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池熱氣蒸騰,與玉台涼意交織。
風過處,殘旗焦黑碎片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而身為陣師的孫聞道撫須的手都忍不住停下,並顫抖起來,同時眼中精光爆閃,如有電芒在眸中跳動。
「陣圖...竟是陣圖!這比尋常挪動不得的陣盤價值更勝數倍!」
已經作鳥獸散的散修、族修仍有部分留在此地,他們同樣譁然無限,眾人面面相覷,驚呼聲此起彼伏。
眾人心中既羨且妒,只恨自己無此機緣。
「陣圖!是陣盤!」
「紫府符籙!竟有紫府之寶!僅此一物恐怕比這陣法傳承、陣圖、陣旗還要珍貴!都能在真人手下保命!」
「這張家...走了什麼運道!」
驚呼聲此起彼伏,有人跺腳,有人拍額,有人目光灼灼盯著張立重。
這張家可還只是練氣家族,回到現世,那可就是大肥羊了!
仍有徘徊在邊緣的魔修貪婪和恐懼交織,既眼紅無比,又怕被仙門清算,攻勢更亂。
有人後退半步,有人手中法器光芒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整個巳火界種開始劇震!
天際赤雲如沸水翻滾,雲層翻湧時發出沉悶轟鳴,空間出現細微黑色裂痕,裂痕如蛛網向四周蔓延,邊緣有細微光點飄散。
玉台四周赤紅大地開始龜裂,這些裂紋先是細如髮絲,隨即迅速擴大,寬可容掌。
岩漿自地縫湧出,赤紅熔液流淌時發出嗤嗤聲響,熱氣蒸騰,空氣扭曲變形。
同時也排斥力自四面八方涌至,那力量柔和卻不可抗拒,如潮水般包裹眾人身軀。
眾人身軀漸泛微光,微光由淡轉濃,由點及面。
南宮歸羽望向張立重,金紅眸底掠過複雜情緒,既有對外界天才的認可,也有相識短暫的些微遺憾。
『此子值得一較高下...』
他心中暗忖,微微頷首,唇角輕動,一道凝練的傳音當即飄入張立重耳中。
「張立重,今日所見,遠超預料,若有機會,可來棲梧鄉尋我。」
語落,他身形率先模糊,先是輪廓邊緣泛起金紅光暈,隨即身形如煙霧般淡去。
趙銘、沈書言早已收攏門人,清點人數。
趙銘目光一掃,確認無人重傷,微微鬆了口氣,多虧了張師兄同此界種並施以援手,遂當即揚聲向張立先拱手道。
「張師兄,此番多謝!」
沈書言神色清冷,只簡潔一句。
「道兄,有緣再會!」
孔明軒、孔清羽趕至張家身側,深深一揖,躬身時幾乎及腰,心中感念張家恩德,起身後滿臉感激,齊聲道。
「多謝張家照拂!此番恩情,孔家銘記,待回現世,必上門造訪!」
張立先溫和頷首,含笑回道。
「二位客氣,請代向孔師姐問好。」
孔家兄弟感激頷首,身形消散。
另一邊的張天孝也已與孫聞道約好了日子,雙方都想搞清楚身份之謎,最後這老人朝張立重遙遙一揖,這兩番破陣看的他著實心悅誠服。
一直留在邊緣的散修、族修紛紛嘆了口氣,迫不及待地化作流光回到現世,場面一片混亂,流光交織如網。
張立先則疾步至張立重身邊,腳步急促,落地有聲,一手按於其肩,神色凝重地低聲道。
「二弟!」
這青年目光一凜,語速略快。
「那張紫府符籙,切莫貪心,此等寶物,足以引來真人覬覦!界種結束,真人必會親至接引,一切收穫,尤其是符籙與陣圖,皆需如實稟報,交由真人定奪,切記,莫要因小失大!」
張立重凜然頷首,鄭重應道。
「大哥放心,小弟省得輕重!」
張天孝也連連點頭,聲沉如鍾,附和道。
「立先說得對,立重,一切聽你大哥安排。」
話音落下,張天孝、張心清身形漸次模糊。
張天孝最後看了張立重一眼,微一頷首,眼中閃過欣慰之色。
此行可謂是盆滿缽滿!
霧隱散人的傳承,又有三品正法又有築基法器霧隱爐,還有築基靈根霧隱草母種。
石碑傳承又是一道三品正法,且是術法齊全的完整傳承,僅此便能換取凝基丹,還有一道築基法器!
更不必說這界種核心的傳承,又是陣法傳承,還有陣圖、陣旗,簡直是吃的滿嘴流油了!
在滿足中,張天孝化作流光,消失在界種中。
張立先身形亦漸次淡去,霆羽長唳一聲,聲震四野,雲霄緊隨其後。
轉眼間,偌大玉台之上,只剩張立重一人。
他獨立玉台,看著四周景象急劇變化。
大地崩裂,岩漿奔流如海,赤紅波濤翻湧,熱氣蒸騰。
天際赤雲如血,雲層翻湧時似有火焰在內燃燒。
整個世界扭曲著向他所在之處匯聚。
有無數赤紅流光自四面八方涌至,或自天際墜落,或自地底升起,流光如飛鳥投林,在張立重身前匯聚,凝成拳大赤紅光球。
光球表面有細微巳火紋路流轉,紋路蜿蜒如蛇,首尾相銜,內里隱有空間摺疊,一層套一層,玄奧莫測,似有無盡天地藏於其中。
光球緩緩飄至張立重面前,懸浮三息,隨即沒入丹田巨闕。
入體瞬間,溫熱之感自巨闕府擴散,那熱度恰到好處,不灼不寒,如泡溫水。
一道資訊自然浮現識海。
「此乃界子憑證...憑此可感應福地所在,後自動接引...」
張立重心下頓時閃過瞭然。
「原來所謂界子憑證,便是這界種本身所化...」
界種完全消失,張立重只覺眼前一花,甚至來不及喊一聲,整個人便墜入一片無邊的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剎那,他發現自己穩住了。
腳下無實,頭頂無物,前後左右,皆是純粹深邃的幽暗。
並且連六識都產生混亂,只覺此處無上無下,無前無後,無光無暗。
唯有混沌灰濛氣流緩緩流淌,這些氣流如霧如靄,時而聚攏,時而散開,聚散之間無聲無息。
遠處,有點點極微弱的光暈散布,是他界微光,有的明亮如燈,有的黯淡如燭,有的忽明忽暗如呼吸。
太虛之中,無聲無息,卻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浩瀚孤寂,那孤寂如潮水般湧來,包裹全身,滲入骨髓。
張立重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這才嘗試運轉法力。
還好,他覺察並無不適,氣海無礙,法力流轉自如。
但靈識被完全壓制,一絲也探出不得,只能盈在體表,一旦觸及混沌氣流時,如泥牛入海,再無回應。
這般變化讓張立重想起仲父張天衡一次家書中的描述。
「紫府真人,可暢遊太虛,藏身其中...神通以下無可察,真人若怒,破開太虛一口氣,築基圓滿亦是頃刻灰飛...」
顯然,此地應當便是所謂的太虛。
當時讀到此句,只覺遙不可及,此刻身臨其境,方知所言非虛。
沒有任何行動能力的張立重只能懸浮其中,等待真人的到來或是界種牽引自己前往福地。
閒的無事的他四周觀察,便察覺靈台中的那枚符籙正自發運轉,見自己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而幾乎融入太虛黑暗的朦朧氣韻。
若非刻意細看,連張立重自己都險些察覺不到。
他心中稍定。
太虛中難以覺察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遠處一點明焰光浮現。
初始如豆,豆大光點在遠處閃爍,那光芒由遠及近,由點及面,由暗轉明,眨眼間已到身前數丈。
他心中一凜,暗自戒備。
光芒溫和而不刺眼,如春陽照身,內里一道身影漸漸清晰。
其身披金紅道袍,袍上隱有火焰紋路流動,身材頎長挺拔,面容算不得英俊,卻生就一雙極有氣勢的劍眉,斜飛入鬢。
赫然是通明門的紫府真人,燾焰。
張立重瞳孔微縮,心頭一凜,下意識屏住呼吸。
燾焰真人立於太虛,劍眉微蹙,眼中跳動著熔岩般的金紅光芒,掃視四周。
他的目光如實質般掠過這片區域,靈識如網般鋪開,卻在觸及張立重所在之處時,被一股無形之力偏轉稀釋,如同水中撈月。
張立重看得分明,真人目光掃視時,自己周身那層朦朧氣韻微微蕩漾,如滑膩之物,將真人的探查輕輕滑開。
真人竟未發現他!
這個念頭在張立重腦海中一閃而過,旋即他很快意識到,這不是自己本事,是紫府符籙之功。
但真人已至,且明顯是在搜尋自己,若繼續藏著,一旦被誤認為心懷不軌,反而不妙。
自己可不是散修那般孤家寡人!
張立重暗暗吸了口氣,平復心緒,旋即嘗試撤去符籙的自主催動。
無果,又嘗試施展術法,皆無用,張立重心神一動,從儲物袋中掏出一枚玉印,那是自家張氏作為通明門治下家族的籍貫證明,擁有證明身份,勾連仙門,請求援助之能。
在此地,則是與通明門唯一能產生聯絡的物什。
果不其然,這玉印出現在太虛,一直在搜查的燾焰猛地扭頭,目光一凝,如電般掃來,當即鎖定他的位置。
這神通嘴裡念叨,不知施了何等術法,只見目中炎精滔滔,金紅之光落下,張立重便覺自身屏障被消,一道魁梧的身影瞬息至於身前。
他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雙手奉上淡紅玉印,恭敬的聲音在寂靜太虛中清晰響起。
「晚輩張立重,拜見真人!」
燾焰真人瞬間鎖定了他手中奉上的玉印,那金紅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玉印大如巴掌,上有【通明門治·嶺海郡雲澤張氏】的小字,字跡工整古樸,筆畫剛勁有力。
「倒是聰明...」
他盯著張立重周身那層幾乎融入太虛的朦朧氣韻,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若有所思。
但很快,那訝異被壓下,真人面色恢復威嚴,微微頷首。
「嗯。」
張立重維持著躬身姿態,不敢妄動。
燾焰真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回憶之色,忽道。
「你是張天衡何人?」
張立重心頭微動,垂首恭聲答道。
「正是晚輩仲父。」
「仲父...」
燾焰真人喃喃重複,那雙劍眉下的眸子似有熔岩流轉。
片刻沉默。
張立重不敢抬頭,只覺真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心中惴惴,不知這沉默究竟是何意味,真人在想什麼,他無從知曉。
但燾焰此刻心中確實波瀾微起。
『張天衡啊張天衡...』
這福星,續上的何止是載物道的道途,更是他自己的道途。
二十八年前那玄黃醴氣,讓載物道的大真人親自收徒,也讓自己與載物道搭上了線。
這些年,自己從中得了多少好處,只有自己清楚。
三百多年來,從微末搏殺而起,僥倖成就紫府,在這海內水深之處,支著通明門至今,兩百多年都未尋得功法,止於一神通,已是心力交瘁。
如今第二道神通已然不遠,全憑張天衡和那玄黃醴氣,才從載物道得來的功法。
算了算時日,此生若能邁過參紫,成就大真人,他便心滿意足了。
念頭電閃,燾焰再看張立重時,眉間冷意消散,眼中有暖色微現。
這界子憑證可不是那麼好得的,難怪視之有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後,都是福星。
「此番界種之行,收穫如何?」
燾焰語氣雖放緩,但仍帶著不容隱瞞的威嚴。
張立重不敢隱瞞,垂首恭聲,將界種中所獲一一道出。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晚輩僥倖,得了一枚紫府符籙,名為焚跡蔽天符,可遮蔽天機,另有一枚界種憑證,已入體中,可感應福地,此外還有《九曲幻波陣》陣圖一卷,陣旗六枚...」
燾焰真人聽罷,目光微微閃動,難怪此前覺察不得,原是有紫府符籙遮蔽天機,此子倒是識趣,知道以通明門之印引耳目,他旋即頷首。
「紫府符籙...界種憑證...不錯!」
至於陣圖,陣旗等物,燾焰並未過多在意,他更關注的是界子憑證和那枚紫府符籙。
「那就走吧,隨我去契曜宮。」
燾焰袖袍一拂,一道金紅靈光捲住張立重,兩人身形開始在太虛中移動。
四周幽暗的光暈飛速後退,張立重只覺自己如同一葉扁舟,被捲入浩瀚無邊的太虛瀚海。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處,那裡只剩一片幽暗,界種的痕跡已徹底消散。
界種,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