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風嶺洞府內,石壁沁出的水珠接連滴落,敲出極富韻律的嘀嗒聲,反襯得洞中幽深更甚,寧靜非常。
父子倆的等待並未持續太久,不過半個時辰,洞外傳來了熟悉的妖風破空之聲。
張天孝和張立重面面相覷,對於一件需要對付練氣圓滿妖獸,甚或直面其築基靠山的事情而言,此番效率快得令人心驚!
青光斂去,風守青的身影重現石榻之上,她神態輕鬆,青色毛髮光滑依舊,甚至未曾沾染半分塵埃血污。
她口中銜著一物,輕輕一吐,那物便穩穩落在張天孝面前的石桌上。
那是一支尺許長的蓮蓬,通體籠罩在氤氳的靈光之中,蓮蓬表面呈現出奇異玉澤,表面黑白二色光華緩緩流轉,恰似陰陽魚首尾相銜,散發出陣陣溫和醇厚卻又蘊著勃勃生機的奇特靈機,將洞府內原本瀰漫的虎煞之氣沖淡不少。
「喏,你們要的東西。」
風守青抬了抬下巴,虎目掃向恭敬侍立一旁的張天孝父子,語氣里滿是隨意,甚至透著一抹剛剛活動完筋骨,順遂辦成一事的愜意。
「黑風老狗那邊,本王自有計較,後續如何,皆與你張家無關,承諾記得便好。」
張天孝聞言,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激動,上前兩步。
「謝大王成全!此恩張家銘記,約定之事,絕不敢忘。」
「嗯。」
風守青重新伏臥下去,倚在鋪了厚實靈草墊的石榻上,恢復了那副慵懶模樣,擺了擺尾巴,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張天孝這才示意張立重,後者當即上前,小心翼翼探出雙手,如同捧起一件易碎的琉璃珍品,輕輕將那黑白蓮蓬托起。
入手微涼,旋即一股奇異溫潤之感傳來。
蓮蓬內蘊含的陰陽調和靈氣,與他體內《藏金匱》功法隱隱呼應,氣海都為之微微一盪。
張立重凝神細細感知片刻,眼中喜色愈濃,這陰陽和合蓮的品相,竟比他預估的還要好上幾分!
他當即將那支珍貴的蓮蓬收入早已準備好的玉匣中,妥善封好。
張天孝同樣感受到那蓮蓬散發的奇異波動,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許,眼底振奮之色滿溢。
自家在界種中行事的把握又添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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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王厚賜!」
張天孝再一拱手,給足了尊敬。
風守青卻渾不在意地揮了揮虎爪,帶起一陣微風,好似只是拂去了耳畔一隻飛蟲。
「行了,待會黑風要來,你們是打算讓他看看你們?」
面對這話,父子倆臉色一肅,不再多言,恭敬退出了洞府。
洞外,晨霧已散了大半,天光穿透雲層,將嘯風嶺的蒼翠山色染上一片金輝。
山風清爽,帶著草木晨露的清寧,林間鳥鳴復起,生機盎然,與來時那府中威嚴之感迥異。
「走吧。」
兩道身影駕起遁光,融入嶺間明麗的晨光之中,朝著竹山方向疾馳而去。
離開嘯風嶺範圍,飛梭劃破長空,下方群山如黛,雲海翻騰。
張天孝回望了一眼那逐漸遠去的森嚴山嶺輪廓,心中感慨萬千,那一塊大石徹底落下。
此行目的達成,兩人心情都鬆快不少,遁光速度並不迅疾,一邊飛行,一邊低聲商議回去後立刻籌措煉丹材料、送往孔家諸般事宜。
他們全然不知,就在方才交易完成的幾乎同一時刻。
......
香火空間。
張無疾的神識正凝重著臉色,就在一分鐘前,那縷無所事事的骨道人分魂,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劇烈悸動!
那感覺,恰似一根沉埋水底多年的冰冷鐵索,被遠方一座龐然大物經過時掀起的狂暴暗流狠狠拽扯!
分魂傳遞而來的是一種源自同根同源,卻又極其迥異,同時浩瀚恐怖無數倍的強烈感應!
那感覺來得突兀,去得也疾。
張無疾心中卻警鈴大作!
「這感應...是那萬魂幡?!」
他可是從這分魂中得到過記憶碎片的,其中最關鍵的就是骨道人祭煉了幾十年的萬魂幡!
張無疾眯了眯眼,隨著修為提升,紫微星照下,他能做到的事也多了...
一番感應下,頓時得到了不少資訊。
「如此清晰劇烈的悸動...距離絕不會遠,就在千嶂山脈附近!只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張無疾察覺到那萬魂幡所在正在極遠處高速逼近,並且其能級巨幅攀升,絕不止築基一級,恐怕是紫府!
但這紫府存在又在極近處驟然停滯,與另一股同樣強大,性質相似卻又迥異的力量發生了短暫對峙,最終又迅速遠遁,消失在天際盡頭。
整個過程,於修仙世界或許不短,但在張無疾的感應中,只如電光石火的一剎。
他立刻聯想到剛剛結束的交易。
風守青前往黑齒崖奪蓮...
難道竟引出了一位紫府?
而且萬魂幡為何會在那位紫府身上,總不可能是骨道人成紫府了吧?
「風守青不過築基修為,何至於讓紫府親自出手?」
張無疾意念急轉,寒意驟升。
「骨道人應該不會成紫府,與張天衡在載物道中讀過的道籍中的資訊不符,但事關紫府...可目標是誰?風守青?還是...因這陰陽和合蓮,牽連到了我張家?」
「亦或只是單純的碰巧?是我想多了?」
......
千嶂山脈上空。
一道黑色妖風滾滾前行,速度極快,所過之處,下方林木枝葉盡皆伏低,發出悽厲嗚咽。
風頭之上,立著一名黑甲壯漢,面容粗獷,眉骨高突,一雙暗紅色的熊眼深陷,正是黑風妖王化形之身。
他臉色陰沉如水,眼中怒火熊熊燃燒,死死盯向前方嘯風嶺方向。
隨著距離愈發近了,黑風心中怒氣愈發洶湧。
「風守青...」
「奪我血玉妖蓮,殺我洞府兒郎,毀我百年經營...」
低沉咆哮從他齒縫間擠出,每吐出一句,周身妖風便暴烈一分,黑甲之下肌肉賁張,青筋暴起。
「此仇不共戴天!」
黑風猛地加速,妖風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今日,定要你血債血償,取你頭顱祭我義子!」
復仇的烈焰灼燒理智,讓他無暇他顧,只想以最快速度殺到嘯風嶺,將那隻該死的母老虎撕成碎片!
正疾飛間,黑風身下掠過一座險峻山谷時,他渾身驟然僵住!
猶如這片天地本身化為了鐵板一塊,他澎湃的妖力剎那間停滯,奔騰的血液彷佛凍結,連思維都變得遲滯。
茫然只持續了瞬間,無邊寒意混同恐懼,自黑風魂魄最深處瘋狂湧出!
那是一種面對天敵,乃至更高層次存在的本能戰慄!
還有什麼能讓自己一位築基大妖毫無還手之力,乃至毫無察覺便失去反制之力?
紫府...
是紫府妖王?!
黑風想求饒,可連眼珠都無法轉動分毫,唯有意識在這凝固的軀殼裡瘋狂嘶吼,發不出半點聲音。
日頭依舊明媚,山林依舊蒼翠,但他所處的這一小片空間,已成了與世隔絕的囚籠。
前方虛空,漣漪微漾。
一道身影,如同水墨在宣紙上自然暈開,無聲浮現。
玄黑袍服,身形修長,面容籠在一層淡淡陰影里,看不真切。
唯有一雙眼眸平靜望來,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活物,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一塊頑石。
山越真人,淵藏。
他甚至懶得開口問話,目光落在黑風妖王身上的剎那,一道蠻橫冰冷,浩瀚如海的神識,便毫無阻礙地侵入其識海!
「呃——」
黑風妖王喉嚨里擠出半聲破碎的嗚咽,只覺眼前的世界猛然陰沉一片,暗沉沉霧靄靄,宛若披上了晦暗的薄紗,變得灰濛濛。
『神通!』
他腦海之中的意識斷成數片,無法形容的劇痛湧來,叫這妖王頓時冷汗涔涔,面如金紙。
那是遠甚肉身受創,魂魄被粗暴撕扯的感觸!
記憶如同書頁遭狂風亂卷,幼年懵懂,山林廝殺,稱霸一方,尋覓異種,謀劃道途...
直至不久前,察覺黑齒崖有異,得知奪蓮毀洞,暴怒來尋的一幕幕,盡數暴露在這道冰冷神識之下。
包括對風守青的滔天恨意,對嘯風嶺位置的記憶。
也包括...黑齒崖下,那處隱秘節點遭徹底破壞的景象。
搜魂過程極快,不過十數個呼吸,但對這妖王而言,卻漫長得像經歷了幾世輪迴。
他能清晰感到自己記憶被翻閱提取,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絕望如冰水浸透骨髓!
在被搜魂的過程中,黑風也察覺到了對方的態度。
自己在這位紫府修士眼中,不過是一冊記載了些許資訊的書卷。
閱畢,便會被丟棄...
淵藏真人收回神識,陰影下的面容依舊無波,只是目光在黑風妖王身上略微停留。
「一隻子水的築基熊妖...」
「倒也算不錯的材料。」
話音落下,他心念微動。
那凝固空間的神通,輕輕一攝,就像抹去紙上一點墨漬。
噗——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黑風妖王僵立的軀體,連同周遭翻滾的黑色妖風,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痕,從邊緣開始寸寸湮滅,化作最細微的塵埃。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殘魂哀嚎。
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徹底消失在這片天地間,連一絲氣息,一縷煙塵都未曾留下。
宛若這能威懾一地,雄踞千嶂山脈一隅的妖王從未存在過。
陽光依舊灑落,穿過他原本所在的位置照亮下方搖曳的林葉。
山風拂過,帶起陣陣松濤。
一切如常。
唯有空氣中殘留的那絲極淡卻令人神魂戰慄的紫府威壓,證明著方才發生了什麼。
淵藏真人甚至沒再看那空無一物的位置,他微微偏頭,目光投向東北方,穿透重重山巒,已看到那座名為嘯風嶺的山頭。
「嘯風嶺,風守青...便是你了,本座到要看看,是誰的手筆,是誰與我作對!」
漣漪再起,玄黑袍角最後晃了晃,徹底融入太虛。
山林寂寂,鳥獸無聲。
良久,才有一隻膽大山雀撲稜稜飛過,嘰喳兩聲,打破這片死寂。
......
太虛之中,無上無下無前亦無後。
一道玄色遁光,其速之快,在太虛中留下道道亥水靈光,宛若一桿墨筆於湛藍天幕劃出決絕凌厲的軌跡。
遁光核心處,淵藏真人面色冷硬,仿若萬載寒岩。
他眼中殺意未消,反因高速逼近目標而愈發凝聚冰寒。
玄黑袍服在罡風中紋絲不動,唯有衣角暗繡的猙獰鬼面,於急速掠過的靈光下偶爾泛出幽澤,宛如隨時會活轉噬人。
淵藏靈識早已張開,化作一張無形巨網,遙遙罩向東北方那座名為嘯風嶺的山頭。
下方,莽莽山林死寂無聲。
鳥獸蟄伏,蟲鳴絕跡。
紫府修士毫不掩飾的殺意攜威壓掠過,恰似索命的鐮刀掃過草尖,抹去一切生機響動,只餘下令人心悸的靜。
偶見溪流,其波亦似凝滯。
『風守青...』
淵藏心念如電,神識鎖定的感應愈發清晰,卻怎麼也沒找到紫府的痕跡,愈是如此,他心中怒意愈是。
『區區築基,也敢摻和?!』
他袖袍內,五指微攏,指尖縈繞著肉眼難見的幽暗氣息,那是濃縮到極致的魂煞之力,足以在接觸剎那,將築基修士的神魂撕扯而出,投入永劫折磨。
『今日便教你知曉,紫府之怒,是何滋味!』
遁光再疾三分,空氣遭擠壓,發出低沉如悶雷的隆隆尾音。
前方,千嶂支脈同沉星澗水系開始交匯。
一條寬闊大河似碧藍玉帶,自西向東蜿蜒,水汽氤氳上升,在午後陽光下折出迷濛虹彩。
河灣處,水面格外平緩,倒映兩岸蒼翠空中流雲,靜謐祥和。
就在太虛中淵藏遁光即將掠過這片河灣上空之際。
轟!!!
下方那鏡面似的平靜河面,毫無徵兆猛然炸開。
一道直徑逾十丈的粗大水柱,裹挾萬噸河水沖天而起。
水柱邊緣閃爍密集淡青符文,一股精純磅礴的法力之中,一縷紫府氣息縈繞,直撞淵藏遁光前路。
這異樣的氣息叫遁光驟止,淵藏真人從太虛中踏出,懸停半空,玄袍輕拂,面色沉靜,唯眼中儘是找到罪魁禍首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