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看著下方,心中那股郁苦微微散去,多了幾分複雜。
「亡靈節快到了,十一月一日和二日,我們墨西哥人相信,那兩天死去親人會回來與生者團聚,再窮人家,也會想辦法備祭品。」
他頓了頓,笑了起來。
「我們墨西哥人對待死亡態度...和老闆您東方那邊很不一樣,我們不避諱,甚至帶點戲謔。」
張無疾默默看著下方那些簡陋卻用心祭台,那些貧困中依舊保持色彩萬壽菊,那些牆上骷髏。
生死交匯,陰陽暫通,萬靈意念共鳴之刻。
也難怪將有亡靈遺蹟誕生,而且規模頗巨,也不知道到時候裡面會有什麼寶貝,又能獲得多少香火值...
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一片濃烈色彩對比,一座豪華莊園依山而建,白色圍牆內綠樹成蔭,游泳池藍色水面在陽光下閃爍。
而圍牆之外,就是一片比之前更破敗棚戶區,垃圾堆積如山,污水橫流。
破爛公路上,一幅巨大塗鴉占據整面牆,某位軍閥肖像,旁邊防寫本地人,肖像下面,幾個衣衫襤褸孩子蹲在地上,用樹枝撥弄什麼。
弗蘭克語漸冷。
「保護本地人,保護他們不被別個軍閥搶走,好自己繼續剝削。」
雲團飛過這片反差刺眼區域,繼續南行。
張無疾目光始終落在下方那些掙扎求生者身上,生民萬相圖讓他對土地貧瘠和生民困苦有著天然感知。
腳下這片龜裂土地,好似透過冥冥中聯絡,向他傳遞出乾渴的疲憊。
而紫薇帝宮的統御之念,則讓他更清晰看到無序帶來苦難本質,不是某個人惡,而是整個系統性崩塌與腐朽,讓這片土地上人們像野草般自生自滅。
整合此地,重塑秩序的念頭在張無疾內心蠢蠢欲動。
他清楚,這是紫微帝星照耀之下,本能催生出替天行道的心思。
天色漸晚,夕陽開始西沉,將半邊天空染成橘紅色,雲團被鍍一層金邊,暮色中緩緩南飛。
墨西哥城地平線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不同於第一次前往墨西哥時,還要坐飛機。
如今翱翔天際,靈識囊括萬里,巨大的城市完整地呈現在張無疾靈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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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城在墨西哥高原盆地上鋪開,如同一片由水泥鋼鐵構成海洋。
煙霧與現代化建築混雜,高樓大廈與低矮貧民窟比鄰而居,密密麻麻街道上,車流如蟻群般緩慢蠕動。
遠方,特奧蒂瓦坎古城太陽金字塔和月亮金字塔輪廓隱約可見,夕陽中沉默矗立。
弗蘭克看看平板上定位,指向城市中心一片高樓密集區。
「老闆,降落地已安排,改革大道旁一家酒店頂層,視野開闊,便於觀察全城。」
「另外,葉玉生已經到了特奧蒂瓦坎遺址,感知能量讀數在過去四十八小時異常攀升百分之三百,預計明天九點就將有遺蹟出現。」
降落在酒店頂層停機坪時,暮色已濃。
城市燈光次第亮起,從高空俯瞰,如同一片閃爍的光之海洋。
遠近街道上,已有骷髏裝扮的行人穿行,亡靈節的預熱氣氛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張無疾踏上實地,目光掃過四周,酒店頂層設施奢華,泳池、花園、露天吧檯一應俱全。
但在靈識感知中,腳下這座城市的地底深處,那股古老而沉鬱的氣息正在緩慢脈動,如同某種沉睡巨獸的心跳。
隨著明日到來,那心跳正變得越來越有力,越來越活躍。
弗蘭克收起平板,跟在他身後。
「老闆,接下來怎麼安排?」
話音落下,就見自家老闆擺了擺手。
「好好休息就是,明早我會解決。」
弗蘭克領命退下,張無疾則扭過頭,目光穿透城市,期待著遺蹟的誕生。
最低限度的一千多萬,還差一半,希望這遺蹟能給自己一個驚喜。
夜風拂過頂層,帶來城市混雜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萬壽菊花香。
遠處,某座教堂鐘聲悠悠響起,驚起一群夜鳥,在城市燈火之上盤旋不去。
念頭閃爍,張無疾擇了張椅子坐下,掏出手機。
那頭的修仙界已然過去三年,到了界種落下的日子。
......
......
六月梅子時節,巳火當令。
日頭毒辣,一絲風也沒有,簷角的竹簾垂著,紋絲不動,坊市街道被曬得滾燙,熱浪蒸騰,遠處屋舍的輪廓都晃得有些模糊。
蟬鳴聒噪,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頭煩躁,本該是雨季,卻連著半月沒落一滴雨。
坊市街道上人流如織,叫賣聲混雜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符籙攤前有胎息小修挑揀著成色尚可辟邪符,額頭沁出細汗,丹藥鋪里掌柜正殷勤招呼熟客,手裡蒲扇搖得飛快。
茶樓酒肆幌子在熱風裡懶洋洋晃動,若是這悶熱里還有風。
可若細看,便能察覺幾分異樣。
符籙、療傷丹藥乃至一次性護身法器,價格比三年前悄然漲了三成,貨源明顯緊張。
以往擺在明面任人挑選貨品,如今多半被掌柜收回櫃中,只肯賣給相熟老主顧。
幾家大商鋪後院,不時有修士行色匆匆進出,腰間儲物袋鼓脹,面色凝重,熱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也顧不上擦拭。
坊市里多了許多生面孔。
他們衣著打扮與嶺海郡本地略有不同,氣息卻大多不弱。
這些外來者行事低調,不惹事不張揚,但目光總有意無意掃向通明門方向,偶爾壓低聲音交談,吐出的字眼裡隱約能捕捉風暴群礁、福地、界種等詞。
汗水浸透衣背,也沒人有心思施展避暑小術。
巡邏修士明顯增多,各自成隊,在坊市主要街道穿梭。
他們目光銳利,手按法器,那股隱隱緊繃感,與周遭看似繁榮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
茶棚下,有散修壓低聲音嘀咕。
「聽說這次降臨的福地有異,不同過往,範圍也要比往次都大...」
旁邊同伴連忙扯他袖子,使個眼色示意噤聲,而這樣的討論隨著日子臨近,愈發多了起來。
茶棚外,日頭依舊毒辣,蟬鳴一聲高過一聲。
這看似尋常的夏日午後,像一張緩緩拉滿的弓弦。
......
張家宅邸內苑,綠樹成蔭。
庭院不大,布置得精緻雅靜,一株老槐投下濃密蔭涼。
幾個孩童正在嬉戲,笑聲清脆,那是幾個四五歲孩子,跑起來跌跌撞撞,卻玩得興高采烈。
樹蔭外,陽光白花花晃眼。
其中明顯是孩子頭的是張生川,四歲已生得虎頭虎腦,正是最皮實年紀。
他領著幾個孩子玩修士降妖遊戲,手裡攥著根小木棍當作法器,嘴裡轟隆隆喊著,朝想像中的妖怪衝過去。
身後跟著也是四歲的張生澤,他生得白淨些,靦腆笑著,學他樣子揮舞小木棍。
兩個孩子都雖未探出靈竅修行,可到底是張家子弟,平日吃食都是上乘,跑起來腳步踏實,玩得格外認真。
一眾侍從在旁汗流浹背,緊盯著各少爺。
廊下,張立重負手而立。
二十六歲的他已蓄出鬍鬚,或許是這些年處理族事,加之《玄冥照影瞳》練之圓滿,原先顯得妖冶的俊相也平和了許多,加之一身玄色長袍,氣息內斂,已是少家主的模樣。
他望著院中嬉戲孩童,目光溫和,只是眉宇間時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縈繞。
算了日子,這個月便是福地落下之時,不宜閉關,作為家中立心輩的帶頭,他憂慮更多。
廊簷遮住了日頭,卻遮不住那股無處不在悶熱,張立行站在他側後方半步,微微躬身。
十八歲的他已是胎息五層,面容卻比實際年齡顯得老成些,只著一身樸素黃袍。
他同樣望著院中,目光落在自己兒子張生澤身上時,尤其是見其緊跟著自家大哥長子,眼底充滿欣慰。
「八弟。」
張立重昂了昂首,語氣隨意。
「生澤看著比上月又結實了些,你平日督促他,也莫要太過急切,待探了靈竅也不遲。」
張立行當即微微躬身,語帶恭謹,不見同宗兄弟之誼,反似下屬面稟上峰。
「多謝二哥關心,生澤天資未知,愚弟不敢懈怠,但也謹記您教誨,以穩為主,平日用的滋養湯藥都是按家族份例,未曾多用。」
張立重微微點頭,心中卻輕嘆一聲。
『立行始終這般...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他轉而看向院中,臉上才帶了點笑意。
「生川這小子,倒是皮實。」
張立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語氣不改。
「川侄兒活潑康健,又有二哥親自看顧,日後探了靈竅,必是我張家中流砥柱!」
這話說得誠懇,發自肺腑,張立重側頭看他一眼,想說什麼,又覺無話可說。
終究是隔了一層。
血緣雖近,但一個嫡長,一個歸宗子,又不為老祖所眷,資質低下。
這些年立行把自己擺得清清楚楚,從不越雷池一步。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向院中嬉戲孩童。
蟬鳴聒噪,熱浪蒸騰,廊簷下陰涼彷佛也染上幾分焦灼。
院牆外,坊市方向忽然傳來一抹輕微的悸動,緊隨其後的是一陣巨大喧譁!
驚呼聲,器物碰撞聲,隱約法力波動,混成一片猛地炸開!
張立重面色驟凝,眼中精光一閃。
「有情況!」
話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廊下,周身淡青色靈光湧現,整個人如離弦之箭駕風而起!
帶起氣流攪動凝滯空氣,竟有了一絲難得涼意,他瞬間越過院牆,朝騷動方向疾馳而去!
動作乾脆利落,練氣五層修為盡顯無遺。
「二哥!」
張立行下意識想跟上,體內法力運轉,只能施展輕身術在地面疾奔。
胎息與練氣差距在這一刻暴露無遺,他剛衝出庭院,張立重身影已消失在坊市方向屋簷後。
張立行腳步一頓,仰頭望向那道消失背影,眼中掠過一絲黯然。
院中孩童被突如其來動靜嚇到,停下遊戲,茫然望著天空。
僕人們立刻上前,將孩子們護在中間。
張立行收回目光,快步走向院中,護住自己兒子和侄兒們。
他望了望坊市方向,又望了望天空。
天色尚好,日頭依舊毒辣,沒有一絲雲。
可他心裡隱約有預感,這悶熱得讓人窒息平靜,怕是維持不了太久了。
......
丹照峰頂,觀雲殿內。
殿內布置雅致,靈茶飄香。
往外望去,雲海茫茫,天光澄澈,只是今日的澄澈里,隱隱透著幾分灼人赤意。
張天孝坐於客位,五旬有五,面容愈發威嚴,氣息沉凝如山。
自壽辰之後,五年裡有各丹藥相助,他一次失敗也無,已然穩穩停留在了練氣八層。
雖未至圓滿,但根基紮實,氣度愈發深不可測。
主位之上,黎鈞這位築基修士臉上罕見地顯出幾分儒雅,目光依舊如電,此刻卻姿態親近,笑意和煦。
黎梓坐於黎鈞下首,青年模樣,身著通明門服飾。
他神色興奮,正繪聲繪色描述,說到激動處,音量不自覺抬高几分。
「張前輩,您是不知道,張師兄這次回山門,可真是引起不小轟動!」
他端起茶盞潤潤喉,眼中滿是驚嘆。
「他不僅帶回一頭神駿無匹,練氣圓滿的靈鶴,聽聞這靈鶴離築基亦不過是一步之遙,且身有驚雷鶴的異血,以辛金妖屬,得衍雷霆,傳聞棲鶴峰立峰祖師當年也有這麼一頭驚雷鶴,實力悍然無比!」
「且張師兄自身修為在門中更是突飛猛進!短短三年,從練氣五層一路高歌,連破兩境,如今已是練氣七層,穩穩踏入後期行列!」
黎梓放下茶盞,語氣中毫不掩飾自己的尊敬。
「這等精進速度,便是門中一些陸家嫡系也望塵莫及,晚輩...真是自愧不如!」
張天孝聞言,面含欣慰笑意,微微頷首。
這事他自然從張立先的家書中有所耳聞,但從外人口中聽來,卻是頭一遭。
張天孝沒多說什麼,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寬慰,卻瞞不過黎鈞這等老狐狸。
黎鈞輕笑,適時舉杯。
「道友家中人才輩出,羨煞旁人,聽聞貴府二弟也已閉關,衝擊築基之境?預祝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