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藏目光垂落,看向水柱頂端。
水花紛落如雨,一條龐然巨物,自水柱中心緩緩升起,盤踞於水汽瀰漫的半空。
其身長超過十五丈,通體覆蓋青玉色菱形鱗片,每一片都如精心打磨的翡翠,邊緣泛著冷硬金屬光澤,頭顱似蟒非蟒,額前一根尺余長獨角筆直向天,呈螺旋紋理,尖端隱隱有電光遊走。
腹下二爪如鷹,寒光閃爍,築基圓滿的妖氣毫無保留鼓盪開來,攪得周遭水汽翻滾,雲氣匯聚。
然而,這足以令尋常修士膽寒的築基圓滿氣息,在淵藏真人那無聲瀰漫的紫府威壓面前,卻似狂風中的燭火,搖曳欲熄。
見沒有第一時間被殺,這頭青鱗水蛟當即化作一道挺拔人形,身高八尺有餘,一襲青玉色暗鱗紋廣袖長袍如瀑垂落,袍角無風自動間隱有細碎電芒流轉生的,但身軀卻不自主地微微戰慄。
那是面對更高層次存在時,本能泛起的悸動。
他不敢直視空中那道玄色身影,仍有幾分蛇蛟險惡的眸子低垂,懇道。
「大人請留步!」
「下修青鱗,奉嗣海龍王之命,鎮守此段水域!」
言語間,青鱗急忙奉上手中緊緊攥著的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湛藍的玉質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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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見了紫府,令牌生了感應,周遭光線頓時都被吸附,變得幽暗深邃。
令牌表面,一道栩栩如生的龍形虛影正緩緩遊走,鱗爪張揚,龍眸半開半闔,顧盼間自有一股浩大古老威嚴的氣機瀰漫開來。
這氣機無比霸道,又精純浩瀚,引動著整條沉星澗的水脈之氣,同下方奔涌河水產生共鳴,發出低沉悅耳的汩汩水音。
「龍王有令,前方嘯風嶺之虎,同澗有舊,請前輩息怒,高抬貴手!」
這水蛟頓了頓,蛟目快速瞥過淵藏那看不出喜怒的面容,再度垂首補充道,只是聲線更低了些。
「龍王有令,若前輩因此事有所損耗...龍宮願行補償,絕不讓前輩白白動怒!」
河風掠過,帶起潮濕水汽,吹動淵藏真人袍角。
他依舊懸停不動,目光從水蛟顫抖的身軀,緩緩移到那枚湛藍龍形令牌上。
空中一片死寂。
唯有下方河水奔流不息之聲,以及水蛟粗重壓抑的喘息。
這山越真人眼中的殺意已化作無邊冷意,臉上喜怒不顯,心中卻炸開了鍋!
『龍屬!!!』
『怎會是龍屬?!』
龍屬之霸道,單單一想,便叫人心底生寒!
但轉念一想,這念頭又被淵藏自個否決。
『成道前後自己從未與海中生過讎隙,且自己一小修,煉的還是一靈胚,絕不可能礙著龍屬!』
『以龍屬的霸道,更不可能行這般手段,若自己阻了道,要麼死,要麼廢!』
淵藏心念電轉,排除了此事,那拔腿欲跑的念頭終於消散。
『既然與自己圖謀無關,顯然那風守青破壞了節點一事,或許真是巧合...』
此事捋清,那就好處理了。
上首幾個呼吸的沉默,於青鱗而言卻漫長如同煎熬。
那無形的紫府威壓並未減弱分毫,反因主人的審視而更顯沉重,壓在每一片鱗上,幾乎要讓這水蛟維持不住騰空姿態,墜回河中!
終於,淵藏開口了,只是隔空,朝著令牌虛虛一攝。
水蛟爪中一輕,不敢有絲毫抗拒,任由令牌脫爪飛出,划過一道微光,懸停在淵藏真人面前尺許處。
令牌凌空自轉,湛藍光華如水波流淌。
淵藏真人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攏,虛點向令牌。
一點顏色幽暗深沉,比髮絲更細的神通法力,自他指尖悄然蔓延而出,如同有生命的觸鬚,輕輕纏繞上令牌。
嗡——
令牌驟然藍光大盛!
內里那道遊走的龍形虛影宛若被驚動,猛地昂首,發出一聲低沉渾厚的龍吟,充滿了這古老族裔的威嚴!
與此同時,一股精純磅礴的壬水氣息自令牌深處轟然爆發,其強度遠超築基層次,甚至隱隱觸及紫府邊緣!
轟!
下方寬闊河面,無風起浪!
數丈高的浪頭毫無徵兆地掀起,又轟然拍下,濺起漫天白沫。
整段河灣的靈機頃刻活躍了數倍,空氣中瀰漫開清新卻帶著沉重壓力的水意,同令牌散發的氣息交融共鳴。
淵藏真人瞳孔閃爍,心中暗嘆。
『早聞龍屬行事霸道,下發之令都以靈資所鍛,當真闊綽!』
見識了場面,他指尖那縷幽暗神識悄然收回。
他不可能為了這事向龍屬討補,那是羊入虎口,並且既然龍仆現身,這一隻築基虎妖也絕不可能下手,與龍屬結仇!
哪怕這輩子不再出海,淵藏也擔心哪日有一紫府奉命來取自己性命。
只是此事若無表示,他心中惡氣難平,更憂此事反覆!
淵藏眼中幽光閃爍,權衡利弊只在瞬息。
「哼。」
一聲聽不出喜怒的冷哼,自淵藏真人口中吐出。
他一揮手,那枚湛藍令牌便如同被無形之手拋擲,化作一道藍光,射回水蛟面前。
令牌來勢不快,青鱗伸手接住,臂膀卻不由得一沉,乃至挺拔身軀在空中微微一晃,方才穩住。
淵藏真人目光如冰錐,再次刺向這水蛟。
「既如此,本座便給龍屬這個面子。」
「只是...」
此時河灣靜謐,水波不興,天光雲影,倒映琉璃。
方圓百丈水面霎時凝如鐵板,平滑如鏡卻紋絲不動,彷佛連流淌的本能都被凍結!
連風都徹底死去,蘆葦定格,落葉懸空,萬物失聲,唯有無形的恐怖在每一寸空氣里瘋狂滋長、擠壓!
只因那話音落下的一瞬,淵藏真人語氣陡然轉厲,周身那原本有所收斂的紫府氣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化作實質般的無形怒濤,朝著這水蛟狠狠傾瀉而下!
「若再敢壞本座之事!」
淵藏真人聲音拔高,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刺骨寒意同毫不掩飾的殺意。
他微微一頓,目光彷佛穿透空間,直抵嘯風嶺,殺意凝如實質,幾乎要在空中凝結出黑色冰晶。
「縱使龍王親至,也需給本座一個交代!」
話音未落,這真人袖袍似是驅趕,朝著水蛟方向輕輕一拂。
動作隨意,如同驅趕蚊蠅。
「噗——」
這頭築基圓滿的水蛟如遭萬噸巨錘凌空轟擊!
人形頓解,顯出真身,那覆蓋青玉鱗片的龐大軀體猛然劇震!
所有鱗片在同一剎那『嘩啦』作響,如要離體崩飛!
一股莫染能御的恐怖力道,穿透了青鱗堅固的妖軀,狠狠撞在他的五臟六腑、經脈、仙基之上!
「昂!!!」
悽厲痛苦的短促蛟吟衝口而出!
水蛟大口一張,一道淡金色的蛟血狂噴而出,血霧在陽光下閃爍淒艷光澤,蘊含著濃郁生命精元。
青鱗周身鼓盪的築基圓滿妖氣頓時萎靡渙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青玉鱗片其上的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彷佛蒙上了一層灰翳。
別說人形,他連騰空姿態都無法維持,龐大身軀失去控制,從數十丈高的空中,如同斷線風箏般直直跌落!
呼呼風響,夾雜著鱗甲同空氣摩擦的刺耳聲。
就在他即將重重砸入河面之際,才勉強提起最後一絲妖力,身軀狼狽地扭動,倆爪慌亂劃撥,堪堪在觸及水面的前一瞬穩住,貼著河面滑行了百餘丈,犁開一道深深的白色溝壑,最終勉強盤踞在一處淺灘上,頭顱低垂,喘息粗重如拉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動傷口劇痛,淡金色的血沫依舊從嘴角不住滲出。
僅僅是一拂袖。
沒有什麼神通、術法,僅僅是紫府威壓稍稍針對的隔空震盪。
已令一位築基圓滿,肉身強橫的水蛟,身受不輕內傷,妖元動盪,氣息跌落近半。
然而這般傷勢,青鱗也沒去穩住傷勢,當即垂首嗡聲。
「謝大人賜打!」
淵藏真人最後看了那狼狽不堪的水蛟一眼,冷聲道。
「若有下次,就不是這般小懲大誡了。」
龍屬向來護短,可那是對真龍之子,除此之外,哪怕是這般身有微末龍血的蛇蛟,皆視作吃食、奴役罷了。
更不會為一築基尋神通之仇。
留下警告,發泄了惡火,立了威,他便覺得同這螻蟻多待一刻都是多餘,轉身踏入太虛。
河灣上空,只余那令人窒息威壓的淡淡餘韻,緩緩消散在潮濕空氣里。
以及,淺灘上水蛟壓抑痛苦粗重無比的喘息,同河水中尚未完全平復的漣漪。
......
坊市漸近,遠山化作一片連綿剪影。
香火空間內,張無疾的意識籠罩著一層凝重。
事關紫府,他不敢輕視,以防輕易引起傾覆之危,他閉著眼,全部心神沉入意念深處,催動感知試圖繼續感應那縷骨道人分魂的狀態。
但悸動已徹底平息,拉扯感消失無蹤。
宛若方才那驚心動魄的感應,僅是一場幻夢。
但張無疾知曉並非如此,分魂傳遞而來的同源吸引,高位能級臨近又陡然遠離的軌跡,清晰無比,絕非錯覺。
「走了...確實遠離了。」
他緩緩睜眼,眸中映紫微星光,深邃難明。
「但如此近距離顯現,絕非偶然,萬魂幡本體,紫府修士...究竟所為何來?」
張無疾眉頭深鎖,將張家之事於腦中飛速掠過。
風守青剛同張家完成交易,取走陰陽和合蓮,旋即便有攜帶萬魂幡氣息的紫府修士逼近其領地...
此二者之間,若說毫無瓜葛,他絕不相信,絕不是碰巧可以解釋的!
「是那蓮蓬引來?還是風守青本身,便與那紫府修士存有舊怨?抑或...黑齒崖那邊,另藏蹊蹺?」
張無疾可是記得張立重的判斷的,風守青身上有異!
而且那與萬魂幡紫府修士對峙的紫府氣息又是從何而來?
可線索太少,迷霧重重。
他心念電閃,第一反應便是透過面板聯絡張天孝示警。
「此事風險未卜,但必須警惕。」
張無疾心下已有決斷。
自家子孫修為尚淺,直接告知紫府及萬魂幡之事,只會引起無謂恐慌,且易在探查中露出馬腳,可能反致災禍。
他需要一個更穩妥,更契合老祖身份的示警...
「稍後等他們安頓妥當,便借祭祀或傳訊之機,降下老祖法諭。」
「以『老祖我於定中察覺,彼界有異動,似有紫府修士在千嶂山脈附近短暫逗留,氣息晦澀難明』為由示警,叮囑他,只在外圍觀察搜集資訊,不可再深入山脈,更不可探聽接觸任何可疑人物,一切以家族安危為重,小心謹慎。」
示警需模糊,但方向須明確,調查需暗中進行,但絕不能涉險。
張無疾反覆盤算,感覺沒問題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解決了這頭,他將目光投向另一邊,也不知道那頭張立先的嘗試成功了沒。
......
日頭微微西斜。
河面上的虹彩早已消散,水汽依舊氤氳,卻染上一股淡淡的血腥。
青鱗水蛟勉強盤踞在淺灘亂石中,運起微弱妖力,艱難修復體內狼藉傷勢。
每一次妖元流轉過震傷的經脈,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令他碩大身軀忍不住微微痙攣。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才勉強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及妖元。
雖不知那位山越紫府因何而動怒,但哪怕是當成鎮殺自己,都不為過!
僅僅是以重傷收場,青鱗已慶幸不已!
然內腑暗傷,絕非朝夕可愈,還有仙基...
恐需耗費數年苦修,還得搭上諸多靈物,方能恢復如初!
他低垂著頭,舔舐嘴角殘留的金色血跡,那血液中蘊含的靈力正飛速流失。
『不枉自個兒哀嚎遍野,給足真人顏面,出了惡氣...』
蛟目之中,驚懼未散,仍有戚戚,但更多的卻是一股陰鬱黏稠的屈辱,這劫後餘生的屈辱,叫他心中升起怨憤,卻無處發泄!
『紫府之威,竟至於斯...隨手一拂,便有如此威力!風守青這瘋婆娘,究竟在外惹了多大禍端!害得老子平白受此重創!多年苦功,付諸東流!』
他胸中憋悶無比,卻不敢怨恨真人。
差距太大,怨恨那般存在,無異找死,甚至稍一思及,都覺得神魂發冷。
他也不敢去尋嘯風嶺那隻母老虎的麻煩。
龍屬之令,重於泰山!
那這股幾乎憋炸胸膛的邪火洶洶,卻不知燒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