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六月,瘴霧蒸騰。
千嶂山脈西麓的谷地活似一口巨鍋,裹挾著腐葉混著血腥的氣味,濕熱黏膩地壓在整個黑石寨上空。
寨子深處,粗木柵欄圈出的那片區域,死寂里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生機。
中央是一口巨大的泥水坑,水面泛著詭異的墨綠,泡沫緩慢破裂,釋放出腐肉似的惡臭。
而數百個衣衫襤褸、面無人色的夏人男女浸泡其中,污水沒至胸口,多數人眼神空洞,任由蚊蠅在潰爛的皮膚上爬行,好似早已魂飛魄散。
「嗚嗚嗚——」
「娘親!爹!啊啊啊,不要碰我!」
柵欄外,兩名烏蒙戰士正拖拽出兩個年輕女子,女子掙扎哭喊,指甲在泥土裡刨出深深溝痕,抵抗在那雙鐵鉗般的手臂下顯得可笑又絕望。
不遠處架起的火堆上,一口半人高陶釜沸水翻滾,白汽蒸騰。
督巫哈圖站在這水牢邊沿,麻布袍的下擺浸在泥污里。
他面頰瘦削,眼眶深陷如洞,手中那根纏繞灰敗頭髮的骨杖頂端,隱隱有暗紅紋路如血管般搏動。
哈圖目光冷漠地掃過水牢,最終落在一個角落,那裡蜷縮著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同樣狼狽,眼中卻還殘留一絲未被徹底磨滅的驚懼光亮,在這片麻木的人群里顯得格外刺眼。
他枯瘦的手指抬起,骨杖隨意一點,旁邊侍立的戰士當即會意,涉入污水中,一把將那少年拖出,粗暴地按在泥地上。
少年喉嚨里發出嗬嗬怪響,身體因恐懼劇烈顫抖。
哈圖口中開始念誦晦澀音節,那聲音低沉黏連,宛如毒蛇在泥沼中蠕動,骨杖頂端的暗紅紋路驟然亮起,化作數縷細若髮絲的紅光,活物般探向少年七竅。
「呃...啊!」
少年猛地仰頭,脖頸青筋暴起,發出一聲悽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
那叫聲極致痛苦,猶如魂魄被強行撕裂剝離。
淡紅色霧氣絲絲縷縷鑽出他的眼耳口鼻,被骨杖貪婪吸入,少年的身體也如同離水之魚般抽搐起來,膚色肉眼可見地灰敗下去,眼中光亮迅速黯淡熄滅。
不過三五息功夫,他便癱軟在地,胸口只剩微不可察的起伏,眼神徹底空洞,與坑中那些行屍走肉再無分別。
哈圖收回骨杖,頂端紅光吃飽喝足地閃爍幾下,復歸暗淡。
他瞥了眼水牢中的囚犯,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明顯不滿,對身旁隨從道。
「牢里生人不多了,生息日寡...懼意太淺,怨念不足,抽出的血怨之氣,薄如殘煙!」
他瞥向火堆方向,那兩個女子已被捆住手腳,正被抬向陶釜。
「煮熟分給兒郎們吧,好歹是點肉。」
隨從低垂著頭,不敢看哈圖眼睛,囁嚅著嘴道。
「督巫大人,東邊那些磕頭種新近建了趕山軍,凶得很,我們好幾個外圍寨子都被拔了,能抓的兩腳羊...越發少了...」
哈圖瘦削臉頰的肌肉抽動一下,沒有接話,只是眉目陰沉,眼中色彩灼灼。
歲已經過半,上交王庭的血怨之氣連定額一半都不到,還要煉血怨丹,還要供自己修行...
再這般下去,不僅烏蒙烈麾下那些服食血丹的血勇士實力增長會停滯,王庭那邊的責難恐怕也...
他陰冷目光掃向寨子中央那座以巨大黑石壘砌的建築,那是烏蒙氏族的王帳,哈圖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轉身邁步走去。
黑石壘砌的石室比寨中其他建築高出一截,開有窄窗,穿堂風帶走部分暑熱,卻也送來了寨中隱約的哭嚎混著渾濁氣味。
室內陳設粗獷,武器架上各式刀斧槍矛寒光凜冽,擦拭得一絲不苟。
一張完整虎皮鋪在石台主位,年約四旬,豹頭環眼,滿臉虬髯如鋼針根根直立的烏蒙烈正赤著上身坐在上面。
古銅色皮膚疤痕交錯,如同某種猙獰凶獸,賁張肌肉隨著他打磨短刃的動作微微起伏,線條堅硬如鐵。
他打磨得很專注,油石划過刃口的沙沙聲規律平穩,銳利目光聚焦在刃鋒那一線寒芒上,周身氣息沉凝如山,毫無尋常蠻酋的浮躁暴烈。
哈圖掀開遮布,踏入石室,張口便質問道。
「大王!這個月的血料進帳幾乎於無,都是舊貨,王庭所需的血奇恐怕難以足額交差啊,屆時王庭問責...」
烏蒙烈手中動作不停,甚至沒有抬眼,低沉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
「本王知道了,出去。」
哈圖臉色一僵,咬了咬牙,加重語氣。
「若血氣不足,大王麾下兒郎們的血勇加持也會減弱,下次同東邊那些趕山軍衝突,恐怕兒郎們死傷會更...」
噌——
烏蒙烈手中打磨的動作猛地一頓,油石同刃口摩擦發出一聲短促尖利的銳響。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哈圖,那眼神陰沉,如同打量一具屍體般。
哈圖頓覺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竄起,瞬息蔓延全身,後面的話生生卡在喉嚨里,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敢再吐出半個字。
石室空氣凝滯。
穿堂風止息,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這座寨子特有的沉悶噪音。
烏蒙烈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打磨短刃,聲音平淡。
「本王說,知道了,出去。」
哈圖深深吸氣,壓下眼底翻湧的陰鷙,低頭緩緩退出。
麻布袍角消失在門口,室內靜默片刻。
侍立一旁的心腹老者上前半步,他臉上刺著部族圖騰,聲音壓得極低。
「大王,這哈圖所言...雖不中聽,卻非全虛,東邊張家搞的趕山軍,著實棘手,他吞了骨突部那邊的盧家,這趕山軍由盧震岳那老狗親自統帥,這兩年我們折進去的好兒郎不下三百,外圍能掠貨的寨子,也被拔了七八個,長此以往,血氣只會越發稀缺...屆時,」
他頓了頓,臉色極其難堪。
「屆時怕是要以我氏族兒郎取血!」
烏蒙烈將短刃舉到眼前,對著窄窗透入的天光眯眼審視。
刃口冷芒流轉,映出他半張虬髯環抱的臉,眼底有東西倏然閃過。
烏蒙烈起身,短刃『鏘』一聲插回腰間皮鞘,幾步走到窗邊,望向東方,張家勢力蔓延之處。
窗外,千嶂余脈在濕熱霧氣中綿延起伏,恰似伏臥的巨獸。
「我豈能不知?」
烏蒙烈開口,嗓音低沉,話語裡毫不掩飾厭煩。
「整個王庭,從上到下,跟著大巫王發了瘋似的搜刮血氣冤魂,煉那些勞什子法器寶丹...叫各氏族出力,誰家服氣?」
心腹老者臉色驟變,驚慌四顧,儘管石室空曠。
他急急湊近,氣音發顫。
「大王慎言!大巫王神通廣大,耳目...王庭威嚴不可觸犯!前車之鑑,岩梟部、黑蟒部...」
「夠了!」
烏蒙烈不耐地揮手打斷,虬髯下頷線繃緊,他深吸一口燥熱渾濁的空氣,宛若要將胸腔里那股無名煩躁壓下去。
「不就是血氣麼?讓兒郎們準備,過幾日,挑個軟柿子,多搶些回來便是,哈圖...」
他頓了頓,眼中厲色一閃。
「若非他能煉那血怨丹,多少漲幾分兒郎們的實力,本王早將他那根破骨頭杖子塞進他...」
話音未落,石室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奔跑聲,夾雜蠻語驚呼同兵刃碰撞的銳響,剎那間打破了石室乃至整個寨子上空的沉悶。
烏蒙烈眉頭猛地擰緊,豹眼圓睜,喝聲如雷炸開。
「外面何事喧譁?!」
「砰!」
遮布被猛地撞開,一名烏蒙戰士連滾帶爬撲入,滿臉汗水驚惶。
他胸口劇烈起伏,顫抖的手指戳向東方。
「大王!東邊!東邊有敵來襲!已到寨前五里!」
烏蒙烈神色未變,周身那股沉凝如山的氣息卻驟然繃緊,恍若蓄勢待發的凶獸。
他一步跨到族人面前,陰影幾乎吞噬對方。
「多少人?什麼旗號?誰人帶隊?說清楚!」
戰士被其氣勢所懾,吞咽唾沫,能做斥候的可比尋常山越有腦子得多,他迅速組織詞彙,連珠炮似地開口。
「約百人!皆精兵!衣著統一,灰甲持矛,陣型嚴整,就是東邊雲澤坊市的趕山軍!領頭的是...兩個極年輕的公子哥,服飾氣度,絕非尋常護衛,必定是張家人!盧震岳那老狗親自帶兵,護在他們身邊!」
「兩個...張家嫡系小崽子?」
烏蒙烈眼中精光爆閃,方才那點煩躁無奈頃刻被銳利取代,他心中當即有了算計。
他嘴角緩緩咧開,露出被發黃的牙齒,笑容冰冷。
「盧震岳護衛...呵!」
烏蒙烈嗤笑一聲,轉身走回窗邊,目光似已穿透木石牆壁,看見寨外情景。
「定是這一二糧食堆里長大的公子哥耐不住寂寞,想學話本英雄,來戰場見識血光,盧震岳這老狗迫於張家威勢,不得不隨行保護,當個老奴才!」
一旁心腹老者聞言,昏花老眼也是一亮,急聲道。
「大王,此乃天賜良機!若能活擒這兩個張家嫡系,必令張家投鼠忌器!屆時勒索靈稻靈石和人口,甚至逼他們退出西線,讓出幾個寨子的地盤...皆有可能!」
烏蒙烈猛地轉身,虬髯賁張,聲如洪鐘,瞬息傳遍石室乃至門外走廊。
「傳令!所有獵首即刻來此集合!哈圖,讓你手下那些玩骨頭念咒的,備好血怨丹同咒法,隨時聽令助陣!其餘兒郎,上寨牆,弓弩備足,守好門戶!」
這位部族王頓了頓,眼中閃爍著老獵人睹見珍獸時特有的光芒。
「我們要請這兩位遠道而來的張家貴客,來我黑石寨中,好,好,做,客!」
命令如巨石砸入泥潭,在寨中急速擴散,激起層層濁浪。
「噢噢噢哦哦——」
「殺!!!」
「吃肉啦!!!」
「烏拉——」
烏蒙戰士的呼喝、奔跑的腳步、兵刃出鞘的鏗鏘混雜奔騰,剎那間將這座血色寨子從午後時中啟用。
在烏蒙烈看來。
對方是典型的主家公子冒進,老將無奈護航的組合,那盧震岳實力不錯,應當是自忖最不濟也能帶人逃離。
而己方,不算哈圖那些詭譎手段,明面上便有兩名練氣修士,前不久還靠血怨丹成了一位,自己更是練氣九層,體魄強橫,主場作戰,優勢昭昭!
更有北邊的骨突和南邊的盤魈,這頭一開打,兩頭當即馳援,定叫這老狗插翅難逃!
因此目標自然而然便從簡單的擊退來犯之敵,演變為利益最大化的活捉!
......
寨前五里,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
南疆特有的濕熱瘴霧在此處稀薄了些許,仍如灰紗纏繞遠山近林。
百名趕山軍無聲列陣,灰甲覆身,長矛如林。
雖僅百人,那股血火淬鍊出的沉凝殺氣瀰漫開來,竟將周遭蟲鳴都壓了下去。
陣前,三人並肩而立。
居中者一身暗金甲衣,身形頎長,面容俊美近乎邪異。
一雙丹鳳眼尾天然上挑,未顯異狀已帶幾分懾人氣息,正是張立重!
他掌心托著一枚巴掌大小,色澤古樸暗金的羅盤,盤面密布雲紋星斗,此時中央玉質指標正發出極其細微卻穩定無比的顫動,微微偏轉,牢牢鎖定黑石寨深處某個方向。
『觀運羅盤感應...地脈血參的靈蘊波動就在寨子深處,偏東北方位,距離應當就在烏蒙部族裡...』
『還有幾股濃濁污穢的血煞怨氣聚集點,分散寨中...水牢?血窖?』
居左者一身墨色勁裝,面容敦厚,神色平靜,手中松松握著一卷看似普通,色澤灰撲的布帛,正是張立玄。
他目光沉靜,掃視前方黑石寨簡陋而堅固的木石寨牆,以及牆上迅速增多,張弓搭箭的烏蒙戰士身影,心中默算待會的出擊路徑。
居右則是盧震岳,其持一柄厚背環首刀,立於兩人側前方半步。
他身形魁梧,比兩年前更顯精悍,歸附張家也有四年多了,如今也算成了練氣後期,練氣七層的氣息毫無掩飾地釋放開來。
亥水法力於周身隱隱流動,攜著山雨欲來的濕冷壓迫感。
這盧家支柱眼鋒如刀,死死盯住寨牆上逐漸匯聚的兩道強橫氣息,神情肅穆,蓄勢待發。
怎麼說,也得裝的像點,萬一叫那群蠻夷察覺,逃了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