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沿途弟子紛紛側目,有認出驚雷鶴來歷者,臉上露出驚容,下意識停下腳步,微微躬身,低聲道了句『師兄』。
張立先目不斜視,只微微頷首,腳步不停,徑直朝著嶺海郡所在區域走來。
黎銘眼睛驟亮,猛地轉頭看向張天孝,臉上滿是驚喜之色!
「是棲鶴峰!張家主,是令侄!」
張天孝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面上罕見動容,嘴唇微微哆嗦著,眼中盡顯欣慰。
距壽辰之後又是五年,他怎能不掛念?
張立先行至近前,先對著張天孝拱手一禮,又對黎銘等人點頭致意,聲音清朗。
「父親,諸位久等了,師尊命我前來接引嶺海郡同道,請隨我來。」
他說著,側身做了個請手勢。
驚雷鶴霆羽安靜立在他身側,銳利目光掃過眾人,似在辨認氣息。
張天孝微微頷首,轉身對身後眾人道。
「跟上。」
黎銘快步上前,同張天孝並肩而行,壓低聲音恭維道。
「有令侄在,此行算是蹭了貴族的光,張家主好福氣!」
張天孝微微一笑,沒有多言,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背影上,心中卻是思緒翻湧。
這孩子,離家數載,已能獨當一面,是自家僅次二弟的支柱了!
一行人穿過廣場,沿途不時有修士投來或羨慕或敬畏目光。
驚雷鶴氣場太過醒目,但凡經過之處,人群自然避讓,偶爾有同樣要參與界種之中的弟子認出張立先,也會停下腳步,恭敬地喚上一聲『張師兄』,盼界種中若遇上,或許能拉上一把。
約莫半刻鐘工夫,眾人來到一處泊位前。
這是分配給棲鶴峰的飛舟泊位。
相較於萬法廣場的宏大肅殺,此處要清幽得多。
一艘青玉色飛舟懸停於半空,舟身鐫刻著鶴紋,靈光內蘊。
飛舟旁,衣著不同,隸屬各峰的通明門弟子人頭攢動,其中一道熟悉身影正在最前頭佇立,叫張天孝眼前一亮。
程於飛一身碧綠青袍,其上桂紋、鶴影交織,面帶笑意,身後跟一名沉穩的年輕修士,乃是張立先大師兄柳安,練氣九層的氣機內斂沉沉,不細究難以察覺。
還有那隻神駿的白鶴雲霄,練氣中期的氣息明晃晃,立於兩人身側。
張天孝當即上前數步,深深一揖。
「雲澤張天孝,拜見程峰主。」
身後眾人也紛紛行禮,黎銘更是恭敬無比。
程於飛虛扶一下,目光在張天孝身上掠過,又看向他身後張立重、張心清,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語氣溫和。
「不必多禮,多年未見,立先常同我提起家中諸事,今日一見,張家果然人才濟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帶著幾分關照之意,鄭重提點道。
「界種之內,兇險難測,本座有幾句話,爾等且記下。」
眾人凝神靜聽。
「其一,入界種後,落點隨機,血脈相近者同進,落點更近,卻莫要強求聚在一處,若分散了,各自保重為上,切忌盲目尋找,反陷險境。」
「其二,此福地乃巳火一道,界種中火毒熾盛,護身之物多備些無妨,尤其修木行功法者,更須謹慎。」
他說著,目光有意無意掠過黎銘等人。
黎銘心頭一凜,連連點頭。
程於飛語氣微頓。
「其三,若有幸尋得機緣,莫要貪多,見好就收,方是長久之道,界種之中,殺人奪寶之事,屢見不鮮,多的是海內海外的散修,可無人會顧及你是何人,背後有何人,殺了你,界種一消,天南地北,欲尋仇?呵!」
這話說得直白,眾人神色各異,卻都默默記下。
程於飛說完,神色一緩,擺了擺手。
「好了,登舟吧,時辰不早,該出發了。」
張天孝再次深深一揖,沉聲道。
「謝峰主教誨!」
背後眾人才如夢初醒,紛紛景從,其後又對張天孝恭維,都清楚是蹭了張家的光。
隨著魚貫登舟,不多時,飛舟微微顫動,平穩升空。
艙外傳來一陣低沉嗡鳴,旋即,這艘青玉飛舟化作一道流光,破開雲層,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窗外,雲海翻騰,仙山後退。
天光漸亮,照得艙內一片通透。
張天孝望著窗外飛速後退雲海,心中默默盤算。
......
夜色已深,星光稀微。
飛舟降落在一處荒涼的山谷。
這裡看起來平平無奇,一片空曠的山谷,四周是灰褐色的岩石,雜草叢生,亂石嶙峋,靈氣稀薄,毫不起眼。
若非周圍那一圈由通明門弟子鎮守的陣法和旗幟,任誰也看不出此處與別處有何不同。
下了舟,程於飛指著前方那片空地。
「門戶已至,便是此處了,看似尋常,但只要踏入其中,便會被吸入界種,記住,進入時莫要抵抗那牽引之力,間隔務必極短,能否同入一地,便看此刻了。」
張天孝鄭重點頭,拱了拱手,旋即看了眼三個子女,又看向嶺海郡眾修士。
「諸位,大道在前,各憑機緣,望皆能平安歸來,滿載而歸,我張家先行一步。」
莊墨、黎銘等人齊齊拱手。
「道友珍重!」
「天孝兄,請!」
...
張天孝、張立重、張心清、張立先四人迅速靠攏,站成一排,幾乎肩貼著肩。
張立先輕輕拍了拍霆羽和雲霄的頸項,兩靈鶴低頭,靈性地與他靠了靠。
張天孝深吸一口氣,低喝。
「走!」
四人步伐完全一致,同時向前邁出三步,精準地踏入那片透明的空間漣漪之中。
霆羽與雲霄緊隨其後,羽翼緊貼張立先。
踏入那片空地的瞬間,四人兩鶴只覺眼前驟然一花,天旋地轉,虛空扭曲,一種失重感猛地襲來
他們的身體在接觸漣漪的瞬間,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盪開一圈更明顯的波紋,隨即身影變得模糊透明,轉瞬毫無聲息地徹底消失。
過程極快,不過一息之間。
莊墨等人緊緊盯著,看到他們成功同步進入,稍稍鬆了口氣,隨即也趕緊組織自家人,抓緊時間依次踏入。
不止這些族修,還有通明門的弟子,一個接一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星光依舊,空地上再無一人,唯有夜風掠過荒山,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程於飛負手而立,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
界種之內,周遭景色陡然一變。
無有上下,無分左右,唯見流光飛逝,色相駁雜,形影支離,光怪陸離,偶有陌景殘片掠過,或為其他界種的驚鴻一瞥。
強烈的失重與旋轉襲來,好似在被一股溫柔又無法抗拒的巨力拉扯,周身知覺漸趨模糊,法力運轉亦顯滯澀。
低沉的嗡鳴迴蕩於識海深處,張天孝竭力守住靈台一點清明,瘋狂催動靈識,欲要捕捉近在咫尺的子女與侄兒的氣息。
初入之時,諸人氣機本相連緊密,然隨傳送流轉,那道聯絡竟被太虛之力生生撕扯,迅速衰減,漸至若有若無!
張立重手中觀雲羅盤指標亂轉,全然無法定位,只模糊覺出父親、妹妹與四弟的方位似未徹底離散,而是在某混沌之境中劇烈動盪。
前方,一點白芒愈發明亮,那股牽引之力驟然加劇!
張天孝心中閃過最後一絲念頭。
「務要落於相近之地...」
連同霆羽與雲霄,六道模糊身影,徹底沒入熾烈白光之中。
景象於極致的光明中,驟然定格。
......
巳火界種內。
天穹赤紅如火,雲層翻湧如潮,此界種籠罩在永恆的暮色里,遠天邊際有火蛇遊走,無聲無息。
有霧瘴林綿延百里,霧氣蒸騰如沸,樹冠間漏下的天光呈暗紅色,落在腐葉上,像凝固的血跡。
一道人影驟然自天穹墜落。
當張立重睜開眼時,天色昏暗,霧氣如潮,四周唯見灰霧障目,十丈之外便朦朧難辨。
腳下是濕濘的腐土,幾株虬曲的枯木自霧中探出枝椏,形同枯爪。
空氣中則瀰漫著一股焦灼之氣,連靈識的外放都顯得遲滯,顯然是巳火界種的侵染,即便在這霧氣最濃的林子裡,也無孔不入。
他屏息凝神,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哪怕是四個血親,界種的落點依舊隨機,也不知道自己運氣好也不好,落到了這鬼地方。
念頭電轉,張立重沒有著急行動,他站在原地,沉凝面容頓時妖冶起來,眸中綻出幽光,不似人反類妖的重瞳時隱時現,又有水月洞明虛影沉浮,赫然是《玄冥照影瞳》圓滿之象。
有老祖賜福的他修行次術事半功倍,又有老祖助參,自是已將此瞳術修至圓滿,能映真斷虛,洞明本源。
瞳術一開,靈識所不能及之處盡數如掌中觀紋,只是數個呼吸,張立重已有了大致了解。
遠處隱約有獸吼,這林子本身就不太平,近處還有霧氣流動的細微聲響,將靈識遲滯。
他緩緩按了按腰間的儲物袋,確認其中寶丹、符籙,煉製的各法器都還在,尤其是坤塵縛靈帛,心下稍安。
五年時間不長不短,然而又要兼顧修行又要參悟術法,還要煉製法器,張立重實在分身乏術。
既然張立玄不用來,此物正宜自己所用,土金二德不相礙,戊土又百無禁忌,自己一個申金修士用之威能雖無張立玄那般得心應手,威力能多一二成,好歹也無損耗,能發揮十成的威力。
『這霧瘴林,靈藥應當不少,但妖獸也多,更危險的...是人。』
儘管有靈瞳在身,可礙於霧氣遮掩,只能看清前方,靈識依舊拓展不開,張立重的移動極為謹慎,寧繞遠路也不與任何獸類衝突。
重瞳在霧氣中微微泛光,望氣之術全力運轉,搜尋可能的靈物、危險和出路。
走了約莫一炷香,他腳步一頓。
前方三十丈,霧氣中透出微弱靈光,淡青色,跟周圍灰白的霧氣截然不同。
張立重小心靠近,撥開一片低矮灌木,十餘株半透明的靈草映入眼帘。
葉片薄如蟬翼,邊緣有霧氣繚繞,輕輕一碰,便有細碎的光點飄落。
霧隱草。
至少百年份,化墨入藥皆可,是煉製斂形符、散影符、藏息丸、潛影丹的主材,本身是練氣上品的靈材,然生境幽僻,汲靈維艱,哪怕是張立重看來,都頗有價值。
他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抬頭掃一眼四周,重瞳中幽芒微閃,確保周遭無人,當即開始採摘。
此靈材採摘過程頗久,只能一株株採摘,小半個時辰過去,他剛將一株收入玉盒,重瞳中忽然有異樣波動。
三百丈外,五道灰紅色身影正快速移動,追逐三道微弱得多的身影。
幽光粼粼,顯出追殺者和逃亡者的面容,自己一個都不認識,不是嶺海郡讓。
張立重眉頭微皺,手中動作卻沒有停,他迅速將剛採下這株草收好,目光掃過剩餘十幾株,來不及全收了。
他當機立斷,從懷中掏出一張上品斂息符,法力注入,符紙化作微光沒入體內。
整個人氣息迅速收斂,幾近消失。
他退至窪地邊緣一棵古樹後,身形隱入濃霧,瞳術持續運轉,三百丈外氣運動態如同掌中觀紋。
五道追殺者氣運灰紅相間,為首那道最為凝實,應是練氣四層。
四道稍弱,都在練氣二、三層。
逃亡者三道,為首那道也是練氣四層,但氣運已顯渙散,身後兩道微弱如豆,瀕臨崩潰。
就在這片刻,距離已拉近至兩百丈。
張立重屏息凝神,直到窪地邊緣,霧氣被衝散。
三道身影踉蹌著從霧中衝出,正是被追殺那三人。
為首是個俊秀青年,模樣看起來二十七八,沉穩中帶著堅毅,練氣四層,面色慘白,身上帶傷,看模樣是被先下手偷襲了。
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更年輕些的,一練氣二層,一練氣三層,俱是衣衫染血,眼神驚恐。
他們身後五丈,五道身影如鬼魅般圍了上來。
為首之人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疤痕,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練氣四層的氣息毫不掩飾。
其餘四人皆是練氣三層,手按腰間法器,目光陰冷。
他目光掃過窪地,忽然一凝,猛然落在那十幾株霧隱草上。
「天助老大!」
身後一個瘦高個舔舔嘴唇,狂熱恭維道。
「竟有十幾株霧隱草!」
另一個矮胖修士更是獰笑出聲。
「沒想到這青嵐四心客還是個福星,獻上自己的人頭和儲物袋也就算了,竟然還帶我們找到這上好的寶地!」
被稱為青嵐四心客的三人小隊背靠背縮成一團,眼中滿是憤懣和絕望。
疤臉正要下令動手,忽然目光閃爍,他眯著眼,掃過那片霧隱草叢,發現了異樣。
「不對。」
他沉聲開口,緊了緊握著腰間法器的手。
「少了一株,有人先採一株離開,或者...還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