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段影像下方,都有觸目驚心的密集資料流滾過。
能量峰值,規則擾動係數,湮滅速率,失敗原因推測...
聯邦調查局絕密的指揮中心,空氣沉如鉛塊。
眾人對面的主螢幕上,占據中央最大分割槽的畫面亮著。
背景是標誌性的橢圓形辦公室,星條旗在左,白頭鷹旗在右。
窗簾緊閉,燈光只照亮辦公桌後那片區域。
一個金髮身影嵌在高背椅中。
這身影赫然是二次為帝,號新元,職於冬月,國會山演武,飛矢洞穿左耳,僇力自撒旦指隙奪魂而歸,乃昭天命,遂發虎賁,精甲夜馳,縛敵酋於敵巢。
又敕令天下,裂群盟,振關稅,撻天下不臣之邦,壓五大洋七大洲;高庭法官,除冠易袍;深州官吏,黜職裁衙;金融巨鱷,推特伐罪;主流喉舌,斥為偽詔;異者汰,順者擢,收編草莽,並昭海湖莊園為新樞,更名墨灣,遙指火星為疆,矽谷仙班,征金獻賦以致忠孝。
以黨派為君輿,奪參眾兩院統議庭,最高法院懸天憲,六官聽詔,三權歸流,萬策合源,欲仿成祖偉業的美利堅大統領——你滴懂宗!
他罕見地未做任何標誌性手勢,只是雙手交疊,擱在光潔的桌面上。
但美懂宗的臉色,卻比會議室里任何一人都要陰沉。
「恥辱。」
總統的聲音透過高保真揚聲器傳來。
每一個音節都像冰錐,鑿入凝滯的寂靜。
「布萊克。」
懂王身體猛地前傾,那張極具辨識度的面孔幾乎要衝破螢幕的束縛。
「你,還有你搞的那套神神鬼鬼的把戲。」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裹挾著遭受羞辱後的狂怒,與極待宣洩的暴躁。
「讓我們最精銳的特種部隊像傻子一樣,在邊境線外罰站!」
「讓我們寄予厚望的毒刺,變成墨西哥沙漠裡的一捧飛灰!」
「現在,連你拍著胸脯以亞當斯家族的姓氏保證,吹得天花亂墜的天使,我們盟友的神聖力量!」
他伸出手指,隔空狠狠戳向布萊克。
「就在全世界衛星的眼皮子底下,像兩團廉價煙花一樣,砰,沒了?!」
總統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次。
他環視自己螢幕上看到的與會者影像,最終將目光釘子般釘回布萊克蒼白的臉。
「這就是你給我的保證?這就是你承諾的徹底解決?」
「布萊克,你和你領導的特殊行動部,讓美利堅的力量,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國際笑話!」
每一個詞都擲地有聲,在密閉空間裡迴蕩。
皮爾斯的頭垂得更低,額頭幾乎要碰到冰涼桌面。
布萊克眼神中燃燒的偏執火焰卻沒有消弭,反倒愈發昌盛。
然而當他要開口如過往那樣說服總統時,卻被北美唯一的太陽擺手打斷。
同時一個全新而陌生的聲音突兀切入。
「總統先生,諸位同僚。」
會議室主螢幕右下方,嶄新影片視窗亮起。
畫面中是位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性。
灰發一絲不苟,無框眼鏡後的目光靜如深潭。
他穿著合體的實驗室白大褂,背景是充滿未來科技感的潔淨控制室。
布萊克認識他,托馬斯·雷克博士!
他面容平靜甚至溫和,但鏡片後的眼睛毫無情緒波動,只有一切盡在掌控的絕對冷靜。
「請允許我直言。」
托馬斯的聲音平穩,吐字清晰,帶著學術界大牛特有的分析口吻。
「布萊克部長此次行動的失敗,根源並非偶然。」
「根本原因在於,他所依賴的策略基石,建立在不可控、非理性的信仰變數之上,並與一個本質上無法預測、充滿個人主義色彩的超凡個體,進行粗糙地如同十八世紀西部牛仔式的對決。」
他的話語缺乏激烈詞彙,卻像手術刀,將布萊克過去的決策剝離得血肉模糊,叫後者臉色愈發難看。
「將五十州的安全重大利益,寄託於某宗教組織的所謂神恩,以及對抗另一個無法量化的個體奇蹟,這本身就是戰略層面的重大失誤。」
托馬斯博士略微停頓,目光似乎掃過螢幕上布萊克僵硬的側影。
「科學,系統,可控且可複製的力量進化路徑。」
托馬斯一字一頓,眼中閃爍著對真理毋庸置疑的理直氣壯。
「這才是應對當前超凡變局,唯一理性且可靠的解決方案!」
「沉溺於神秘主義與個人英雄主義的敘事,只會讓我們不斷重複今日的恥辱。」
「托馬斯博士說得對。」
總統一改怒聲,沉聲開口。
他的怒火已從布萊克身上蔓延,覆蓋了整個令人失望的局面。
因此他需要更值得信任的屬下來執行這個計劃。
「布萊克。」
總統的聲音再度變冷,不容置喙地頷首道。
「你被停職了,現在!」
「特殊行動部一切許可權凍結,接受由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導的全面審查!」
「而托馬斯·雷克博士。」
「從現在起,由你全權接手普羅米修斯計劃的所有領導與決策工作。」
「我需要你在最短時間內——聽清楚,最短時間內。」
總統的雙手展開,作出了拉手風琴的手勢。
即便隔著螢幕,也能感受到總統的自信。
「給我拿出真正能解決問題的東西,拿出能讓那個...東方人閉嘴,能讓所有看笑話的人把嘴閉上的東西!」
「我不再想聽到任何關於天使、信仰或者不可抗力的藉口!」
「我要看到力量,真正屬於美利堅的,可控制的,能贏的力量!」
「請總統閣下,以及諸位,完全放心。」
托馬斯微微頷首。
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但更多的是那種一切按照自己預料發展的自信。
「普羅米修斯計劃的本質,是基於最前沿生物基因科技與定向能量融合的系統工程。」
「我們致力於打造的,是可量化、可生產、絕對服從的新一代戰術單位。」
「它不是賭運氣的神秘恩賜,也非無法複製的個體變異。」
他的語氣里,帶著對特殊行動部各類超凡手術的淡淡輕蔑。
「給我必要的資源與不受干擾的時間視窗,我能交付一支真正屬於國家的劃時代新人類部隊!」
「至於那個華人...」
托馬斯的目光似乎瞥向左側那淡金色的網路圖,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一個將力量與地域深度繫結的特例,其模式本身就缺乏擴充套件性與戰略彈性。」
「在成建制、可量產、協同作戰的科技力量面前,他的威脅等級,將被重新評估。」
「個體再突出,也無法對抗系統的洪流。」
最後,總統深深地看了所有人一眼。
那目光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鼻息。
他的畫面歸於黑暗。
只剩下左側天使崩解的定格照,與右側脈動的淡金色網路,依舊散發著幽光。
而布萊克也從失魂般,極其緩慢地撐著桌面站起,他動作有些遲滯,好似關節生了鏽。
他沒有看身旁面色如土,彷佛劫後餘生的皮爾斯。
他甚至未再看一眼螢幕上那兩幅決定了他命運的影象。
只是轉過身,朝那扇需要多重許可權驗證的厚重合金門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清晰得令人心慌。
門禁系統識別了他的許可權,或許是最後一次地發出輕微嗡鳴。
厚重的門扉無聲滑開。
門外是明亮而冰冷的走廊燈光。
布萊克邁步走了出去。
就在合金門即將完全閉合前的剎那。
他的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
但藉著即將消失的門縫,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間他本打算再起爐灶,如今卻冰冷的會議室。
布萊克目光掃過主螢幕,那淡金色的網路,依舊在脈動。
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笑意里凝固著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如釋重負的虛無,心底更是湧出近乎譏誚的冰冷明悟。
結束了,自己該回去當富家翁了。
......
大日高懸,將整個蒂華納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遠方的天際線平靜如常,雲層舒捲,絲毫不見幾小時前能量激烈對撞的痕跡。
近處的街道上,車流如織,井然有序。
臨近飯點,攤販開始支起燈火,食物的香氣與喧鬧的人聲交織一塊。
這座城市,乃至整個下加州,都沉浸在一種安寧的日常節律中。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
就在幾小時前。
在州境線外那片荒涼灼熱的沙漠深處。
曾爆發過一場碰撞。
一場足以改寫現代超凡認知框架的戰爭。
露台邊緣,張無疾憑欄而立。
他身影修長,沐浴在暖陽里,衣袂在微風中輕拂。
他神色淡然,目光平靜地掃過腳下甦醒的城市,又投向更遼遠的地平線。
那眼神里沒有激戰後的疲憊,只有看到自身守護下疆域安安穩穩的成就感。
因為面板幾乎一刻不停地攤著香火值的收穫,儘管單次數量少得可憐,卻連綿不斷,源遠流長。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弗蘭克從露台內側快步走近,手中持著一塊發光的平板。
他衣著整齊,頭髮一絲不苟。
整個人的狀態已迅速切換回幹練的管理者模式。
他走到張無疾身側稍後的位置,停下腳步。
目光同樣掠過下方的萬家燈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憧憬。
「老闆,剛收到小琳那邊的初步匯總。」
弗蘭克調出平板上的資料,語速平穩清晰。
「天羅核心及各次級節點運轉平穩,能量迴圈無任何異常衰減跡象,整體網路負荷甚至低於預期閾值。」
他稍微停頓,語氣帶上一抹不易察覺的感慨。
「州內社會面監測資料顯示,一切如常。」
「輿論層面除了對今日黎明時分異常瑰麗天象的零星討論,沒有任何與超凡衝突相關的特別波動。」
「民眾的生活,完全沒有受到干擾。」
他抬眼看向張無疾的背影,補充道。
「另外,東邊援助的首批基建專案,港口改造和第一期電網升級,已經按原定時間表,在今早全面動工了。」
「本地協調順利,未受到任何民間阻力,施工方反饋,一切順利。」
弗蘭克將平板螢幕熄滅,話鋒卻微微一轉,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
「不過,從長遠財務模型和資源供需預測來看,我們面臨一個結構性問題...」
這位實際管理整個下加州的副手聲音里透出憂慮。
「下加州底子太薄,歷史欠帳太多。」
「僅靠外部援助和本州現有的稅收及初級產業,想要改造存在的貧民窟尚且足夠,但要支撐起對整個下加州從基礎設施、民生保障到未來可能的教育、科研乃至防禦體系的全面現代化改造,資金和資源的缺口,會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他斟酌著詞句。
「更不用說,如果未來我們的版圖有所擴充套件的話。」
「我們的資金與關鍵資源缺口,會隨著時間推移,呈指數級擴大。」
「東大國的援助有其戰略目的,不可能無限期、無上限輸血。」
「我們自身的造血能力,無論是實體經濟還是特殊資源的積累,都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來培育和沉澱。」
「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瓶頸。」
匯報完主要事務,弗蘭克似乎想起什麼,抬手看了看腕錶上的日期。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略微複雜的表情,笑道。
「另外,老闆,快到十一月一日了。」
他看向張無疾。
「按照墨西哥的傳統,亡靈節在十一月一日和二日...屆時人們都將祭掃家族墓園,在下加州,那或許將比過往任何一次亡靈節都要熱鬧!」
張無疾一直靜靜聽著,此刻才緩緩轉過身。
暖光擦過側臉,照亮了他臉上的意味深長。
張無疾目光並未停留在弗蘭克身上,而是越過他的肩頭,投向了南方。
那裡,是墨西哥高原的方向,是墨西哥城所在。
「亡靈節...」
張無疾重複著這個詞,語氣玩味。
「生死交匯,陰陽暫通,萬靈意念共鳴之刻...倒是個有趣的時節。」
他這番念罷,葉玉生急匆匆的聲音傳來。
「哥,墨西哥城那頭不對!好像有超大型遺蹟要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