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被高聳的林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面投下斑駁晃動的暗影,濕熱的瘴氣在林間無聲流淌,裹挾著腐枝爛葉的氣息。
遠處,烏蒙部簡陋而高聳的瞭望木樓輪廓,已在枝葉縫隙間隱約可見。
而在趕山軍之上,一襲素白裙裝的張心清架風跟在上頭,身上一層薄紗若有若無,宛若流動光影織就。
她眼帘微垂,似在凝神,周身氣息幾乎完全收斂,連帶她身後約三丈處,那兩道本該醒目的身影,同為練氣九層的莊墨與蘇伯明,也被無形帷幕籠罩。
光線在他們周圍發生細微扭曲,即便有人凝神看去,也只覺那片空間如常。
『匿影紗維持尚可,但莊叔與蘇家主氣息太強,全力遮掩下,我最多還能支撐半炷香,必須速戰速決。』
張心清指尖在袖中輕掐法訣,維繫古器運轉,唯有此中,才能察覺其練氣三層的修為。
三人在丹藥輔助下,兩年時間裡俱已突破練氣三層,只是張立重忙於煉器,僅是初入練氣三層。
他們這番到來自然不是遊山玩水,自那日之後,已過兩年。
以張、孔二氏的情誼,玄元一氣丹一事包括開爐在內,孔氏包了。
唯獨幾樣主材稀缺,張家各路拉關係,散財賣人情探詢,最終只剩下了需生在怨厚煞重之地的千年地脈血參。
如今也憑藉張立重煉出的觀運羅盤,搭配福澤,一番探詢下,鎖定了山越人的烏蒙部族族地。
「嗚——嗚——嗚——」
黑石寨中,低沉的牛角號聲連綿響起,沉重蠻荒。
寨牆上人影攢動,旋即,一道格外魁梧,猶如鐵塔的身影出現在正門上方垛口後,居高臨下,俯視而來。
烏蒙烈!
他已披掛上一件粗糙而厚重的鐵環甲,虬髯怒張,豹眼圓睜,聲如悶雷滾過坡地。
「張家的小娃娃!不在東邊坊市里摟著女人喝甜酒享福,跑到老子這窮山惡水,毒蟲瘴氣的地方來送死?!」
他目光掃過盧震岳,咧開嘴,露出滿是譏諷的獰笑。
「盧震岳!你這老狗真是越活越回去!堂堂練氣七層,雲澤坊市有頭有臉的人物,如今淪落到給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當貼身保姆?哈哈哈!你們夏人是不是管這個叫...奴顏婢膝?」
盧震岳面色驟然一沉,眼中寒光暴射,手中環首刀『嗡』地發出一聲低鳴。
他向前踏出半步,練氣七層的威壓轟然爆發,亥水法力引動周遭水汽,竟在身周形成一圈淡淡霧環,寒意刺骨。
他冷笑回應,聲傳戰場。
「烏蒙烈!休逞口舌之利!今日便是你烏蒙部於千嶂山除名之時!你這顆腦袋,老子要定了,拿回去給我家孩兒當夜壺!」
「狂妄!」
烏蒙烈怒極反笑,聲震四野。
「就憑你們這百來號人,加一個老廢物同兩個小廢物?兒郎們!」
他猛地舉起手中那柄刃帶猙獰鋸齒的短刃,狂吼道。
「隨本王出寨!擒下這幾頭不知天高地厚的兩腳羊!那老的,剁碎了餵狼!那兩個細皮嫩肉的小崽子,給本王抓活的!誰先擒住,賞十個女人,一百頭牛!」
「吼!吼!吼!」
寨牆上,寨門後的烏蒙戰士爆發出嗜血狂吼,聲浪如潮。
厚重的包鐵寨門在刺耳嘎吱聲中,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繼而越來越大...
寨前坡地,風似乎更冷了些。
張立重指尖拂過觀雲羅盤,指標顫動的幅度悄然增加,張心清周身那層光紗流轉速度加快,張立玄手中灰布帛的一角,無風自動。
盧震岳握刀的手指,緩緩收緊。
寨門在沉重轟鳴中徹底洞開。
烏蒙烈魁梧如山的身軀駕風高懸,一雙豹眼精光閃爍,掃視著前方嚴陣以待的張家與趕山軍聯隊。
底下數百披甲執銳的蠻兵,更有逾千無甲山越圍來,如同決堤洪流,裹挾滾滾煙塵沖天煞氣,洶湧撲來!
他抬手下壓,止住了身後蠻兵的躁動。
「哈魯,格桑!」
烏蒙烈聲音沉渾,點出兩名最驍勇的戰將。
「去,試試這些夏人的斤兩!哈圖大巫,請助他們一臂之力!」
名叫哈魯的練氣中期戰將獰笑一聲,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格桑則是練氣初期,身形矯健,雙持彎刀。
兩人得令,低吼著當即衝出,左右散開,呈犄角之勢直撲張立重、張立玄所在。
山風猛然加劇,捲起地面枯葉塵土,掠過雙方之間迅速縮短的空地。
後方,督巫哈圖口中念念有詞,手中骨杖揮舞,兩道令人氣血微滯的灰濛靈光後發先至,纏繞在哈魯與格桑身上,使得他們氣勢再漲三分,皮膚隱隱泛起岩石般的色澤。
「試探嗎?」
陣中的張立玄眼神沉靜,面對左右包抄而來的兩名山越戰將以及後方督巫的輔助法術,他非但沒有退避或依賴法器周旋,反而身形已如離弦之箭,正面迎了上去!
他竟是要以一敵二,近身搏殺!
「來得好!」
哈魯見這夏人修士竟敢如此托大,獰笑更盛,狼牙棒掄圓了,帶著呼嘯的惡風,當頭砸下!
另一側的格桑雙刀如毒蛇吐信,封住張立玄的側翼退路。
後方,哈圖骨杖聳動,嘴皮子喋喋不休,能讓氣血狂暴的灰紅靈光已在二人身上隱隱生效。
面對這合擊,張立玄步法陡然一變,沉穩中帶著山巒般的不可撼動,又於細微處見靈動。
他身形微側,竟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讓過了狼牙棒最猛烈的鋒頭,同時左臂曲起,小臂之上土黃色靈光厚積如盾。
鐺!
一聲金鐵交鳴般的巨響!
狼牙棒狠狠砸在張立玄覆滿戊土靈光的手臂上,靈光劇烈蕩漾,卻未被擊破。
巨大的反震力讓哈魯手臂微麻,招式不由得一滯。
而張立玄藉著這一擊之力,身形如陀螺般半轉,右拳已然蓄勢完畢!
拳頭之上,濃烈到近乎實質的土黃色靈光奔涌,隱隱化作一座微縮山嶽的虛影,厚重古樸又堅不可摧,更帶著鎮壓一切的磅礴意志!
「鎮山拳!」
這一拳,卻沒有擊向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哈魯,而是抓住格桑雙刀因配合哈魯而露出的微小空隙,以攻代守,直搗中宮,轟向格桑的胸膛!
格桑大驚,沒料到對方硬接哈魯重擊後反擊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他雙刀回防已然不及,只能竭力將交叉的雙刀擋在胸前,同時鼓盪起全部法力,激發哈圖加持的岩石膚甲。
砰!!!
拳鋒與交叉的雙刀悍然碰撞!
緊接著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嚓脆響!
格桑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沉重巨力透過雙刀傳來,那力量不僅剛猛,更帶著一種震透的怪力!
他加持的岩石膚甲靈光僅僅是微微崩碎,交叉格擋的雙刀卻被這一拳砸得彎曲脫手!
而真正的拳勁則直接灌入格桑的胸膛!
噗——
格桑雙眼凸出,鮮血混雜著內臟碎片從口中狂噴而出,胸膛明顯塌陷下去,整個人如同被投石機丟擲的石塊,向後倒飛數丈,重重砸在地上,掙扎兩下便沒了聲息,生死不知。
一個照面,同樣練氣初期的格桑,在擁有督巫輔助的情況下,竟被張立玄一拳近乎打廢!
全場驟然一靜!
哈魯舉著狼牙棒,臉上的獰笑僵住,化為驚愕。
他自問即便自己能擊敗格桑,也絕無可能如此乾淨利落,尤其是在對方有巫術加持的情況下!
後方的哈圖更是瞳孔驟然收縮,手中骨杖都差點握不穩。
他施加的防護巫術,竟對這小崽子無效?!
而且此人的體魄與那古怪的拳法,強橫得超乎想像!
一直在觀察的烏蒙烈瞳孔亦是微微一縮!
本想試探出是否暗中藏人,卻不曾想自己的一員戰將竟如此被重創!
他看出張立玄走的是體修路子,且拳法造詣極深,那一拳的威力,絕對達到了練氣中期體修的巔峰水準,甚至略有超出!
難怪敢如此托大!
「好硬的拳頭!」
哈魯又驚又怒,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狂吼一聲為自己壯膽,狼牙棒再次橫掃,同時身上灰紅靈光更盛,顯然哈圖也在全力為他加持。
張立玄面色不變,呼吸綿長,方才那雷霆一擊似乎消耗不小,但眼神依舊銳利。
這兩年除去修行,他還習煉了這門極難精進的拳法,以震勁透過法器,直殺傷敵手軀體!
這門功法入門極易,後續修行卻極考驗道行,對不同道途的修士都需有相應的理解方能起效,可得益於老祖助參,萬般感悟浮現於心,叫自己僅僅一年裡便達至小成!
張立玄毫不吝嗇力氣,當即與哈魯纏鬥在一起。
他拳勢沉穩如山,掌法靈動如地脈變遷,每每於關鍵時刻以巧破力,或是以那強悍到如妖般的體魄硬接非致命攻擊,顯得遊刃有餘,乃至將練氣中期的哈魯都壓制了!
與此同時,張立重邪異的雙重瞳幽光流轉,身前觀運羅盤指標微調,盤面氣機流轉的軌跡清晰映照。
此法器神妙再精不再多,只有二,其一是尋物,其二則是加持。
他並未祭出金梭主攻,而是手腕一翻,三才運金環滴溜溜飛出,懸于格桑頭頂上方,灑下一片淡金色的朦朧光暈。
這光暈無甚殺傷,卻能擾亂平衡。
哈魯頓覺體內法力執行莫名滯澀了幾分,腳下步伐似乎也踏錯了一拍,原本應敵之勢更是逐漸出現了不諧。
而他護身靈光流轉的節奏,在觀運羅盤的映照下,也被張立重準確把握。
「弈運,擾!」
張立重低語,那枚經過羅盤加持祭煉的弈運金梭化作一道難以捉摸的黯淡流光,如同弈棋落子,精準地刺向哈魯因步伐微亂,護身靈光流轉中露出的薄弱節點!
嗤!
弈運梭成功穿透削弱後的靈光,在哈魯肩頭帶起一溜血花!
雖然傷口不深,但那種被完全看穿,處處受制的驚懼,讓哈魯心神大震!
「什麼?!」
後方的哈圖督巫渾濁老眼中閃過驚愕。
他沒想到對方一個照面就如此犀利,不僅瞬間重創己方的格桑,連練氣中期的哈魯也在某種詭異的干擾下輕易受傷!
他之前加持的巫術,似乎效果大打折扣?
輕視之心頓去,哈圖臉色一肅,口中咒語陡然變得急促尖銳,骨杖指向哈魯,一道更凝實的血色光芒沒入其體內,同時他另一隻手揮灑出大片灰黑色的霧氣,如同有生命的毒蟲群,朝張立玄和張立重籠罩而去,企圖干擾壓制。
得到哈圖全力輔助,哈魯勉強穩住心神,忍痛與張立玄周旋,但已完全落入下風,只能苦苦支撐。
張立重則操控著弈運梭與三才運金環,如同最高明的棋手,不斷落子布局,干擾、削弱、引導,讓哈魯和哈圖的巫術配合始終難以順暢,雖暫時持平,卻異常吃力。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烏蒙烈的臉色卻已然鐵青!
他粗中有細,本想試探,卻沒料到試探的結果如此慘澹!
「廢物!」
烏蒙烈心中怒罵,他看得出哈魯落敗只是時間問題,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斷刃一揚,正要親自衝出。
然而,張家這邊的攻勢再增!
「盧某來也!」
一聲暴喝,一直在旁警戒烏蒙烈的盧震岳同樣出手,好似猛虎出閘,直接撲向身形不穩的哈魯,大刀剛猛暴烈,與張立玄形成了夾擊之勢!
哈魯頓時險象環生,嚇得魂飛魄散,眼看就要步格桑後塵。
「該死!」
烏蒙烈再也無法坐視手下大將隕落,暴喝如雷,終於動了!
「受死!」
他狂吼一聲,周身肌肉賁張,土石般的靈光透體而出,同樣魁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驚人速度,悍然沖向戰團!
烏蒙烈的目標,直指剛剛擊退哈魯,氣機略有回落的張立玄!
同時,他凶厲的目光掃過遠處的張立重,嘴唇微動,一絲隱秘的指令傳向寨門陰影。
那裡是一個如同毒蛇般潛伏的練氣山越,悄然鎖定了看似威脅不大卻煩人的張立重。
烏蒙烈要的,是以雷霆之勢佯攻對方勢頭最盛的張家子,同時暗子拿下張立重,哪怕一時拿不下,也定叫盧震岳心亂失持,左支右絀兩頭不能顧盼,加之失去張立重干擾的哈圖,自己無論要拿下張立玄還是張立重,定能一舉拿下,叫盧震岳投鼠忌器,奠定勝局!
看著如同一座小山般衝撞而來的烏蒙烈,以及那柄閃爍著無邊殺機的短刃,張立玄臉上非但沒有懼色,眼底反而掠過一絲計劃得逞的銳芒。
他等的就是烏蒙烈親自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