令皮爾斯渾身血液驟冷。
「說。」
這位部長開口,聲音嘶啞如破舊風箱。
「部...部長...」
皮爾斯吞咽了一下,艱難組織語言。
「全球...多個監測點確認...雙子訊號徹底消失,能量殘餘分析顯示...是被目標的存在領域完全吸收轉化...」
他念著報告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結論,每個字都燙嘴。
「另外...毒刺,已被確認死亡...」
皮爾斯終於抬起頭,看向布萊克,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
「部長...我們...我們既失了毒刺的威懾,又賠上了與聖約之翼合作的天使...我們...是否已徹底激怒他了?」
「他接下來...是否會報復?針對本土...或是...我們個人?」
此問,猶如一根冰針刺破了布萊克麻木的外殼。
他猛地吸氣,胸膛劇烈起伏一次。
那灰敗的臉上,陡然湧起一股病態潮紅,那是極度驚怒與恐懼交織出的血氣!
以自己家族的根深蒂固和威望,政治生命也的確是結束了,但布萊克還不想自己的生物學生命被終結!
「慌什麼!」
布萊克低吼一聲,一掌重重拍在控制台上,發出沉悶巨響。
他瞪著皮爾斯,也似瞪著虛無中那個令自己戰慄的身影,眼神兇狠,試圖以暴戾掩蓋靈魂深處的恐懼。
「一次挫折而已!我們美利堅自有國情在此,大統領二百五十周年的閱兵越在眼前,豈是這般輕易能被摧毀?!」
「我們...我們也非別無底牌!」
布萊克咬牙切齒,字句皆從牙縫中迸出。
「普羅米修斯計劃...深藍守望...還有那幾個一直扯皮的遺產專案...逼至絕境,誰也別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