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昏黃,殘雲如血。
戰場上空煙氣未散,焦土上零星迸著幾點火星,噼啪作響,有風從遠處吹來,捲起灰燼化作腥風,掠過滿地狼藉,嗚咽著消失在石碑之後。
這一瞬,天地俱靜。
唯有雷光流轉的細微噼啪聲,在每個人耳邊清晰可聞。
那些前一息還在因為晁家兩侍從之死而震驚的散修們僵在原地,有人腿軟踉蹌,有人渾身顫抖,更有人直接跌坐在地,仰頭望著那道紫金色的身影,瞳孔中滿是驚駭!
「這...這是什麼靈禽?!」
「練氣圓滿!練氣圓滿的靈禽!」
「練氣圓滿的妖屬...我活了幾十年,還只是練氣中期...」
倒有見多識廣的族修艱難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這是辛金一道的驚雷鶴?據說此鶴身具異血,以金衍雷霆,專克邪祟!我只在古籍中讀過,今日竟能得見真身...」
話音未落,忽然有人愣住。
那籠罩四周的赤紅光幕,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陣法的波動徹底消散,先前那些懸浮半空的極品法器,此刻或碎裂,或暗淡,零零落落散在地上。
那人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
光幕,真的沒了。
陣法,破了。
他愣了一息,隨即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朝遠處狂奔!
這一跑,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陣法破了!快跑!」
「走!」
「逃啊——!」
散修們如夢初醒,轟然而散!
一道道遁光倉皇而起,朝四面八方疾射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有人慌不擇路,駕起遁光都歪歪扭扭,險些一頭栽下,甚至連滾帶爬,連法器都顧不上撿,只求離這個是非之地越遠越好!
眨眼之間,原本聚在四周的數十名散修已跑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滿地狼藉。
煙塵漸落,風聲嗚咽。
晁旭身上的巳火護體靈光暗淡,法鞭上火焰消失,那條紫黑長鞭在他手中如同一截死物!
他面色慘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光罩內,張天孝怔了一瞬,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脫口而出。
「立先!」
張心清猛然抬頭,清冷臉上浮現驚喜之色,脫口喊道。
「大哥!」
張立重更是喜形於色,激動地脫口而出。
「大哥!」
霆羽懸停半空,銳目掃過下方,而在他後方不遠處,正有一道身影,駕著一隻白鶴不疾不徐地趕來。
到了近處,一道身影從鶴背上一躍而下,青衫飄飄,面容清俊,氣息如淵,練氣七層,正是張立先。
他落在張天孝身前,目光掃過父親和弟弟妹妹,眉頭微皺,語帶關切。
「父親,沒事吧?」
張天孝搖頭,臉上覆雜,說不上是感慨還是如釋重負,只嘴角泛起笑意。
「無妨,你來得正好,再晚片刻,我們就要冒險了。」
張立先微微點頭,轉身看向晁旭,聲音淡淡。
「你是何人?」
晁旭此刻已從震驚中回過神,面色陰晴不定。
雷霆一道能抵巳火,加之這麼多人和一頭練氣圓滿的靈鶴,自己儼然已無勝算。
他目光在霆羽和張立先之間來回掃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聲音陰惻惻的。
「你是誰?我乃赤離島晁家子弟,此事與你無關!識相的,交出傳承,你們想和我晁家為敵?」
張立先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霆羽銳目一閃,雙翼微振,雷光已在翎羽間流轉,殺機畢露!
就在這時,張天孝的聲音從身後傳音而來,語速極快,帶著急切。
「立先!赤離島晁家是海外仙族,修巳火,極難纏!方才用困陣勒索眾人,又欲奪我等傳承!那兩個隨從已死,他身上應當有族中賜下的保命之物!」
張立重同樣嘴唇微動,傳音入耳,將夏塵這舒捲門弟子的判斷複述一遍。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雖殺不得,卻可重創,留他一命便是!」
張立先目光微動,他依舊沒有回頭,只微微頷首,示意知道。
晁旭見他沉默,以為他怕了,獰笑一聲,正要開口,下一剎那,霆羽動了!
只是雙翼微微一振,便有無邊紫雷宛若瀑布傾瀉而下!
那雷光粗逾三丈,鋪天蓋地,將晁旭整個人籠罩其中!
雷光所過,空氣撕裂出黑色裂隙,那是雷罡熾烈到極致,短暫灼穿虛空的痕跡!
轟——
雷光炸開,漫天紫芒!
紫光刺目,照得方圓百丈慘白一片!
碎石被雷罡觸及,頃刻化作齏粉!
地面龜裂,裂縫中雷蛇遊走,滋滋作響!
晁旭根本來不及反應,只來得及祭出那道保命的築基符籙!
符籙燃起剎那,一道赤紅光幕在他身前展開,猶如此前他攻擊張天孝那般,輕而易舉地擋住當頭落下雷瀑!
雷光撞在光幕上,炸開漫天赤紫火花,光幕卻只是微微波瀾,如水波盪起層層漣漪!
第二道雷光接踵而至!
邊緣處頓時有細碎光點簌簌落下,那是符籙靈力飛速流逝的徵兆!
第三道、第四道...
雷霆能滯人遁術,晁旭被硬控在原地毫無辦法。
足足劈了良久,不知道第幾道雷霆落下,裂紋以肉眼可見速度從撞擊點蔓延開來,如蛛網密布整個光幕表面!
咔嚓——!
光幕崩碎!
赤紅碎片炸裂四散,化作點點流螢,未落地即被雷光湮滅殆盡!
晁旭狂噴鮮血,鮮血在空中即被雷罡蒸成血霧!
他整個人如破布麻袋倒飛十餘丈,重重砸在地上,胸口一片焦黑,衣衫盡毀,露出底下焦黑翻卷皮肉!
氣息萎靡到極點!
這自出生便含著金湯匙的修士掙扎著爬起,口中鮮血狂涌,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對死亡的恐懼。
他手忙腳亂從懷中掏出一枚漆黑符籙,那是族中所賜最後保命之物,築基上品遁符!
抓住驚雷鶴不再劈雷的間隙,符籙燃起,化作一道黑紅流光,捲起晁旭沖天而起,速度快得驚人,呼吸間已遁出數里!
只留下一串瘋狂笑聲在風中飄散。
「好好好,我記住你們了——」
霆羽銳目一閃,雙翼微振,張立先抬手,輕輕一按。
霆羽收翼,停在原地,只是那雙銳目猶盯著那道遠去黑紅流光,喉間發出一聲低低鳴嘯,似含不甘。
孔明軒瞪大雙眼,呆立當場,良久才喃喃道。
「這就破了築基符籙...」
儘管清楚符籙不同法器,如無根之水,又是練氣圓滿的異種出手,但這還是太驚人了...
孔清羽更是張大嘴巴,說不出話。
夏塵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目光死死盯著那道遠去黑紅流光,又看向懸停半空的霆羽,聲音掩不住驚嘆。
「雷霆一道,專克邪祟、善破陣...今日方知此言不虛。」
他語稍頓,轉向張立先,語氣滿是欽佩。
「張道友御靈之強,哪怕在我舒捲門中,也堪稱絕頂!那些御鶴師兄,若見了這靈鶴,怕要自慚形穢,各峰峰主若見了道友這等俊才,只怕要捶胸頓足,痛心道友被通明門搶了去!」
陳亦川連連點頭,深以為然,眼中儘是敬畏。
張立先毫不拿大,拱手回禮。
他轉過身,走向張家三人,目光落在張天孝身上,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隱有憂色。
「父親,血煞凝元丹不可多用,此等搏命之物,傷根基。」
張天孝下頜微點。
「明白,此次迫不得已。」
張立先目光掃過張立重及張心清,確認二人無恙,這才開口道。
「那人用了秘術,又燃了精血,十天半個月內恐怕是不濟事了,不必擔心他再來糾纏。」
張立重舒了口氣,面上露出笑容。
「有大哥在,自然不用擔心。」
張心清嘴角微微彎起,難得露出笑意。
張立先這才看向孔明軒及夏塵等人,目光帶著詢問。
張天孝會意,微微頷首,開口道。
「這兩位是松陵郡孔家子弟,孔明軒及孔清羽,方才曾告知我等第一關考驗詳情,也算有恩。」
孔明軒急忙趨前半步,雙手抱拳一揖到底。
「孔明軒,多謝張道友救命之恩!族姐常在我們這些年輕一輩提起道友和道友仲父!」
孔清羽隨之欠身,鄭重道。
「多謝張道友!」
張立先眸光閃爍,頓時想起二師姐孔婉思,孔家可是對自家多有照顧,當即笑道。
「二師姐與我在棲鶴峰修行,踏入界種前我曾托師姐若遇到張家子弟多加照拂,既是孔家人,不必多禮。」
孔明軒一愣,旋即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再次拱手。
張天孝抬手虛引夏塵及陳亦川。
「這兩位是舒捲門弟子,夏塵及陳亦川,方才對戰那晁家隨從時,也曾聯手對敵。」
夏塵趨前半步,拱手道。
「舒捲門夏塵,見過張道友,此番能脫困,全仗道友出手,日後若有差遣,我必不忘此情。」
陳亦川跟著行禮,目光卻忍不住往霆羽身上瞟。
他實在想不明白,練氣後期的修士,怎麼能讓練氣圓滿的異種交出性靈的。
張立先微微點頭,一一回禮。
他目光掃過四周,那些散修早已遠遠遁走,唯恐沾染上一絲一毫的關係。
地上兩具屍體橫陳,焦黑一片。
張立先收回目光,淡然道。
「既然此處已奪得了傳承,走吧,我一路尋父親,見不少人往一處去,應當是發現了此界種的核心考驗,這才是最大的機緣,若透過了保不准就被選為界子了。」
張天孝自無不可,轉向孔明軒及夏塵道。
「若願同行,不妨一起。」
孔明軒大喜,連忙道謝。
夏塵也急忙點頭應下,有大腿抱誰不樂意?
張家人落到雲霄背上,雲霄駕起遁光,朝核心區方向掠去。
孔家人和舒捲門師兄弟各自乘了飛舟,跟在後頭。
張立先站在前頭,霆羽落在他身側,鶴目睥睨,翎羽間雷光流轉,宛如神物。
舒捲門二人目光不時落在霆羽身上,眼中滿是敬畏和羨慕。
孔清羽湊近孔明軒,低聲道。
「哥,張家...比咱們想的還要深!待到這位公子築基,那鶴也成築基,那實力...」
孔明軒微微點頭,沒有接話,只是目光更深了幾分。
...
天邊,雲海翻湧。
雲霄在前引路,雙翼偶爾輕振,清光在翎羽間流轉,速度不快不慢,剛好讓身後兩飛梭跟得上。
遠處山巒起伏,偶爾有妖獸嘶鳴聲隨風傳來,很快又被風吹散。
無了外人,總算得了空閒,張立先肩背微微轉動,側身看向身後的父親。
「父親,你們這一路如何?」
有虎子在旁,張天孝也算鬆了口氣,整個放鬆許多,當即將這遭遇簡要說了一遍。
第一關瞳術破陣,第二關心清速取游隙無定絲,第三關三人合力斬殺巳蛇,得巳火傳承和那枚築基寶珠。
張立重也將自己在霧瘴林的遭遇細細道來。
張立先靜靜聽著,當聽到霧隱散人傳承和霧隱爐、霧隱草母種時,臉色才變化了些。
待二人說完,他稍頓片刻,面色平和,才開口道。
「我這邊倒簡單些,一落地界種,得老祖『保佑』,往東便尋到了霆羽和雲霄。」
「只後尋了一路,探了多地均無痕跡,感應到此地生有異象,那光柱沖天,巳蛇虛影遊走,我便知是人流匯集處,想著說不定是你們,便往這邊來了,總算是碰見了。」
張天孝聞言,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所謂老祖保佑,自然是那賜福福澤,只是身在外,難查是否隔牆有耳,因此說話含蓄。
張立先下頜輕點,視線從張天孝身上移向張立重。
「立重,你那霧隱爐呢?拿出來我看看。」
張立重聞言,當即從懷中取出霧隱融靈爐和那裝著母種的玉匣,又將從疤臉團伙繳獲的儲物袋一併遞過去。
張立先接過,垂目細細端詳,約莫三五次呼吸的工夫,眼中露出讚許。
「這爐子...二弟好福氣!」
他抬首,看向張立重,開口道。
「你們可知,這界種除了由福地而衍,可知其餘詳細?」
張天孝搖頭,眼瞼微垂,張立重目光閃動,露出好奇之色。
張立先則道。
「福地乃是一方小世界,界種是福地為遴選界子所衍化之物,這衍化不是憑空而造,乃割裂而出,以為試煉之域,換言之,界種本為福地之一隅。」
他輕吸一口氣,抬手虛指向那玉匣和爐子。
「因此,如父親所遇的三重考驗,才是界種中正常的機緣,那是福地留予界子之資糧,而這霧隱散人的傳承...」
他淡淡一笑,眼中色彩愈發灼熱。
「純屬偶然!那霧隱散人當年應當就是這方福地中的一修士,因故隕落,臨死前布下衣缽,沒想到福地衰敗,要衍界種篩界子,此衣缽亦隨界種割裂,墜入其中,反倒便宜我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