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黎前輩吉言。」
張天孝舉杯回敬,言辭懇切。
黎梓見氣氛正好,切入正題,態度變得懇切。
「張前輩,晚輩此番受宗門指派,負責協調本地事宜,有件事,想求您應允!」
「此次福地降臨,晚輩也將進入其中,若在界種之中,僥倖遇到張前輩和張師兄,萬望能容晚輩與黎家子弟追隨左右,結伴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黎鈞在一旁臉色也肅穆了許多,沉聲道。
「道友,若我與貴族俊傑在福地中相遇,還望多多提點,扶持一二。」
張天孝聞言,神色鄭重,舉杯回敬,言辭懇切。
「黎前輩客氣!孔、黎兩家於我張家多有扶持,恩情不忘,立先能有所成,也離不開通明門栽培!」
「福地之中,險惡難測,我張家子弟若與貴方相遇,自當同心協力,相互守望,此乃應有之義。」
這話說得爽快,黎鈞滿意點頭,黎梓更是喜形於色,連連道謝。
殿內氣氛正好,靈茶熱氣裊裊,窗外蟬鳴隱約傳來,那悶熱似乎也被隔絕幾分。
閒聊中,黎鈞手中茶杯一頓,目光驟縮,猛地望向殿外天空!
張天孝和黎梓頓時意識到什麼,紛紛望向窗外。
在這時,遠處天色驟然暗了幾分,一股難以言喻,似有似無的壓迫自高空鋪開。
「來了!」
三人幾乎同時起身,快步走向殿外廊台。
廊台上,視野開闊,天象一覽無餘。
極高遠蒼穹深處,一點赤紅光芒乍現,如同滴入清水中血滴,那點赤紅迅速暈染開來,以驚人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過幾個呼吸,半邊天色已被染成一片熾烈赤紅。
那不是晚霞的柔和,而是灼熱到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燥紅!
雲層如被點燃,連綿雲海翻湧著,化作一片又一片燃燒火雲,火雲層層疊疊,翻騰滾動,邊緣處火舌吞吐,宛如天火燎原,將整片天空都點燃!
一股如芒刺背,叫讓如坐針氈的灼熱靈機,自不知多少萬里外高空傾瀉而下!
即便相隔如此遙遠,廊台上三人仍感到皮膚微微發燙,體內法力運轉都滯澀幾分!
火雲之中,隱約可見無數蛇形虛影遊走咆哮,它們在火海中穿梭,發出低沉如遠古嘶鳴,那聲音直透神魂,讓紫府以下的修士心神震顫!
赤紅光芒映紅整座丹照峰,映紅嶺海郡每一寸土地,映紅每一個仰望天空修士的臉龐。
那持續半月悶熱,終於此刻顯出源頭。
然而黎鈞與黎梓臉色,卻陡然遲滯,轉瞬變得極其難看!
黎氏修寅木,對火德最為敏感,也最為忌憚!
此刻天地間瀰漫著爆裂的巳火靈氛,讓他們感到強烈的不適,護體靈光不自覺地波動,體內法力運轉都出現些許凝滯!
黎鈞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股不適,語氣沉重。
「是巳火福地!第一個降臨竟是它...」
黎梓也有些失魂落魄,苦澀開口。
「巳火...怎會是巳火!」
儘管已有張家告知,做過準備,可到底時間窘迫,黎家自是希望第一座落下的是寅木,屆時第二座福地巳火落下時也已過去二十餘年,夠他們做足準備了。
張天孝同樣面色凝重,仰望著漫天火雲,自家戊土百無禁忌自無需多言,申金、辛金雖被火克,但比寅木好得多。
如果落下的是寅木,以寅木立族的黎家將占大優勢,連帶著自家也能蹭上光...
可這下是蹭不得了。
他心中念頭急轉。
『巳火先至...需調整策略,以守待攻了...』
張天孝感受著體內練氣八層的修為,在這等天地異變面前,依然顯得如此渺小。
黎梓苦笑一聲,對著張天孝深深拱手。
「前輩,看來此番福地之行,我黎家子弟,更要多多倚仗貴族了!」
廊台外,丹照峰上下,已是一片驚呼!
無數修士湧出屋舍,仰頭望向那片赤紅天穹,有人驚懼,有人狂熱,有人眼中燃燒著野心。
雲澤坊市,張立重已駕風趕至坊市最高處塔樓頂,他負手而立,仰望天空,面色凝重。
旁邊,盧震岳、蘇伯明等幾家主事人也在,皆神色肅然。
坊市街道上,人群涌動,驚呼聲此起彼伏。
有凡人跪地叩首,以為是天災,有散修激動得渾身發抖,不知是驚懼還是激動,喃喃著福地機緣之類的話語。
坊市邊緣,張立行停下腳步,微喘著抬頭望向那片燃燒天空。
熾烈赤紅映在他臉上,映在他眼中,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一刻,天地俱靜。
唯有火雲翻湧,巳蛇咆哮。
......
觀雲殿外,長廊幽深。
廊簷遮住了日頭,卻遮不住那火雲翻騰那股無處不在的悶熱,下頭族地的喧囂隱約傳來,混著蟬鳴,更添幾分焦躁。
遠處那片被赤紅染透的天際,那股灼熱的天地靈壓盤踞不散,壓得人心頭髮悶,黎梓忍著不耐,斂了苦意,正了正色,語氣比在殿內時鄭重了許多。
「張前輩!門中已有明令,各家族至少需遣一半練氣修士入界種,此事是躲不過的,只是若有子弟為峰上弟子,可替一人,還請前輩...妥善安排。」
張天孝未回話,黎梓稍緩語氣,側身靠近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親近。
「晚輩多嘴一句,血脈相近、功法同源者同入,可大幅提高落入相近區域的機率,若前輩有意凝基丹,貢獻點依界種內收穫與表現而定...張師兄在門內頗受看重,此行若辦得好看些,凝基丹的事,也會便利許多!」
凝基丹...
張天孝眸光微動,面對黎梓的示好,露出笑意,回敬道。
「世侄有心了,我張家已做好準備,斷不會令世侄難做。」
黎梓見他心中有數,心中暗鬆口氣,連連擺手,連道。
「不敢!門內下令准許各家三日修整,三日一到,需攜足人數到各郡供奉處,承寶船齊到門內,聽候調遣,前輩勿忘!」
此事聊罷,各有要事,張天孝當即告辭離去。
駕著法器往自家而去,張天孝負手而立,心中卻已轉過數個念頭。
張家現有練氣六人——自己、三弟天忠、立先、立重、立玄、心清。
立先是棲鶴峰弟子,不算在內,可替去一人,三弟便無需涉險。
剩下四人中,正好分作兩份。
凝基丹...原本此次界種之行,最大目標便是立功向通明門換取此丹。
可老祖已有指示,言明此行若實在兇險,需為張家留一二種子,此行得不來丹,老祖或有手段可得。
可身為子孫,若事事求老祖,再深厚的血親,許也會耗盡,張天孝自不會幹那般蠢事。
只是好歹底氣足了,因此他對此行早有準備。
巳火和寅木兩處福地,自己修為最高,剩下家中三子女各自修行互補針對性術法。
立重有望氣觀運之能,可趨吉避凶、高效尋寶,是立功關鍵。
心清遁術超絕,匿跡藏形亦是頂尖,無論是匯合、探查、自保皆屬頂尖。
唯獨立玄只強於正面搏殺,然界種內情況莫測,單人行動時探查、應變等皆不如兄姐。
自己攜立重、心清同往,立玄留家與天忠互為倚仗即是,二者皆可兼顧。
張天孝心中定計,腳下法器更快了幾分,百密一疏,總有難以預計之事,還是得帶子孫們拜拜老祖,求老祖保佑!
......
兩日後,雲澤坊市。
日頭西斜,暑氣稍退,卻仍悶得人心頭髮慌,巳火靈氛依舊瀰漫天地,天空那抹火燒雲已成了日常。
坊市街道上,行人少了許多,多數修士選擇閉門不出,省得受那火燥之症的煎熬。
同時張家治下各鎮都支起了調氣台,分發清心丹、潤脈散等丹藥,緩和隨靈氛而帶來的火燥之症。
竹山鎮裡,廣場上臨時搭建的調氣台前,數條隊伍蜿蜒排開。
台上有張家客卿與僕役端坐,正高效分發著丹藥,簡要叮囑用法,巡衛在旁維持秩序,場面井然有序。
排隊的多是附近村落的凡人,也有後天武者,他們面色潮紅,口乾舌燥,顯然是受了火毒侵擾。
張壽站在門廊下,看著這一切,老人隨著突破宗師,重回巔峰,精神頭是極好的。
只是他望著那些領了丹藥千恩萬謝離去的面孔,眼裡掠過一絲恍惚。
「祖父,外頭熱,進去歇著吧。」
張立玄在一旁有些擔心,小心勸道。
張壽搖了搖頭,看著人群中那些因天地異變而受苦的黎庶,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喃喃道。
「像...真像啊。」
張立玄一怔,問道。
「什麼?」
張壽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那暗紅的天空,許久才道。
「你大父小時候,也遇過一次這樣的天,那年鬧饑荒,地里顆粒無收,餓死的人...漫山遍野都是。」
「當時只道是天災,如今見識廣了,興許也只是福地落下或高修們引動的異象罷了,只是那時候,沒人頂著天,沒人給我們發丹藥。」
張立玄默然,看著祖父精壯的背影,忽然覺得心頭堵得慌。
仙道機緣,於上位者或是盛宴,於黎庶蒼生,卻可能是無妄之災。
機緣造化...其光華之下,掩藏著多少這般無人知曉的塵世悲歡?
「現在好了。」
張壽回過頭,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咱們張家頂著天,能給發丹藥了。」
......
晚霞褪盡,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熱意卻仍未消散,夜風一絲也無,悶得人心頭髮慌。
老爺子溜達去了,張天孝歸來,當即召集了他們。
竹山祀堂外,三道身影相對而立。
「巳火先開,那就是我留守了,既如此,給我備下的丹藥也用不著了。」
張立玄將儲物袋中儲存丹藥的玉瓶、各上品符籙都拿了出來,遞給兄長、姊姊,咧嘴一笑。
「二哥、三姐,有備無患。」
張立重和張心清對視一眼,為人父四年的張立重罕見露出幾分哭笑不得。
「得了得了,大家都備足了,用不上你那份,你安生揣著便是,可得好好看住家裡。」
張心清也在微微搖頭,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既是『用不著』的,才想起給我們?」
張立玄沒想到她能說出這話,臉上一愣。
片刻,三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事確實沒什麼好商議的,待此事結束,沒準十年內自家就是築基世家了,這些丹藥也無需多少了。
至於留守一事,老祖指示下來那日,家中便已定好分工。
如今巳火先至,張立玄主修應對寅木的術法用不上,自然留守。
待日後寅木福地降臨,再一同前去便是。
張立玄這才作罷,嘴裡嘟囔。
「最好用不上...」
三人推門而入,隨張天孝商議一二,拜了拜老祖,求個保佑。
翌日一早,到了第三日。
天色大亮,日頭漸高。
青石板鋪就的廣場寬闊粗糙,此刻已匯聚了數百修士,人頭攢動,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各路人馬做著最後的準備。
有人閉目養神,有人反覆檢查法器,有人低聲結盟,但更多的是相互交接。
「叫你拿著就拿著,你小子可得緊著用,就三顆回氣丹和一張金甲符!」
一老道惡狠狠,將儲物袋遞給一小道。
小道手像被燙到一樣想縮回,眼眶瞬間紅了。
「爹!你自己...」
「閉嘴!聽我說!」
老道不耐煩地打斷,厲色昭昭,卻壓低聲音。
「進去以後,招子放亮些!別貪,別爭,繞著那些世家、仙門的人走!界種裡頭,兇險歸兇險,可機緣也多,撿些他們看不上的邊角料對咱們就已經是寶貝了,活著帶出來,換幾顆好丹,你突破練氣初期的機緣都在這兒了!」
念及此處,見兒子紅眼,老道瞪了他一眼,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少廢話!」
「老子這輩子沒出息,就指望你搏個前程出來!咱老楊家能不能翻身,能不能給你掙一份像樣的修煉資糧...全看這次了!」
小道喉結劇烈滾動,所有的話堵在胸口,只咬著嘴唇,重重點頭,將儲物袋貼身收好。
兩人俱是練氣初期,只是老道氣息混雜,顯然是雜氣修士,終生不過初期,後者則清亮些,好歹能繼續修行。
如這般場景,不占少數,叫廣場氣氛嘈雜而躁動,瀰漫著一股臨行前的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