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線重新連線了晦暗的天與墨色的海。
懸停在空中的億萬雨珠掙脫了無形束縛,簌簌墜落,砸在礁石上綻開細碎的白沫。
雲層深處,沉悶的滾雷掙脫了短暫凝滯,繼續它亘古的咆哮,一聲接著一聲,由遠及近。
被震懾得凝滯了片刻的狂濤,也找回了呼吸的節奏,重新開始撞擊黝黑的崖壁,發出轟然巨響。
整片暴怒的海天,彷佛只是眨了一下眼,便又活了過來,繼續它無休無止的咆哮與沖刷。
時間恢復了流動。
雨點重新砸落,雷聲繼續轟鳴。
陸輕凝手中的挪移符光芒明滅不定,不知道是否繼續,她呆呆望著眼前這一幕,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方才那一瞬息,她只看到那兇悍絕倫的驚雷鶴,就像見了鬼一樣嚇退了?
雲霄低伏下修長脖頸,朝著張立先發出順從而敬畏的輕鳴,彷佛又回到了當初自己被馴服那日。
張立先面色如常,彷佛剛才那生死一線的驚險從未發生。
這道老祖的賜福,在人屬毫無用處,可到了妖屬眼中,便是無上利刃。
這也是他的把握。
張立先抬眼,迎向數十丈外驚疑不定的驚雷鶴,微微頷首。
一道平和清晰的神念傳遞過去。
「無意種惡因,但求友相稱。」
驚雷鶴身軀一震,眼神劇烈閃爍,說不清是困惑還是忌憚...種種情緒交織,掙扎難辨。
眼中去貴裔絕對殺不得,自己惹不起其背後的大妖王!
它死死盯著張立先看了數息,又警惕地瞥了一眼旁邊仍處于震驚狀態的陸輕凝,最終發出一聲警告意味十足的長鳴。
言罷,不再停留,珠白身影化作一道筆直青電,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離開,消失不見。
風雨未歇,雷霆依舊。
雲霄載著二人緩緩退出風暴核心,最終在群礁外圍一處相對平靜的海面上空懸停。
鉛灰雲層低低壓向海天之交,遠方雷暴依舊肆虐,此處風浪卻已緩和許多,唯有細雨如絲,無聲飄落。
陸輕凝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轉頭看向張立先,眼神複雜已極,探究與驚疑交織,最終化為一縷輕嘆。
「方才...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略作停頓,字句斟酌。
「那驚雷鶴殺心已起,為何最後關頭陡然收勢?還...驚懼如斯?我並未察覺你動用強術或祭出法寶。」
張立先盤坐鶴背,遙望驚雷鶴消失的方位,還在念叨著『靈花』一詞,聞言側首,唇角漾開一抹近乎少年得意的狡黠。
「許是我身上,有什麼東西讓它本能地忌憚,自幼便如此。」
陸輕凝何等穎悟,當即明悟此事師弟不欲多說,只是深深看了張立先一眼,不再追問,話鋒轉向正題。
「無論如何,示好投餌之法對此鶴已然無效,其心志之堅,遠超預料,而且...」
她雙眸微闔,再度睜開時,瞳孔深處泛起一層幽水靈光,遠眺風暴崖巔那片紫金雷域。
「我見它遁走前,最後望了一眼崖頂雷暴最核心處,似是在憂慮。」
陸輕凝語氣沉凝。
「遂以瞳術觀之,難怪!那裡...雷靈濃稠已化為實質紫金之色,其中隱有一叢蘭草之形,生七葉,葉脈雷紋交錯,通體紫金——是『淬雷金蘭』。」
張立先眼神驀然一凝。
「淬雷金蘭?難怪!那可是築基靈植,這驚雷鶴是想要借這靈植突破築基,補全異血?!」
陸輕凝頷首,面上卻無半分喜色,反更肅穆。
「不錯。」
「棘手處在於,金蘭生長之地,已被一層天地自生的『紫金雷障』全然籠罩,此障非陣非術,乃極雷之境歷經多年孕育所成的絕險,專克萬法,破滅靈機!」
她看向張立先,一字一句道。
「我曾於博聞殿某部前輩遊記中見得類似記載,百餘年前,門中一位築基後期的師叔祖,在外海雷暴秘境發現一株【雷鳴仙草】,其外亦有類似雷障,師叔祖自恃修為,催動法寶強攻三日,結果...雷障反噬,法寶損毀,師叔祖重傷敗退,道基受損,至今仍在閉關療傷。」
她語意加重。
「遊記末尾,師叔祖留下八字評語——此障天成,非力可破。」
非力可破...
四字如重錘砸落。
周遭倏地一靜,只余細雨輕敲海面的微響,及遠方沉悶滾雷。
張立先沉默片刻,目光卻漸次亮起,非但未被這絕境般的描述懾住,反露出一絲躍躍欲試的思索之色。
「非力可破...」
他低聲復誦,眼前一亮。
「那驚雷鶴恐怕也是被此困擾,若我能將此金蘭摘出,何愁不從?」
「非力可破,那便不恃蠻力,天地生此障,必有其理,亦或有其隙,既為障,便有成形之因、運轉之法,破不開,許是只因...未尋得正確之法!」
他抬起頭,目光迎向陸輕凝。
「師姐,我們先回聽濤坊市。」
陸輕凝蹙眉。
「你想破那紫金雷障?」
張立先頷首。
「此番收穫不淺,既已窺其根底所求之物正是那淬雷金蘭,也知悉了最大難關為紫金雷障。」
「馴獸如同弈棋,知其所需,方能投其所好,如今既知它要什麼,而那樣東西偏又被一道看似無解的屏障守著...雖是一類險障,可未必完全一樣,何不試試?」
陸輕凝覺得此念近乎異想天開,然見師弟那副躍躍欲試的神色,到唇邊的勸誡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張立先在馴獸一道上的非凡,最終輕輕頷首,綻出一縷無奈卻又隱含期待的笑意。
「好,且回坊市,從長計議,我倒要瞧瞧,你這腦子裡,此番又能冒出何等驚人之想。」
雲霄清唳一聲,調轉方向,雙翼舒展間青暈流轉,載著二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聽濤坊市疾馳而去,旋即沒入茫茫雨幕海天。
身後,風暴群礁依舊雷蛇狂舞,那座孤崖靜靜矗立於雷暴核心,紫金雷域光芒吞吐。
......
暮色如鉛,沉沉壓在海天交接處。
白日狂暴風雨已轉為淅淅瀝瀝的殘滴,打在雲霄鶴舒展的羽翼上,濺起細碎水霧。
鶴影掠過聽濤坊低矮的灰瓦屋簷,在坊市入口旁專供靈禽起降的石坪上緩緩落下。
鶴爪觸及濕漉青石板,發出輕微刮擦聲。
張立先翻身下鶴,青衫下擺已被水汽浸得顏色深了幾分。
陸輕凝隨後飄落,月白道袍依舊纖塵不染,只是眉眼間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慮。
細雨斜織,在坊市陣法形成的淡青光罩外拉出朦朧雨簾,遠處海面,最後一縷天光沉入墨色波濤之下。
石坪邊緣雨簷下,聚著四五個修士,多是胎息期的散修模樣,正藉著坊市陣法透出的微光閒聊。
雲霄鶴落下的動靜引得他們紛紛側目。
「喲,回來了。」
一個穿著半舊褐色短打的瘦削修士用胳膊肘碰碰身旁同伴,壓低嗓音。
他同伴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正叼著草莖,聞言抬了抬眼。
「看那臉色,又白跑一趟?嘖,我就說沒那麼容易。」
「第幾回了?兩個練氣中期,就想去碰那淬金鶴王...那可是練氣後期的凶禽,靈智不輸人,哪是輕易馴服的?」
最初開口的瘦削修士點頭附和。
「可不是?馴獸這事兒,說到底得靠硬實力,不把那扁毛畜牲打到服帖,捏住它命脈,它怎會心甘情願交出性靈認主?光靠這些靈鶴涉世不深,餵食示好,以利誘之,想誆騙出性靈來,嘿,頂多混個臉熟!」
絡腮鬍壯漢吐掉草莖,嗓音壓得更低,朝陸輕凝方向努了努嘴。
「話也別說得太滿,那位陸仙子,可是陸家嫡系,那是真人血裔,這等出身,手裡能沒幾件壓箱底的寶貝?指不定真藏著什麼奇術秘法。」
「倒也是。」
一白淨修士目光轉向正被張立先輕撫脖頸,安靜梳理羽毛的雲霄,語氣緩和了些。
「喏,這頭雲霄,聽說就是那張立先還是練氣初期時親自馴服的,聽說當時也挺兇險,但人家就是成了,說明是真有本事!」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揶揄。
「不過啊,我聽常去那邊捕雷紋魚的劉老道說,那淬金鶴可不是獨來獨往的主兒,平時都是七八隻,甚至十來只一群活動!倆練氣中期能對付一隻,對付得了一群嗎?雙拳難敵四手!」
眾人聞言,皆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低聲議論幾句,直到有人過來打斷。
「去去去,一群胎息議論練氣上修的事,不要命了?!」
遂話題便漸漸轉向明日雷紋魚的行情和某某鋪子新到的符籙。
他們的議論聲不大,混雜在漸漸瀝瀝的雨聲和坊市隱約的嘈雜里,斷斷續續飄入兩人耳中。
張立先恍若未聞,只專心安撫略顯疲憊的雲霄,腦中仍在反覆推敲紫金雷障的破局思路。
陸輕凝則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開,這些風言風語早已不是第一次聽到。
而且,若真是淬金鶴王就好了...
夜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點天光,坊市各處的照明符文次第亮起,在濕漉石板路上投下搖晃光暈。
聽濤坊東南隅,院落清寂。
爬滿粉白碎花的靈絡藤蔓在夜雨中泛著微光,在夜雨中顯得格外幽深。
細密的水珠沿著無形靈罩滑落,簷角一枚不起眼的銅鈴隨風輕晃,無聲盪開微不可察的漣漪,將塵囂與多餘的濕氣隔絕在外。
正屋三間,左右各有一間靜室。
陸輕凝徑直走向正廳,在一張藤編圈椅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扶手,望著門外綿綿夜雨,神色間憂慮未散。
張立先在通往自己靜室的廊下停住腳步,轉身看向她。
「師姐,此番接觸,雖未竟全功,但我於那紫金雷障與驚雷鶴心性,皆有所感,需靜思一二,或能另闢蹊徑。」
陸輕凝聞聲轉過頭,燈光映著她姣好側臉,眼神複雜。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或許是勸阻,或許是提醒白日的兇險,但最終,看著師弟眼中那抹執著的光,所有話語都化為一縷無聲嘆息。
「去吧。」
她擺了擺手,不掩疲憊,畢竟差點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確實心力交瘁。
張立先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推開靜室的門。
室內陳設簡單,一床,一蒲團,一矮几。
他反手合上門,指尖靈光微閃,啟用了靜室的簡易隔音防窺禁制。
細微的符文流光一閃而逝,將外界的雨聲人語徹底隔絕。
他走到矮几前,取出一截線香點燃,清冽的安神香氣裊裊升起,驅散了從海上帶回的一絲潮濕腥氣。
隨後,張立先於蒲團上盤膝坐下,雙手置於膝上,緩緩閉上眼睛。
心神沉靜,雜念漸消,意念溝通上衣飾內緊貼的老祖牌位,向冥冥之中的老祖進行禱告。
『老祖在上,香火傳人張氏子弟立先,謹遵祭儀,虔心叩拜!』
『今遇不虞,事有不諧,恭盼老祖指點......』
他以最簡潔清晰的神念,勾勒出風暴崖的景象,描述驚雷鶴的孤絕迅疾,指明淬雷金蘭的珍貴,最後,重點刻畫了那包裹金蘭、令築基真人都鎩羽而歸的紫金雷障。
所求者,破障之法。
意念傳出,如同石沉深潭。
靜室之內,唯有線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他自己平穩悠長的呼吸。
時間點滴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漫長得像一個時辰。
一點靈光,毫無徵兆地在張立先的識海中央點亮。
那是一幅副清晰無比、結構精妙絕倫的三維構圖,伴隨著簡潔卻直指本質的原理闡釋,如同烙印般直接呈現在他的理解之中。
【雷霆屬電,暴烈難馴,然電性流走,必循良導之徑,此籠以極致良導靈材,構織完全閉合之網格穹籠,號『法拉第籠』,籠立則自成一方與外界隔絕之『無雷空域』,任外界雷暴驚天,雷霆觸及籠身,亦將沿網格導流而下,經由特製『接地索』匯入無邊大地,消散於無形,籠內之人,可保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