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漸次浸染山林,遠山輪廓化為模糊剪影,歸鳥零星啼鳴更添幾分將夜寂寥。
張天孝聽罷,心中迅速權衡。
哈圖所知丹術、情報,尤其關於王庭動向的部分,對張家日後應對山越威脅價值頗大。
反觀烏蒙烈,練氣九層風頭太盛,自家無築基壓不住,加之桀驁難馴,仇恨深種,押迴風險極高,消耗精力,更是不穩定之源。
哈圖雖狡詐,卻更惜命,身負不遜的煉丹之術,價值遠勝單純戰力,練氣中期的修為亦更易掌控。
念及此處,張天孝眼中寒光一閃,對莊墨同蘇伯明微微頷首。
莊墨會意,看向被水鏈捆縛,兀自怒目掙扎的烏蒙烈,淡淡道。
「此人冥頑,留之無益,反生禍患。」
蘇伯明亦點頭。
「正當如此。」
無須多言,莊墨抬指一道凝練亥水法力,悄無聲息沒入烏蒙烈心脈。
烏蒙烈當即身軀一震,怒目圓睜間生機驟散,頹然倒地,再無氣息。
此事就當如此處理,乾淨利落,既能剪除後患,亦能對余俘震懾。
哈圖與另一名被俘的練氣初期山越見狀,皆是一顫,面色慘白,深深垂首,不敢有絲毫異動。
張天孝迅速收起血色玉簡及其他有價值戰利品,果斷下令。
「烏蒙部首惡已誅,此地不可久留,撤!」
眾人凜然,深知身處險地,未有絲毫耽擱。
趕山軍訓練有素,迅捷收斂同袍遺體,帶上俘虜與部分輕便高值戰利品,在越發深沉的暮色掩護下,如同幽靈般撤出烏蒙寨,很快消失於莽莽山林之中。
只余空曠死寂的寨子,連同那逐漸被夜色吞沒的遠山輪廓,默然證明著此地的交鋒。
......
當夜,懸刃隘,張家嫡系聚在殿中。
燭火穩定,映照著圍坐幾人沉靜面容,窗外坊市燈火與隱約喧譁傳來,更襯得室內肅穆。
張心清、張立玄試了手,再度回洞府潛修。
涉及風守青,張天孝被請出了關,張立重將此行收穫一一闡明,並將打算述之。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父親,血煞破障丹的丹方請了坊市的丹師看了,他們都不擅此道,不敢下論,地脈血參及配套臣藥,還有哈圖和那丹方,孩兒已安排送往孔家坊市,請孔家丹師出手煉製玄元一氣丹,順道驗證『血煞破障丹』和改良之法的真偽。」
「那陰陽和合蓮所在也探明瞭,確有一練氣圓滿的熊羆守著,就在黑齒崖,其有一點異血,故被盤踞在黑風嶺的『黑風妖王』,一頭築基期熊羆收做義子,此事最穩妥的方法便是請風守青出手。」
聽張立重說罷,張天孝放下手中的血色玉簡,沉吟一二。
若能得到此練氣極品的搏命寶丹,對自家在界種中顯然不會是壞事,甚至是關鍵時刻逆轉局面的利器!
「青罡木芯、百年雷擊藤這類寅木之屬的靈材我家收攏了不少,只是應對祭妖無事,此事卻可能對上築基大妖,也不知道價錢幾何,還是得去問問。」
「至於山越動向,為免山越王庭狗急跳牆,我家只守不攻便是...」
聊罷此事,張立重又提了清源塑道丹的事,張立先的回信中並無破解之法,至於同類哪怕是通明門中記載亦不多,且都是針對各自道途,乃至相應功法的,如清源塑道丹這種各道途皆可用的極品寶丹是一道都無。
對此事,張天孝笑著搖了搖頭。
「世事哪能都如願,有則好,無則罷,絳霞丹也夠用了。」
之後張天孝又問了一二,古物煉製,修行事項等,聊罷諸事,即將收尾,他便正色道。
「你的安排不錯,待孔家確認丹方可行後,你便同我去見風守青,商議此事。」
「是,父親!」
張立重自無不可,清楚這是父親將自己引薦給風守青留印象。
......
黎明時分,天光未透,遠山輪廓浸在青灰色的薄靄里。
山間晨霧尚未散盡,絲絲縷縷乳白水汽纏繞嶙峋怪石,拂過蒼勁古松。
張天孝駕馭飛梭,載著張立重,悄然離開雲澤地界,向著千嶂山脈東麓深處疾馳。
沿沉星澗溯源而上,及至嘯風嶺地界,景象豁然一變,群峰崔嵬,古木參天,鬱鬱蒼蒼的原始林海望不到邊際。
張天孝帶著張立重按下遁光,在洞府外約三里,便遙遙釋放自己的氣息,很快便得了回應。
「進來。」
不同於第一次,這次張天孝有了進洞府的資格。
洞內頗為開闊,並非想像中陰暗潮濕的獸穴,頂部幾道天然裂隙漏下天光,照亮空中緩緩浮動的微塵。
地面鋪著厚實柔軟的不知名獸皮,踩上去悄然無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草木清氣,並無尋常妖獸的騷味,卻有一股自然而然,屬於強大掠食者的壓迫感盤踞不散。
洞府深處主位上,風守青正慵懶側臥,她龐大虎軀幾乎占滿整塊光滑暖玉台,青色皮毛在透隙而入的天光下流轉著潤澤光暈,聽聞腳步聲,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金色豎瞳掃過來訪者,鼻中噴出兩道淡淡白氣,尾巴尖無意識地輕輕拍打身下軟墊。
那股自然散發的築基威壓,讓洞內空氣都彷佛沉凝了三分。
張天孝在離主位尚有數丈處停步,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
「雲澤張家張天孝,攜子立重,拜見大王。」
張立重緊隨父親身後,同樣躬身行禮,目光低垂落在前方獸皮繁複紋路上,呼吸平穩,【望氣觀運】讓他早早便看到了更多,適應了那無處不在的威壓。
風守青喉嚨里滾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哼,權作回應,目光在張家父子身上緩緩掃視。
張天孝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那對金色虎目,不再繞彎。
「今日冒昧前來,實有一事相求,我張家需黑齒崖所生陰陽和合蓮入藥,然守蓮者乃是一頭練氣圓滿的金毛羆,此獠有一乾爹,乃是黑風嶺的黑風妖王,張家力有未逮,恐難成事,故特來懇請大王援手。」
他語速平穩,沒有將風守青當傻子,直白點明黑風妖王的事,順道看看這位嘯風嶺之主,對此名號反應如何。
風守青聞言,原本半眯的虎目倏然睜開些許,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
聽見黑風二字時,她那雙毛茸茸的尖耳極其輕微地向後撇動,旋即恢復原狀。
這位虎王稍稍調整臥姿,將兩隻前爪交疊,下巴擱在上面,拖長了音調,聲音裡帶著明顯玩味。
「黑風...那老狗認的乾兒子?嘖,為了這朵蓮花,要去觸那小心眼老狗的霉頭...」
她略作停頓,金色瞳孔鎖定張天孝面容,好似在掂量其能不能拿出的分量,緩緩道。
「得加錢。」
洞府外,山風掠過岩隙,傳來悠長嗚咽,幾片被晨霧打濕的嫩葉貼在洞口藤蔓上,欲墜不墜。
張天孝臉色不改,問道。
「大王說個數。」
「這個數。」
風守青法力涌動,顯現出字樣。
待看到這個數,張天孝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嘴唇微微抿緊,心中飛快權衡。
這個數把張家這些年搜攏的寅木靈材全部搭上都還有巨大缺口,需用靈石補。
張家如今雖因雲澤坊市收益頗豐,靈石儲備遠勝從前,出這筆靈石不算傷筋動骨,但終究是白手起家,深知開源不易,絕非可以揮霍無度的豪奢之家。
更何況,涉及築基妖王的人情或仇怨,豈是單純靈石能夠輕易抹平衡量?
風守青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張天孝的停頓。
她咧開嘴,露出森白利齒,喉間發出近似嗤笑的低喘,粗長虎尾在身後悠閒晃了晃,調侃道。
「若是能再尋得些上次那種奇丹,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可以少算你些。」
張天孝苦笑搖頭,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
「大王明鑑,那等奇丹偶然所得,可遇不可求,上次進獻已是全部,此後我家試圖再尋,卻再無所獲。」
這話半真半假,貓薄荷丹確實依賴老祖恩賜,無法穩定獲取。
若向老祖稟告,或能再得,可若遇難事便向老祖祈示,與嬰孩何異?
張天孝當即斂了心思,橫下心來。
『花就花吧,在界種中多得一二生機怎麼也不為過!』
風守青眼中玩味之色稍斂。
她不再慵懶側臥,而是撐起上半身,前肢微微用力,龐大身軀帶來更直接的壓迫感。
她目光如炬,仔細打量站在下方的張天孝,尤其在他周身那凝練沉穩,已臻練氣後期的氣息上停留片刻。
被築基妖王如此專注地審視,張天孝感到背脊微微繃緊,但他面色不變,正打算開口。
「你,」
風守青先聲開口,聲音低沉了些,帶著認真考量。
「張天孝,我記得上次見你,離練氣後期還差些火候,如今看來,根基扎得挺穩,離那築基門檻...也不算太遠了嘛。」
她話鋒一轉,提出一個出乎張天孝意料的方案。
「既然靈石你不寬裕,奇丹又沒了,不如這樣,取蓮之事,本王可以出手,但這報酬嘛...就當你張家欠本王一個人情,等你張家出了築基修士,再還回來便是。」
面對這話,張天孝臉色露出沉吟之色,他目光微垂,急速權衡這此事的輕重。
他下意識側頭,瞥了一眼身後的兒子。
張立重迎上父親目光,眼中是一片沉靜信任,微微頷首。
風守青將這對父子間無聲的交流看在眼裡,碩大的金眸閃爍,對此人情並不算太放在心上。
「大王厚意,天孝感激。」
張天孝抬起眼,語氣帶著謹慎的遲疑。
「只是...敢問大王,此事後續,是否會為大王惹來麻煩?或者說...我張家這日後人情,需做到何種地步?」
他問得委婉,實則擔心是否此人情會捲入築基妖王間的恩怨,叫人情從單單的獲取靈材,進而將築基妖王間的恩怨也算入其中...
「哧...」
風守青樂了,她揮了揮一隻前爪,姿態隨意,好似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能有什麼大事?黑風那老狗,本王自有分寸,至於人情嘛...」
她碩大的虎頭歪了歪,給出一個堪稱寬鬆的選項。
「放心,不會叫你張家去做什麼傷天害理,動搖根基,惹來後患的蠢事,屆時你若實在不願,或是覺得為難,多給些靈石抵了便是,本王做生意,向來公道。」
這話說得豪爽,既安撫了張家的顧慮,又將選擇權部分交回,顯得並非強買強賣。
張天孝聞言,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深吸一口氣,眼神轉為清明堅定,再次向玉台上的青色巨虎鄭重抱拳。
「既蒙大王信重,許下如此寬仁之約...我張家便應下了,多謝大王仗義相助!待我張家真有築基出世之日,今日之約,必不敢忘,屆時大王若有所需,只要不違天地道義,不傷我張家血脈根本,張家定當盡力而為!」
風守青滿意地點了點碩大的頭顱,身上那股慵懶氣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蓄勢待發。
「好!爽快!就這麼說定了。」
她豁然起身,四肢舒展捲起微涼氣流,金瞳中利光一閃,繼續道。
「既如此,你父子二人便在此處稍候,無需來回奔波,本王去去就回。」
話音未落,也不見如何作勢,一道凜冽卻輕盈的青色妖風自她周身捲起,龐大的虎軀倏忽間便消失原地,那龐大青色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掠出洞府,沒入洞外山嶺的晨光霧靄之中,只餘下空氣中淡淡的威壓同幾縷拂動的微風。
洞內頓時只剩父子二人。
張天孝與張立重面面相覷,從儲物袋中取了石墩坐下。
等待間隙,張立重重瞳深處幽光流轉,壓低聲音傳音道。
「父親,這妖王周身寅木靈光渾厚,金氣隱貴,青意勃發,交纏輝映,足見根基深穩,生機沛然,然其運上隱現殺伐銳氣,或應其行事之風,亦或兆將行之舉...更緊要處,乃一絲黑兆災厄盤繞其間,性屬陰寒,隱泛幽光,應為水厄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