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台上,九幽光柱緩緩輪轉,幽暗紋路如蝌蚪游曳,每轉動一次,便在空氣中留下淡淡虛痕。
又兩個時辰過去。
界種內赤雲低垂,映得眾人臉色晦暗不明,焦灼之氣瀰漫空中,唯有光柱旋轉的低沉嗡鳴,一下一下,如重槌擊於心鼓。
張立重盤坐於坑位之中,周身氣機平穩,深淺難測。
魔修那邊,噬心道人自打坐中睜開雙眼,豎起耳朵片刻,眼珠微轉,嘴角扯出一抹譏誚。
他故意抬高聲調,眼珠滴溜溜一轉,拖著長調道。
「喲——這都第幾個時辰了,咱們的張家天驕怎還沒動靜啊?」
這魔修站起身踱了兩步,手指向張立重所在的坑位。
「莫不是卡在晦迴圈真裡頭,進不去,也出不來了?」
疤臉魔修嘿嘿低笑,順著話茬介面。
「難說!明衍萬千還只是篩篩練氣期,只需要道行夠了便是,這晦迴圈真聽起來,可是要篩真正的天才的,光靠運氣可走不通!」
另一瘦高魔修尖聲一笑,尖聲接話。
「怕是硬撐著呢,死要顏面活受罪!」
眾魔修頓時發出一陣鬨笑,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散修裡頭多的是等界種結束的修士,有人打坐修行,有人默默警惕,其中不乏喜歡點評的散修。
「這次確實久了點...」
「那個棲梧鄉的貴裔都中斷了一次重新推演。」
有人微微搖頭,低聲開口。
「張家這位二公子,恐怕被此前的暢快衝昏了頭,此處是托大了。」
...
聽著魔修那頭越發不掩的聲音,孔明軒皺眉,低聲道。
「這些魔修,聒噪。」
孔清羽緊張地看向張立重方向,又瞥向張立先。
張立先始終盤坐於張立重坑位旁三丈處,此時卻眉頭微蹙。
張立重周身氣機好不容易沉穩了,又開始出現紊亂,哪怕極細微,可這種變化如鏡面被呵了一口氣,那是在陣法中受到外界影響,心神微擾的跡象...
他心頭微凜,暗忖二弟莫要受這些雜音干擾。
孫悅則挪到他身側,看著魔修那頭。
「張師兄,我在陣法中推演時,便能隱約聽到外界動靜...若心神不寧,推演極易出錯。」
她眉頭微蹙,毫不掩飾對這些魔修的厭惡。
「這些腌臢之聲,恐會影響令弟!」
張立先微微頷首,以示感謝。
只可惜進了陣法遮蔽雜役之類的手段施展無效,否則也不會有此煩惱。
血煞子看似閉目養神,實則靈識早已如蛛網般覆蓋全場,察覺到通明門那頭的變化,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片刻後,一道神識,如冰針刺入張立先耳中。
「張道友,眼下局面,你我合作一把如何?」
張立先面色如常,連眼神都未動一下,他心中冷笑。
魔修多是見利起意,膽小怕死,欺軟怕硬的貨色,怎會無故對自家行譏諷之事,無非是有人驅使,眼下是這魔頭圖窮匕見了!
血煞子眼中血光流轉,不疾不徐道。
「張道友,明人不說暗話,我入這界種,無非只求財如今核心傳承你張家勢在必得,我沒那本事搶,認了。」
張立先依舊無反應。
血煞子語氣依舊平靜,卻透出一股陰冷,如冷刃抵膚。
「我修異府同爐,攻伐或許不如你仙門嫡傳,可要論保命逃遁,饒是那南宮歸羽,亦未必能留我,若我撈不著好,嘿!這玉台上的局面,我掀了也就掀了,攪亂靈氣、打斷推演、趁亂捲走幾個儲物袋遠遁...你道我做不做得到?屆時你那弟弟還能安心破陣?更不提陣法反噬之險,嘖嘖...」
此話落罷,他話鋒一轉,語氣緩了下來,儼然是要軟硬兼施。
「此事於你有利無弊,一可肅清魔修,漲你通明門聲威,二來收穫頗豐...你張家得了核心傳承,通明門和舒捲門弟子卻空手而歸,你真打算將陣法傳承分與他們?」
「如此你肅清隱患、漲你通明門的威風,填飽師弟師妹的胃口,我得錢財走人,豈不兩全其美?」
血煞子話止於此,不再多言。
張立先眸中閃爍,緘默以應,猶如未聞此連番話。
血煞子卻嘴角勾起,重新閉目,眼皮合攏時,眸中閃過一抹如釋重負。
...
又兩個時辰過去。
噬心道人變本加厲,走到玉台邊緣,故意面向通明門方向,聲音拔高,每字都似淬了毒的釘子。
「嘿,五個時辰了!便是築基陣師破晦迴圈真也不過如此吧?」
他攤手,做出誇張的疑惑神色,肩膀聳起,臉上每一道褶皺都擠滿嘲諷。
「莫非張家二公子,其實是在裡頭睡著了?」
『看你能忍到幾時!』
噬心道人心中得意的同時,卻將警惕提到最高,隨時準備迎接張家的惱羞成怒。
眾魔修鬨笑更響,有人甚至吹起口哨,尖銳的哨音在石室中迴蕩。
散修中質疑聲蔓延,如野火過隙。
「這次真懸了...」
「南宮公子都中斷幾次了,這張立重難道比南宮公子還強?」
「怕不是逞強,硬撐到現在,等下直接吐血出來...」
通明門一個年輕弟子忍不住低語。
「張師兄的二弟...這次是不是太托大了?」
另一人瞥向空著的坑位,那些凹陷的坑洞如一隻只空洞的眼。
「這麼多位置浪費著,若能如魔修那邊租賃出去多好...」
趙銘臉色鐵青,瞪了那弟子一眼,目光如刀,但心中亦難免焦躁。
舒捲門中也有弟子交頭接耳,沈書言面色微冷。
「靜心。」
就在這時,九幽光柱同時一震,毫無徵兆地同時劇烈高頻閃爍!
那光芒刺眼欲盲,頻率快得驚人,緊接著,一陣嗡鳴聲響起,尖銳刺耳,宛若金屬扭曲!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如千萬利刃刮擦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不少散修面露痛苦!
整座玉台劇烈震顫,裂紋自中央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縫炸開時都迸出細微石屑粉末。
又有金光如實質般流淌,沿著光柱表面蜿蜒而下,觸到玉台時嗤然作響,將玉台照得亮如白晝!
金光璀璨到極致,光芒如潮水般淹沒一切,眾人不由抬手遮眼,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
下一瞬。
砰!!!
砰!!!
砰!!!
所有人還未反應過來,三聲沉悶中震人心魄的爆裂聲接連炸響!
其中三道光柱如琉璃墜地,表面瞬間布滿細密裂紋,裂紋中透出刺目金光,隨即應聲炸裂,化作無數暗淡的碎片流光四散飛濺!
碎片落處,露出其後焦黑扭曲,靈性盡失的三面陣旗殘骸,剩餘六道光柱光芒急劇黯淡,表面所有紋路寸寸湮滅!
隨著整個玉台劇烈震動,連同池心蓮台噴湧出浩瀚如海的七彩寶光,沖天而起!
靈機如怒潮奔涌,化作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一圈圈向四周盪開,漣漪所過之處,眾人衣袍獵獵翻飛,髮絲狂舞,修為淺者不由後退半步!
池心蓮台一頓一頓地拔起,每上升一寸,就有無數陣法符文從蓮台邊緣迸射而出,在空中生滅明滅,發出細微嗡鳴!
花瓣層層綻開,每展一片皆有金鐵交鳴之音,露出中央那團混沌光暈,光暈內無數陣紋如星河旋繞,密密層層,每一生滅皆引動周遭靈氣劇震!
趙銘瞪大雙眼,眼珠幾乎要突出眼眶,嘴巴微張,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
「這是...成了?!」
他心中震撼,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孫悅掩口驚呼,眼睛也瞪得老大,能破明衍萬千已是天才,不曾想這張立重竟真能破這晦迴圈真!
眾師弟更是各個呆若木雞,之前質疑的那位弟子臉漲得通紅,紅得幾乎要滴血,嘴唇蠕動卻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羞愧,直悔自己怎能在同一個坑跌倒兩次?!
沈書言瞳孔猛然收縮,一貫清冷的臉上浮現驚愕,那驚愕如石子投入靜水,從眼底擴散到眉梢,她喃喃。
「竟真破了...」
作為己方唯三進入過陣法的,她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不曾想竟真小覷了這位張家二公子!
夏塵狂喜,一拳捶在掌心,拳掌相擊發出啪的脆響,整個人幾乎跳起來,卻仍挺著師兄的范頭,昂首道。
「哈!師兄我此前是如何說的?叫爾等莫要急躁!」
陳忘川張大嘴,嘴巴大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連呼。
「成了!成了!」
孔明軒和孔清羽相視駭然,繼而狂喜湧上,孔清羽甚至忍不住揮了下拳,拳頭划過空氣帶起輕微的呼嘯。
孔明軒長長舒了口氣,如釋重負,那口氣從胸腔深處吐出,仍帶出幾分顫抖。
早在抱著張家大腿來此,面對兩頭仙門弟子,他們一直不敢作聲,如今卻莫名地與有榮焉。
「賭對了!」
張心清眼眸亮如星辰,那光芒比蓮台金光不遑多讓,她一把拽住父親袖子,張口便是壓抑的激動,尾音上揚。
「父親!重哥兒成了!」
張天孝袖中緊握的拳緩緩鬆開,他最是信老祖的,可對自家子嗣功成的激動卻難以掩飾,笑吟吟地安慰道。
「重兒多勉,此也應當!」
他心中大石落地,只覺比自家突破還要暢快!
孫聞道撫須的手頓住,手指停在半空,鬍鬚從指縫滑落。
他眼中精光爆閃,那精光如實質般刺人,只喃喃自語。
「連陣旗都炸毀了...此子到底做了什麼?!」
老人看向張立重的目光里,滿是自愧不如的驚嘆,更帶著幾分探究,已然迫不及待想要將此間詳情探查個清楚!
隨著陣法根基的陣旗損毀,陣法自是不成了,同樣沉浸其中破陣的南宮歸羽也被排擠而出。
他金紅眼眸猛然睜開,瞳底似有焰流旋轉,金芒還未完全斂去,第一眼便見陣池變化,周身氣息都為之一滯。
尤其是見到連三個陣旗都因此損毀,他眼中更是閃過難以掩蓋的驚詫,細細打量片刻,旋即看向池心蓮台。
南宮歸羽沉默片刻,周身金紅光暈微微收斂,方才緩緩開口,聲如金石交鳴。
「竟能使陣旗為之損毀,難怪父親常說人外有人...張立重,我記住你了。」
這青年身周金紅光暈劇烈一顫,腳下石面被逸散的氣勁灼出細細裂痕。
他心中戰意升騰,已將此行目標從傳承換成了此人。
散修一片譁然,聲如鼎沸!
「破了?!當真破了?!」
「不過五個時辰破了這晦迴圈真?這張立重到底是何怪物?!」
「他把陣法...撐爆了?!」
「連陣旗都炸了!這...這是什麼手段?!」
之前質疑的散修滿臉漲紅,低頭不敢言語,耳根燒得發燙,心中又驚又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有人眼熱不已,盯著張家眾人的背影喃喃道。
「張家這次...真是賺足了!」
遠處柴崇光面色唰地慘白,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周身巳火幾乎難以抑制地流露。
他眼中只剩下恐懼和深深的無力,先前那絲冷笑早已無蹤。
張立重身體一顫,從入定中退出,他面色微白,眸中尚有未散的銳利精光和幾分恍惚。
他在陣中越來越快,明衍萬千時尚可瞥見陣法編排,而晦迴圈真時卻似無窮無盡,自己卻硬生生靠著老祖指點,一直走到了陣法極限,乃至...
張立重首先看向那三處陣旗殘骸,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老祖這法子...也太殘暴了...
魔修那邊,譏諷聲戛然而止。
噬心道人臉色僵住,嘴巴半張,那譏諷表情凝固在臉上,嘴角猶保持上揚弧度,模樣滑稽可笑。
他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眼神驚疑不定,下意識後退半步。
血煞子眼皮微跳,眼中血光一閃而沒,如毒蛇吐信又迅速縮回。
他暗自心驚,旋即心中暗暗期冀,破陣功成,正合他意!
破陣成功,意味著他的計劃可以開始了。
就在這一刻!
血煞子眼中血光驟然大盛,向手下魔修傳出一道尖銳神念,那念頭如針刺般扎入每個魔修識海。
「動手!搶!」
噬心道人面色漲紅,眼中血絲密布,厲喝出聲,聲音都破了調。
「搶!此時不動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