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偶爾有遁光落下,加入人群,廣場邊緣,一面巨大的族旗迎風招展。
懸刃隘作為集合之地,各家應出人手、願參與其中博前程的散修都到了此處。
就連更近丹照峰的王、丁二氏都將人手帶來了,打算隨張家一齊前往丹照峰。
流雲峰大殿門前。
日頭已高,熱意漸起。
張天孝與張天忠相對而立,張天孝拍了拍弟弟的臂膀,只說了四個字。
「家裡,萬事小心。」
張天忠重重點頭。
不遠處,黎氏抱著幼子,為夫君張立重整理衣襟,孩子才四歲,虎頭虎腦,還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睜大眼睛看著父親。
黎氏低頭,聲音輕柔。
「凡事...以平安為重。」
張立重目光柔和,伸手撫過孩子臉頰。
「等我回來。」
另一邊,車氏緊緊握著女兒的手,眼圈發紅,嘴唇微顫,卻說不出一句話。
張心清回握,言語平靜且堅定。
「母親,我和兄長、父親會平安歸來。」
張立玄站在兄姐身後,目光掃過家人,沉默中隱顯堅定。
日頭又高了寸許,熱浪蒸騰。
張壽看向自己的長子、孫輩,嘴唇微動,最終只說出兩個字。
「保重!」
張天孝深深躬身,隨即轉身,駕起遁光。
張立重、張心清緊隨其後,三道流光劃破暗紅天空,在一眾女眷熱淚盈眶中,消失在遠方天光里。
門前,張壽望著他們消失方向,久久未動。
......
懸刃隘前的廣場上,熱浪貼著青石板蒸騰。
離預定的時間近了,數百修士或多或少都有些急躁,蘇、盧、袁、莊四家的修士看似隨意地分散在人群外圍和關鍵節點,目光偶爾掃過,一種無形的秩序便悄然維持。
忽然,立於場邊的蘇伯明和莊墨幾乎同時抬首,目光投向東南天際。
「家主將至。」
蘇伯明的話如一塊石子投入靜潭,漣漪瞬間盪開。
所有交談聲,整理法器的窸窣聲,乃至呼吸聲,都宛若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抬起,望向那空無一物的暗紅天空,混合著敬畏的緊張在寂靜中瀰漫。
不過數息,三道遁光破空而至,斂去光華,顯露出張天孝、張立重、張心清三人身影。
張天孝目光沉靜,甫一落地,便如定海神針,讓所有飄忽的心思落回實處。
蘇伯明和莊墨快步上前,於張天孝身前數步站定,微微躬身。
「家主。」
蘇伯明開口,聲音清晰平穩。
「南半郡各姓族修,應到一百九十三人,實到一百九十三人,全員齊整。」
「另,願隨行的散修一百八十一人,亦全員在此。」
「總計三百七十四人,均已整備完畢,聽候家主吩咐。」
張天孝微微頷首。
「有勞。」
他向前半步,目光掃過鴉雀無聲的眾人,聲音沉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界種之行,兇險和機緣並存,諸位此去,是為自家,也是為宗門求一個前程。」
「表現好了,通明門不會吝嗇賞賜。」
張天孝略作停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張某在此,也望我等同郡修士,若在險地相遇,能念及同鄉之誼,互為援手,莫要同室操戈。」
話音甫落,人群中,一位老者身著赭色寬袍,面容古拙,便朗聲應和。
「張家主所言極是!」
正是聽松谷王氏族長王穆遠,他聲音洪亮,如鐘鳴山谷,頓時吸引了所有目光。
「我等南半郡修士,正當同心協力!」
王穆遠目光炯炯,掃過眾人。
「有張家主親率,有立重公子和心清小姐這等龍鳳同行,此行必能滿載而歸,不僅是為自家,更是為我等同郡子弟,在通明門面前爭一份光彩!」
他身側,丁元海一襲素白文士衫,面容紅潤,隨之微笑頷首附和。
「穆遠兄說得是,緊跟張家主步伐,依令而行,便是最穩妥的前程,丁某深信,此次界種之行,必是我南半郡修士揚名之始!」
兩位實力和地盤皆不遜於張家的大族家主都如此表態,效果自是立竿見影。
人群中響起一片真心或附和的應諾之聲,心底那些因風險而潛藏的彷徨也淡了淡。
張天孝不再多言,抬手揮袖,一道流光自其袖中射出,迎風便長,瞬息間化為一艘長達二十餘丈的樓船。
船體以青罡木為主材,厚重沉穩,船身流淌著簡潔而靈動的銀色陣紋,靈光內蘊,雖不華麗,卻自有一股堅實磅礴的氣勢巍然降臨,懸停於廣場上空,投下大片陰影。
許多散修和小家族修士仰頭望去,眼中儘是震撼和艷羨。
此等靈舟,已遠非尋常家族所能擁有。
張天孝目光掠過眾人,只吐出兩字。
「上船。」
蘇伯明、莊墨、盧震岳、袁紫珊等人立刻動了起來,低聲催促,引導各自家族修士率先向靈舟降下的光梯行去。
王穆遠和丁元海亦對身後子弟微微示意,王氏和丁氏修士迅速匯入登船的佇列,秩序井然,毫不拖沓。
數百人的登船過程,竟只在些許衣袂摩擦和腳步聲中完成,迅速得令旁觀者咋舌。
待最後一名修士的身影沒入船艙,樓船周身銀色陣紋驟然明亮,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船體平穩升空,調整方向,朝著丹照峰所在,穩穩駛去。
船首甲板,張天孝迎風而立,衣袍在漸起的疾風中獵獵作響。
身後半步,張立重和張心清一左一右,神色平靜。
再往後,是蘇伯明,莊墨,王穆遠,丁元海等各家主事者,以及甲板上黑壓壓一片,目光各異地望向越來越遠的大地的南半郡修士。
懸刃隘的輪廓迅速縮小,化作莽蒼山嶺間一個模糊的標記。
......
丹照峰,第三日清晨。
黎家這次帶隊的是黎鈞胞弟,名為黎銘,乃是練氣後期。
張天孝看了黎銘及其身後同去的黎家練氣修士一眼,壓低聲音問。
「黎兄,貴府此番來了多少人?」
黎銘拱了拱手,回道。
「就這十幾個,親家不知,家兄說,他已是築基,日後自有福地之爭要參與,界種這趟,我家不必如練氣時那般,非得派半數以上子弟去搏命,留些根底在家,才是長久之計。」
『難怪!』
張天孝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築基修士坐鎮的家族,底氣確實不同,黎家可以挑挑揀揀,只派精銳中的精銳來碰運氣,而張家這等練氣家族,卻幾乎是傾巢而出。
界種之行,是機遇,也是不得不賭的局。
之後兩人寒暄起來,而峰頂平台上,也是人聲鼎沸。
來自嶺海郡各家族修士陸續抵達,三三兩兩聚一處,等待那艘霞光寶船的發動。
人群中,黎氏、張氏兩家最為顯眼。
兩家長輩彼此寒暄,笑語盈盈,年輕一輩也得相識,湊一處低聲交談。
張家雖只三人,可偶有其他家族人上前搭話,也都客客氣氣,帶著幾分敬意。
隨著張家實力愈發昌盛,築基之象穩穩噹噹,在嶺海郡的地位也開始深入人心。
作為南半郡實際執掌者,又同北半郡黎家互為姻親,兩分嶺海,無人不知。
除去應去修士,還有大量家眷送行,一時間悲鳴頻頻,哽咽四起。
見預定時間之前,各家來齊,黎梓當即發船,霞光寶船緩緩升起,巨大船身遮住半邊天空,流溢靈光映得眾人面龐一片青碧。
艙門開啟,數名通明門弟子魚貫而出,開始按族分派,引導各家修士登船。
張天孝帶張立重、張心清隨人流踏上寶船,船內空間極大,分隔成若干區域,各家修士都能自聚一處。
寶船啟動,平穩升空,旋即,這龐然大物化作一道絢麗的流光,劃破長空,朝著通明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舷窗外,雲層飛速後退,下方的大地越來越遠,最終被雲海吞沒。
天光澄澈,萬里無雲,唯有寶船拖曳出的霞光尾跡,久久不散。
各親屬望向天際。
最後一絲霞光消散,天空澄澈如洗,彷佛那艘寶船從未出現過。
唯有遠山輪廓,在晨光中靜靜起伏。
......
萬法廣場,晨光初透。
白玉鋪就的廣場廣闊可納萬人,此刻黑壓壓站滿了修士,四周山峰環繞,雲霧繚繞,隱有靈禽飛過。
各郡來人按所屬峰頭分割槽而立,衣袍顏色交織成一片肅穆的斑斕,在這仙門之前,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晨光斜斜照過來,在玉石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有風掠過廣場邊緣的松林,發出低沉的嗚咽,卻吹不散那股凝固般的靜。
廣場中心,那巍峨殿宇前的高台空無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處。
不多時,一道威嚴身影出現在廣場前方高台。
那是一位面容沉穩的中年修士,其面白無須,身著白金道袍,別無飾物,面容威嚴,周身氣息磅礴,赫然是築基巔峰。
四下一靜。
萬法廣場上,數千修士心神劇震,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
築基巔峰,那可是有緣神通的大人物!
陸掌門目光掃過全場,一股浩瀚如海,沉凝如山的威壓無聲降臨。
「界種之內,天地自成一格,機緣各憑本事,險阻自行承擔,此乃爾等之道途。」
廣場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若遇同門,當念香火之情,互助可,爭競亦可,然切忌同室操戈,徒惹笑柄。」
「所得一應靈物、傳承、奇珍,出得界種後,可依門規,上繳宗門,兌換相應貢獻,貢獻幾何,依物而定,門中自有公論,此貢獻,可換取功法傳承、丹藥法器,及...凝基丹。」
『凝基丹』三字一出,無數練氣中後期的修士眼中光芒驟亮,人群一時間騷動起來。
陸承宗頓了頓,人群自靜,他才繼續道。
「界種玄妙,存續時日不定,短則數月,長則數載,待其本源耗盡,自會消散,屆時爾等皆會被遣返現世。」
「若有人能尋得界種核心,破解其核心禁制,取得核心之物,則界種立散,余者皆歸,此為『破局』。」
全場寂靜,落針可聞。
陸承宗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意味深長道。
「若有極少數者,得界種認可,被擇為『界子』...則界種不散,唯界子獨留,承其本源,獲其造化,余者,皆會被即刻送出。」
這一刻好似連風聲都停了,眾修士死寂一片。
這位掌門目光掃過全場,語氣轉冷,森然笑道。
「若遇此情形,被擇作的界子當謹言慎行,自有真人裁度,算作大貢獻...屆時可莫要自誤,口出狂言,徒惹殺身滅族之禍!」
話音落下,掌門身影如泡影般消散,那股籠罩全場的威壓也隨之消失。
足足過了數息,廣場上才響起一片壓抑的長長出了氣聲,大量散修、族修眼神閃爍,消化著這巨大的資訊量。
『界子』二字,如同野火,在許多人心中點燃了難以熄滅的火焰。
只是更多的修士,更將後面『殺身滅族之禍』聽入腦中,心神冰冷一片。
話音落下,很快便有各峰弟子依名單上前,引走本峰負責的郡隊。
「十二峰,來引我嶺海郡的會是哪一峰?」
黎銘看著隔壁松陵郡的孔氏被丹鼎峰的弟子牽引,目光閃爍。
張天孝負手而立,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也微微懸著。
引路峰頭是否相熟,雖說不至於影響入界種結果,但接下來路程是否順暢或能否多瞭解些內情,差別可不小。
「黎兄莫急,左右不過片刻。」
他低聲寬慰一句,目光掃過廣場上往來穿梭各峰弟子。
話音才落,廣場邊緣忽然起了一陣輕微騷動。
有驚呼聲低低傳來,夾雜著陣陣『師兄』的恭維聲。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一道青影翩然而至。
來人正是張立先。
他一身棲鶴峰弟子服飾,身姿挺拔,氣息沉凝,赫然已是練氣後期。
而更引人注目是他身側半步之外,一頭神駿非凡驚雷鶴昂首闊步,暗金色羽翎隱有雷紋流轉,銳目如電,周身瀰漫著淡淡靈壓。
練氣圓滿修為,竟比在場絕大多數修士還要高出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