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母老虎是絕不可能無故鬧事的,絕對有人攪局!」
「待我傷愈,倒要看看是誰教唆這母虎發瘋?!竟能惹來真人!」
青鱗心中嘶吼,蛟爪無意識地抓撓身下岩石,留下道道深刻爪痕。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
若不是風守青發瘋,那紫府煞星便不會追來,自己便不會奉命攔路,也就不會平白受這無妄之災,險些被一袖震死。
『本王又怎會平白受這無妄之災,險些丟了性命?!』
念想間,這水蛟內腑又是一陣抽痛,提醒著他傷勢的沉重。
這傷要數年苦功還算罷了,期間修為停滯都是小事,若被其他水獸趁機競爭...後果不堪設想!
『龍王屆時怪罪下來,本王還要擔個辦事不力...可恨!』
重重念頭交織,化為一股粘稠惡毒的怨恨,牢牢黏在青鱗心底。
「無論你是誰,給我等著!」
聲音低沉,混雜著水血沫子。
河風嗚咽著掠過水麵,帶起涼意,水蛟緩緩沉入水中,只留下一串渾濁氣泡,同淺灘石縫裡,那幾滴漸漸滲入石紋,暗淡下去的金色蛟血。
......
隨著張無疾的意念從張家移開,他心念微動,視角隨之切換。
畫面流轉。
一片怒濤洶湧,雷雲低垂的險峻海岸落到眼中。
天際鉛雲低垂,幾乎觸及墨色海面,一道令人窒息的灰色巨幕就此垂落。
巨幕之下,直徑數百里的超巨型風暴團正緩緩攪動天地,其邊緣氣流狂亂如刀,裹挾著濕潤水汽與細碎電光,發出永無止歇的咆哮。
一道淡青色流光破開翻湧霧氣,靈巧穿梭於狂風與巨浪的縫隙。
雲霄舒展著兩丈余長的潔白羽翼,周身籠罩一層薄薄青暈,任外界氣流何等狂暴,鶴背之上始終平穩如履實地。
張立先盤坐於前,青衫被罡風扯得獵獵作響,目光卻沉靜似古井深淵,穿透重重雨幕掃視下方星羅棋布的礁島。
陸輕凝安坐其後,一襲月白道袍纖塵不染,髮髻間碧玉簪泛著溫潤光澤。
她指尖掐訣,一層無形靈光屏障護住二人,將大半水汽與刺骨寒意隔絕在外。
「有鶴!」
陸輕凝輕呼,張立先順其指引望去。
只見那片怒海之上,十七八隻體長近丈,翎羽雪白的淬金鶴正於狂風巨浪間俯衝盤旋,長喙如電,自翻湧白沫中精準銜起銀光閃爍的雷紋海魚。
這群巨鶴動作矯健,氣息多在練氣初期,偶有一兩隻已達中期,翎羽邊緣隱隱泛起青金色澤。
「是淬金鶴群,此鶴耐力極佳,皮糙肉厚,若能馴服一隻,鬥法時用作護法是上佳助力。」
張立先笑著解釋,陸輕凝卻指向鶴群邊緣一隻格外神駿,翎羽已大半轉為青金的巨鶴,那巨鶴赫然是首領,目光警惕地看著這邊。
陸輕凝繼續道。
「這鶴王靈性十足,已是練氣後期,以你之能,若耐心接近,示好投喂,數年之內大有希望令其認主,何必...」
她語聲微頓,目光投向風暴最深處,那裡有一座掩藏在雷光中的孤崖。
「執著於那隻離群索居的驚雷鶴?」
張立先並未即刻回答。
雲霄雙翼微調,靈巧避開一道斜刺里拍來的十丈巨浪,炸開的水花在靈光屏障外化作迷濛白霧。
他凝望風暴崖方向,目光灼灼。
「師姐寬心,我自有分寸。」
二人繼續往裡,先時尚有鶴群游離,到後時死寂一片,只余雷霆噼啪。
雨勢驟然轉疾,豆大雨點砸落靈光屏障,噼啪作響。
遠方雷霆轟然炸裂,將鉛雲撕開一道慘白裂口,瞬息間照亮那座孤崖。
崖頂不過數丈方圓,怪石嶙峋。
崖周最為密集的雷蛇交織處,一道珠色身影正以令人目眩之速穿梭!
那鶴體型僅如尋常凡鶴,與外圍那些動輒數丈余的淬金鶴相比,堪稱嬌小,然其翎羽根根似淬鍊玄鐵,於雷光中泛著暗沉金屬光澤。
雙翼揮動間,非但不避那些足以轟殺練氣後期修士的雷霆,反而靈巧借力折轉,每一次振翅皆牽引細碎電弧纏繞周身,恍若雷中精靈,渾身透著一股與周遭狂暴天威渾然一體的原始野性。
「師弟,是它...」
陸輕凝的聲音借法力傳來,清晰壓過風雷喧囂,卻透著幾分複雜。
「我們尋它數月,每次都只能在此遠觀,它氣息已達練氣圓滿極致,氣機之強,絕非外圍那隻後期淬金鶴王可比,又不與鶴群相合,特立獨行,性子絕不安分,你我僅練氣中期,差距懸殊...」
她略作停頓,語氣轉為務實,再次勸誡。
「外圍那隻後期的鶴王,以你之能,數年之內大有希望馴服,何必執著於此,行此險著?」
陸輕凝看向張立先側臉,眼中是真切擔憂。
棲鶴峰以御鶴立峰,自有傳承,此地便是棲鶴峰弟子常來馴鶴之地。
然而此地最強的淬金鶴不過是練氣後期,從未有人覺察過,裡頭竟還有一隻練氣圓滿的靈鶴!
而且這靈鶴還不是尋常淬金鶴,不知是得何機緣,尋常淬金鶴以雷淬軀,愈堅愈銳,這靈鶴卻能衍出幾分雷霆的神妙!
與當年棲鶴峰祖師於此馴服的驚雷鶴極為相仿!
這異種天生掌風御雷,又善藏善遁,在築基靈禽中的都是一流!
不同的是,這鶴顯然還不完全是驚雷鶴,驚雷鶴乃築基靈禽,成年後極為袖珍,不過尋常人巴掌大小。
可這鶴珍稀歸珍稀,練氣圓滿卻難為兩練氣中期所馴,那後期鶴王已是難得,穩妥可得,何須冒性命之險?
他回望陸輕凝一眼,嘴角微揚,那笑意混雜著少年銳氣與自家老祖給的底氣。
「師姐,我知你好意,但那隻後期鶴王,非我屬意。」
陸輕凝蹙眉欲言。
張立先卻已轉回頭,凝望驚雷鶴於雷光中穿梭的英姿,眼中閃過一抹躍躍欲試的異彩。
「這驚雷若能馴服,在界種中我也是獨一檔,況且...它傷不了我。」
陸輕凝聞言一怔。
她望向師弟線條分明的側臉,那雙眸子在雷光映照下亮得驚人,不見半分虛張聲勢。
憶起上一次以練氣初期馴服練氣中期的雲霄,張立先那總有出人意表的手段,最終總能功成...
陸輕凝心中那點疑慮,終究化作一縷無聲輕嘆,她了解這個師弟,平日淡然,可一旦認定,極難回頭。
「罷了,你既執意,便試上一試,但切莫托大,若事不可為,當即撤回。」
陸輕凝捏緊了手中那一枚溫潤玉符,那是長輩賜下的保命之物,萬一事有不虞,別說練氣圓滿,就是築基在前都未必留得下她倆。
「明白。」
張立先點頭,輕拍雲霄修長脖頸。
「雲霄,再近些,去那塊巨礁背風處。」
雲霄長鳴應和,雙翼猛地一振,青暈流轉,載著二人如一道離弦利箭,刺入愈發狂暴的風雨核心。
越是深入,天地之威便越是駭人。
雷霆不再遙遠悶響,而是在頭頂不斷炸開的刺目白光與震耳轟鳴,狂風卷集咸腥海水同雨水,抽打靈光屏障發出密集爆鳴。
下方海水已非浪濤,而是一座座移動的墨色山巒,轟然撞擊礁石,粉身碎骨,濺起數丈高白沫。
雲霄飛行速度明顯滯澀許多,雙翼揮動間需不斷調整角度,對抗四面八方襲來的混亂氣流。
它頸項低伏,鶴眸銳利如刀,每一次振翅皆精準尋到氣流相對平緩的縫隙。
終於,它載著二人懸停於一塊數十丈高的黑色巨礁背風處。
此地距風暴崖已不足三百丈,雷電幾乎觸手可及。
空氣里瀰漫著海水蒸騰的濃烈咸腥氣息,靈機狂暴紊亂,尋常修士在此連調息都極困難。
或許正因為如此,驚雷鶴的存在才難以被發覺,還是張立先靠著【百獸趨奉】的福澤才能感應。
張立先眯起雙眼,目光死死鎖住崖周雷光最熾盛處。
驚雷鶴的身影在其中時隱時現,速度之快,肉眼幾乎難以捕捉其軌跡。
它似對這兩名不速之客毫無興致,只顧在雷霆間穿梭引雷鍛體,時而引頸長鳴,清越鶴唳穿透隆隆雷暴,帶著一股睥睨天威的肆意。
「好快的速度...」
陸輕凝瞳術微運,勉強能跟上那道暗青影子的移動軌跡,心下凜然。
「比典籍記載的驚雷鶴差不了太多...」
張立先知道不能再盲目靠近,他深吸一口氣,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暗金布滿天然閃電狀銀紋,內部隱隱有雷光流轉的靈礦。
甫一現身,周遭游離的雷靈氣便隱隱向其匯聚,乃是價值不菲的雷擊金髓。
他指尖泛起微光,一道溫和帶著善意的神念包裹住金髓,旋即看準驚雷鶴下一次折轉的軌跡,手腕輕抖,將其擲向驚雷鶴前方數丈處的空域。
金髓劃出一道微弱金光,破開雨絲飛去,遠處的驚雷銳目如電,剎那鎖定了這飛來之物。
以它的目力,早已看清那是何物,然而,預料中的欣喜或好奇並未出現。
這異種高傲的眼中,反而閃過一抹被輕侮的怒意!
「唳!!!」
一聲穿金裂石且飽含怒意的厲嘯陡然響起,竟短暫壓過了漫天風雷!
那聲音里蘊含的怒氣與狂暴雷靈,震得周遭雨幕都為之一空。
驚雷鶴雙翼猛然一斂,嬌小身軀在空中化作一道真正的暗青色閃電,不再理會那塊足以讓尋常雷屬妖獸瘋狂的雷擊金髓,以快得拉出道道殘影的速度,向著二人襲來!
凝練如液的雷霆在翼翅縈繞,利爪如鉤,在雷光映照下泛著冰冷金屬寒芒,撕裂空氣,帶起悽厲爆鳴,直取張立先面門!
這一撲,快,狠,絕,殺意凜然!
「立先!」
陸輕凝臉色驟變,驚撥出聲。
她早已扣在掌中的那枚築基極品的挪移符當即被磅礴法力激發,柔和卻急速的空間波動開始蕩漾,試圖將兩人強行拖離險地。
雲霄受驚長鳴,本能地想要振翅閃避,但驚雷鶴速度太快,撲擊軌跡封死了所有退路!
直面這記足以將練氣後期修士護體靈光連同頭顱一道抓碎的致命撲擊,張立先卻連眉毛都未動一下。
張立先眸子微眯,那縈繞著雷霆的靈鶴在他視野里急速放大,死亡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
『終於來了...』
利爪破空,寒芒已迫在眉睫!
張立先心念沉入識海深處,全力催動了那枚自血脈賜福之初便烙印其上的玄奧印記。
【百獸趨奉】!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靈力爆發的光華。
一股難以言喻,玄之又玄的氣息,自張立先周身悄然瀰漫。
不是修為的氣機,也非神魂的衝擊,而是一種只有妖屬能察覺,源自生命本源更高層次的存在感。
尊貴、古老、天生便立於萬靈之上!
宛若蟄伏的帝王甦醒,僅僅自然流露的一縷氣韻,便好似令周遭狂暴的天地靈氣都為之一滯!
在驚雷鶴的感知中,時間好似凝固。
眼前這個渺小的人族修士,身形於剎那間無限拔高模糊,化作一道巍峨不可直視的虛影!
那虛影朦朧,卻絕非人屬,而是某種所有妖屬血脈傳承記憶最深處,僅僅驚鴻一瞥便足以令靈魂戰慄的恐怖形象!
那是貴不可言的大聖血裔,統御萬妖的先天神聖!
這一發現叫驚雷鶴撲擊的動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暗青色的利爪停在無需一個呼吸便能抵達的空中,微微顫抖。
爪尖縈繞的狂暴雷靈,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潰散湮滅,驚雷鶴巨大的瞳孔收縮到了極限,那雙原本充斥怒火殺意的眸子裡,此刻被無邊的驚駭茫然,以及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極致恐懼敬畏所取代!
渾身鋼針般的翎羽根根倒豎,每一根羽毛都在輕微顫慄!
「唳——」
它發出一聲短促尖利完全變了調的驚鳴,那聲音里再無半分睥睨,只剩下倉惶無措。
雙翼以比撲擊時更猛烈數倍的力道瘋狂倒振!
嬌小身軀如同被無形巨力狠狠推開,化作一道模糊青影,倉惶倒飛數十丈,才勉強懸停空中。
它死死盯著張立先,脖頸低伏,姿態戒備到了極點,眼神里又驚又懼,以及一絲連它自己都無法理解,近乎本能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