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黑齒崖下,煙塵沖天,碎石滾落如瀑。
昔日作為金毛羆威風象徵的洞府入口,已徹底被崩塌的山石掩埋,只剩一片狼藉廢墟。
幾頭僥倖在最初崩塌時連滾爬爬逃出來的小妖,癱坐在遠處亂石堆後,個個灰頭土臉,妖氣萎靡。
青面熊斷了一條後腿,趴在地上呼哧喘氣,熊眼裡殘留著極致恐懼,死死盯住那片廢墟。
瘦皮老猿縮在巨石後,抱著腦袋瑟瑟發抖,嘴裡無意識地念叨。
「完了...全完了...」
洞府崩塌的悶響漸次平息,只剩碎石偶爾滑落的簌簌聲。
熾烈陽光重新照進山谷,卻驅不散眾妖心頭嚴寒。
那道恐怖的青色遁光,早已消失在西北天際,無影無蹤。
然而這般動靜,約莫半刻鐘。
呼——
嗚嗚——
一股蘊含極致陰寒,宛若能凍結魂魄的黑色妖風,自東南方向呼嘯而來!
妖風所過,天空迅速陰沉晦暗,溫度驟降,空氣中甚至凝出細小的黑色冰晶,簌簌飄落。
黑色風柱轟然落在廢墟之前,向內一縮,顯出一尊高丈二,體格魁偉的壯漢。
他身披一套似鱗非甲,泛著黑沉幽光的貼身戰甲,面容粗獷,眉骨高突,一雙暗紅色的熊眼深陷,目光陰鷙沉凝。
一頭黑髮狂野披散,發梢卻詭異地滴落黑色水珠,腐蝕得地面泛起細小白煙。
正是黑風嶺之主,築基妖王,黑風!
此刻顯化人形,他臉色陰鬱得嚇人,暗紅熊目如兩盞冰燈,掃過已成廢墟的洞口,又緩緩移向四周,鼻翼翕動,捕捉空氣中殘留的氣息。
那是凌厲霸道的虎妖妖氣,以及...一絲極其淡薄,卻令他心頭暴怒驟起的血腥味,屬於自己乾兒子的金毛羆的妖血氣味!
「大,大王!大王救命啊!」
青面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用三條腿連滾爬爬撲到黑風妖王腳下,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一頭虎王!青色的虎王!她...她一來,金爺提了您老人家的名號,那虎王卻毫不在意!逼著金爺下了地洞,之後就洞府塌了!小的們...小的們拼死才逃出來,差點也...」
瘦皮老猿同其他倖存小妖也連滾爬爬過來,伏地不起,哭聲哀求一片,證實其所言。
黑風妖王聽著,臉上肌肉一條條繃緊,深陷眼窩裡,兩點猩紅光芒越來越盛。
周圍空氣越發凝滯陰寒,地面以他為中心,迅速蔓延開一片厚厚黑霜。
「嘯風嶺...風守青...」
他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生鏽鐵片相互摩擦,每個字都蘊含著即將爆發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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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處,黑風猛地抬頭,望向西北方嘯風嶺的方位,那是風守青遁光消失之處,頓時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殺我義子,奪我靈藥,毀我好事...」
周身黑色妖氣抑制不住地翻湧起來,形成道道小型旋風,切割地面岩石,發出嗤嗤聲響。
「真當我黑風...是泥捏的不成?!」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
澎湃的黑色妖氣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徹底爆發!
黑風妖王不再維持人形,在一團急劇膨脹翻滾的濃烈黑風中,隱約顯露出部分本體虛影。
一顆覆蓋著濃密如鋼針般黑鬃的熊頭,肩背肌肉恐怖隆起,雙臂覆滿黑鱗與長毛,巨大的熊掌虛影一閃而逝!
粗大的黑色冰風拔地而起,裹挾滾滾陰寒水汽與滔天怒意,以最暴烈的方式沖天而上!
空中水汽盡數被掠奪凍結,化為更多黑色冰晶席捲,如同一條憤怒的黑色冰河橫貫天際!
方向,直指西北嘯風嶺!
遁光所過之處,妖雲滾滾,遮蔽天日,寒潮席捲,下方山林瞬間掛上慘白冰霜,萬物噤聲。
下方山林鳥獸驚飛,走獸蟄伏,一片大難臨頭的恐慌景象!
『風守青!』
暴怒的意念在妖風中翻滾,焚燒著他的理智。
『不過仗著祖上留有寶血,便敢如此欺我!殺我義子如同屠狗,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今日不將你嘯風嶺掀翻,我黑風還有何顏面,立足這千嶂山脈!』
金毛羆雖不成器,卻是黑風早年點化,名義上的義子,打殺他,與直接打他黑風的臉無異!
更何況還有陰陽和合蓮被毀之仇!
黑色妖風撕裂雲層,速度催至極致。
而黑風疾馳的路線前方,太虛之中,卻有一道遠比妖風遁光更晦澀的暗淡流光,正以似緩實快的神速,流淌過天際。
......
千嶂山脈深處,一座孤峰刺破雲海。
峰頂無木,唯有蒼灰巨岩裸露,終年裹著濕冷霧靄,淵藏真人便在這霧靄深處,身形似融非融,宛若只是岩影一部分。
他盤坐於一方天然形成的墨玉寒磬上,雙目微闔,唯有指尖在虛空輕叩,發出嗒嗒輕響,極有韻律,卻令人心頭髮緊。
淵藏面前懸著一面幽暗水鏡,鏡面似一汪深潭,內里光影混沌流轉,時而顯露出山越王庭的景象,時而在一二關鍵人物上轉化,時而顯現出各節點,共計一百零八道。
這些血色斑點在千嶂山脈上明滅,那是他耗費心血布下的聚魂引煞節點。
絲絲縷縷淡薄血氣正從各處匯聚,如溪流歸壑,沒入鏡面深處。
「骨道人那一縷分魂...」
淵藏喃喃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從岩縫裡滲出的寒氣。
「到底是誰要壞我的事,讓我數十載苦功,卡在這築基巔峰同紫府靈胚之間,進退不得...」
話里聽不出喜怒,但四周溫度分明又降了幾分。
這個困擾這些年裡他始終得不到答案,而如今再次臨近功成,當年之事,再浮心頭。
他依舊閉著眼,叩擊的指尖卻頓了一瞬,霧靄無聲流動,纏繞著他玄黑袍角。
遠處雲海翻湧,偶有孤鶴唳過,聲至半途便詭異地消弭,好似被這片空間吞噬。
淵藏緩緩睜眼,眸中似兩口古井,幽深得能將光線都吸進去,唯有最深處壓抑著一潭幽泉,隨著他目光落在水鏡某處血色較濃的斑點上,微微漣漪。
「幸得蔭福再纂一法,兼尋一器身合靈之法...」
「尚存一線彌補之機。」
「為此,本座可是欠下不小的人情...」
他語調平緩,但人情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從齒縫間磨出來的。
霧靄忽濃,將峰頂景物蒙上一層灰翳。
心神浮動間,淵藏目光移向鏡面邊緣,重新落回千嶂山脈圖中,定在西南方位。
那裡,山勢起伏間,隱約可見一片宮闕虛影,氣象森嚴,卻纏繞著同周圍格格不入的衰敗同血腥之氣。
山越王庭。
「以山越王庭為鼎爐...」
「先將萬魂幡塞入王子體內,又借蔭福之手,煉那血魄王丹滋養山越老王,固其根基,隱退帷幕,再將部族收集血氣...」
他聲音低下去,近乎呢喃,卻字字如冰錐鑿岩。
鏡中,代表王庭的虛影微微震顫,一縷極淡的金紅之氣從宮闕深處被抽出,混入周圍匯聚的血色溪流中。
那是王族氣運,正被緩慢蠶食轉化。
「待各部族不忍壓榨,舉旗便反,再由王子率兵平反,築就仙基,登基稱王,命數匯聚最盛之時...便將那服丹多年的老王,煉作子丹,餵給新王。」
霧靄中傳來細微的噼啪聲,似是水汽凝結成冰晶,又碎裂。
「集兩代王氣血魄,舉族之望於其一身。」
這真人微微前傾,盯著鏡中那團越來越濃的金紅血氣,眼中幽泉漣漪得明顯了些。
「最後再由我出手,將此完美血胚煉為持幡童子,以其身魂、仙基作補,補入萬魂幡,填補那缺失的一角!」
「屆時,靈胚不僅成了,神妙更玄此前!」
淵藏話音陡然轉厲,最後一個字落下,峰頂霧氣轟然一盪,向四周排開數尺,露出下方冰冷光滑的岩面。
真人玄袍獵獵鼓動,周身氣息如淵如獄,但下一刻,所有外放的氣息驟然收斂。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幽寒稍斂,顯出內里深深的陰鷙郁色!
「然...」
「此法終究是外力強補!」
他忽然抬手,五指虛握,面前水鏡中的景象劇烈晃動,那團代表完美血胚的金紅血氣邊緣,竟憑空出現數道細微卻清晰無比的黑色裂痕!
「即便功成,萬魂幡靈胚也...」
淵藏真人盯著那幾道裂痕,眼神冰冷得駭人。
「永留一道先天裂痕,一處無法圓滿的瑕疵,一處受人反制的缺口!」
啪!
他五指猛地收緊,水鏡中的裂痕驟然擴大,幾乎要將那團血氣撕裂。
鏡面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顫鳴。
「皆是因那丟失的分魂!」
壓抑的低吼從喉間擠出,裹挾著積壓三十七年的不甘同暴戾,在孤峰頂上炸開!
「可恨!!!」
聲浪所過之處,霧靄徹底崩散,露出湛藍天穹。
陽光刺下,照亮淵藏玄黑袍服上暗繡的猙獰鬼面紋路,也照亮了他眼中那幾乎要焚盡一切的怒火。
但這怒火只持續了一瞬。
淵藏真人胸膛劇烈起伏數次,緩緩鬆開手指,水鏡恢復穩定,裂痕隱去,唯有那團金紅血氣邊緣殘留著些許不穩的波動。
他重新歸於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更深沉的陰寒。
再見識了蔭福的詭譎手段後,淵藏其實一直懷疑就是他搞得鬼!
只是要麼廢了這多年謀劃,與蔭福結仇,要麼便唾面自乾,再煉法器!
這恨,他只能忍!
洶湧的怒意中,淵藏目光掃過水鏡各處節點,血色溪流依舊在緩慢匯聚。
看著眼下各處聚魂引煞陣節點運轉尚可,為煉丹煉器匯集血魂資糧...
他那擇人而噬的心神總算舒緩了一點,大不了自己煉了法器,便再不回九州就是!
南疆眾巫國,海外之地,自己何處去不得?!
念頭涌動,淵藏目光驟然一凝。
在水鏡東北角,代表黑齒崖區域的那枚血色光點,毫無徵兆地,猛地一暗!
猶如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了一下,光芒驟斂,周圍流轉的血色氣息隨之劇烈紊亂,似那被攪亂的蛛網,甚至鏡面幻象中,那處節點對應的山崖虛影上,憑空綻開數道細碎裂痕!
淵藏真人叩擊虛空的指尖,僵在半空,他盯著那紊亂的光點同裂痕,眸中古井般的平靜寸寸龜裂。
「黑齒崖節點...」
「有築基出手,血祭被擾...」
淵藏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他手中掐算,頓覺查到這築基氣息身上有異...
下一瞬,低吼炸響,猶如火山噴發般的驚怒洶湧!
「究竟是誰!敢在此時壞我大事?!」
淵藏霍然起身,玄袍無風自動,獵獵狂舞,袍角鬼面紋路彷佛活了過來,猙獰欲噬。
峰頂岩面咔嚓一聲,以他足下為中心,綻開蛛網般細密的裂痕!
「分魂之失未明,彌補大計方啟,竟又橫生枝節!」
他一步踏前,周身氣息再不掩飾,紫府威壓轟然爆發!
方圓百丈內的雲氣被蠻橫撕裂排空,露出下方莽莽蒼山,陽光直射而下,卻驅不散那繚繞周身的實質般黑氣!
黑氣翻滾,內里隱隱傳出萬魂哀嚎之音!
「真當本座是泥塑木雕,任憑拿捏不成?!」
怒極反笑,淵藏真人嘴角咧開一個駭人的笑容,眼中幽深漩渦瘋狂旋轉,寒潭徹底化作天河倒懸!
舊恨未銷,新仇疊至。
骨道人分魂遺失,迫使他行此有瑕之法,本就鬱結於心,如今節點被毀,更是直擊淵藏心中最大的刺!
這兩股怒火彼此交織碰撞,最終轟然引爆!
「好!好得很!」
他仰頭,目光似已穿透虛空,牢牢鎖定黑齒崖方向。
「正愁這口惡氣無處傾瀉!」
這真人聲音森寒,字字如鐵。
「不管你是誰...」
淵藏抬手,五指對著水鏡中那枚紊亂光點,虛虛一握,鏡面砰然炸碎,化作漫天幽暗水珠,旋即被他周身黑氣吞噬殆盡。
「便用你的神魂精血,來稍抵本座損耗,平息這番雷霆之怒罷!」
殺意決絕,毫無轉圜。
話音未落,淵藏真人身影一晃,只是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墨滴入水,無聲無息消散在孤峰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