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
二十四小時後,那片火紅色的灰霧靜靜地趴伏著,雖然它沒有再擴散,也沒有消失,就那麼趴在那裡,可霧中那些模糊的金字塔虛影開始變得清晰,輪廓一點點銳化,從水彩變成了素描,又從素描變成了實物。
石階的紋路、牆面的斑駁、甚至塔頂祭祀台邊緣磨損的痕跡,都纖毫畢現。
那些無聲遊行的骷髏隊伍,也一樣凝實,似是在一點點從虛幻中掙脫,踏入現實。
隨後橋出現了。
從霧中某座金字塔的腳下,一條橙黃色的弧線緩緩探出,如藤蔓般迅速生長,越伸越長,越伸越遠,色彩也越來越濃,最終凝成了萬壽菊的顏色,濃烈到近乎灼眼的橙黃。
橋面由無數花瓣鋪就,層層疊疊,厚實得如同深秋的落葉堆,橋欄是藤蔓和花枝編織而成,每隔幾步就掛著一串咧嘴笑的彩色糖骷髏,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空洞的咔咔聲,骨頭敲著骨頭。
整座橋懸浮在半空,沒有任何支撐,從霧中蜿蜒而出,延伸向城市的方向,花瓣邊緣有細微的金色光點在飄落,似螢火蟲,又宛若骨灰,飄飄蕩蕩地往下墜。
霧的邊緣,有人停下了腳步。
是個年輕男人,懷裡還抱著剛從超市搶來的兩箱礦泉水。
他盯著那座橋,眼睛直了。
好美。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彷佛有人在他腦子裡種了一顆種子,瞬間生根發芽,開出一片橙黃的花。
他放下礦泉水,開始往橋的方向走。
「你幹什麼!」
同伴拉住他,這男人回頭,眼神茫然,似那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看著岸上的世界。
「回家...我看見我家了,就在橋那頭,我媽在等我。」
同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橋的那頭是霧,濃得化不開的霧。
火紅的霧裡什麼都沒有。
不,倒也不是,霧裡有影子。
金字塔的影子,神廟的影子,還有...人的影子。
成千上萬的人,排著隊,無聲地往前走,走向霧的更深處。
隊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現代的衣服,有的裹著古代的粗布,有的甚至什麼都沒穿,只剩一副骨架,骨架的眼眶裡燃著兩朵橙黃的火苗。
他們都朝同一個方向走。
隊伍最前面,一個佝僂的身影停下來,回頭,朝這邊招手。
同伴看清那張臉,渾身一僵。
那是他三年前去世的奶奶。
穿的就是下葬時那件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笑容和生前一樣慈祥。
「來啊,奶奶給你留了你最愛吃的玉米粽。」
同伴的手鬆開了。
兩個人一起往橋的方向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橋頭已經圍了一群人。
一個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雙手朝橋的方向伸著,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拖著往前爬。
她丈夫在後面死死抱著她的腰,臉漲得通紅。
「兒子!我兒子在那邊!他叫我!你沒聽見嗎?他在叫我!」
丈夫什麼都沒聽見。
他只看見妻子發了瘋一樣往霧裡掙,指甲在地上摳出了血。
一個老人已經走上橋了。
他走得不快,用盡了必勝的力氣儘量走地穩當,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說。
「我老伴來接我了。」
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人看得清楚,他身邊什麼人都沒有。
「別去!快回來!」
有人吶喊,但更多的人只是站著,看著,眼神一點點變得空洞,嘴唇喏喏,似在同誰說話。
隨後一個接一個,開始往橋的方向走。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牽著老人,有人空著手,有人還攥著剛搶來的東西,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無表情像夢遊。
但方向都一樣,當橋頭越來越擠,有人在推搡,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
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嬰兒擠在最前面,嬰兒被擠得哇哇大哭,她充耳不聞,只拼命往前掙,嘴裡反覆念叨。
「爸爸在等我們,爸爸在等我們...」
花瓣從橋上被擠落,飄飄蕩蕩地往下墜,橋下的地面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橙色。
有聰明人開始往反方向跑,但他們跑出沒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著橋,看著那些往橋上涌的人,臉上露出掙扎的表情。
旋即眼神開始渙散,腳步開始遲疑,最後一一轉身,也往橋的方向走。
那橋如同漩渦,將一切納入。
遠處,有人開著車往這邊沖,車窗里探出一個年輕人的腦袋,滿臉是淚,沖著人群喊。
「我媽進去了!讓我進去!我要去找我媽!」
車撞翻了兩排垃圾桶,直接衝上橋面,花瓣飛濺如雨,橋面紋絲不動。
車開進霧裡,尾燈閃了兩下,滅了,引擎聲也停了。什麼聲音都沒了。
連那年輕人撕心裂肺的喊叫,都如同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乾乾淨淨。
太陽已經完全被灰雲吞沒。
只有那些橋還亮著,橙黃的光,像這末世里最後的燈火,溫暖之下是致命。
遺蹟不遠處,一棟半廢棄的居民樓三層。
窗戶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只在角落裡留了一條縫隙,剛好能架起一台光學偵察裝置的鏡頭。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幾塊戰術平板的螢幕亮著幽藍的光,照出七張面孔。
領頭的韋恩四十出頭,他靠在窗邊的牆上,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聽著耳機里的實時匯報。
他在這行幹了快二十年,又僥倖成了超凡者,進而成了A級,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此刻,窗外不遠處那片翻湧的火紅灰霧,還是讓他後脖頸有點發涼。
「頭兒,衛星熱成像又更新了。」
蹲在裝置前的年輕隊員抬起頭,把平板遞過來。
「霧區有變化了,似乎正在迷惑螢幕,不過裡面...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韋恩接過平板掃了一眼,沒說話。
旁邊一個絡腮鬍子的隊員哼了一聲。
「那霧裡到底有什麼鬼東西,連衛星都穿不透...」
「穿不透就對了。」
另一個瘦高個靠在椅子上,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
「要不穿得透,咱們也不用蹲在這兒聞霉味兒了。」
絡腮鬍子白了他一眼,將一顆子彈壓入彈夾,語氣不滿。
「上頭明明下了收縮令,讓我們別招惹那個華裔,結果呢?一聽說遺蹟里好像不同尋常,有好東西,又把我們像耗子一樣塞到這裡,那個華裔是不是還沒進遺蹟?」
房間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瘦高個聳聳肩,無奈道。
「不進遺蹟也不會特意從下加州來墨西哥城了,要是在遺蹟里遇到,哈!人家可是連聖約之翼的雙子天使都幹掉了的主兒,咱們加一塊兒都不夠人家一隻手捏的。」
「那是他在下加州。」
坐在角落裡的副隊長米蘭達開口了,她是個三十出頭的拉丁裔女性,面容冷硬,說話也冷硬。
「那邊有他的神域加持,信徒成千上萬,信仰之力源源不斷,那什麼雙子天使被壓制的厲害,這兒是墨西哥城,離他的地盤一千多公里,況且...」
米蘭達朝窗外努了努嘴,冷笑道。
「他要進的是那玩意兒裡面,遺蹟里可沒有他的信徒,神域之外,他估計也就是個厲害點的超凡者。」
絡腮鬍子咂咂嘴。
「那倒是,不過人家好歹是能單殺天使的主兒,咱七個...夠嗆。」
韋恩終於開口了,抬了抬手,壓下眾人抱怨。
「目標張無疾,戰績包括殺死艾薩克、摧毀金光佛國、正面擊潰雙子天使,這是事實,我們必須承認他很強。」
他目光掃過隊員,目光幽幽。
「輕敵是找死。」
「所以我們的任務優先順序明確,一,儘可能搜集有價值的超凡物品或樣本,二,記錄遺蹟內部結構與環境資料,三......」
「如果遭遇張無疾...避其鋒芒就是,但不必過度畏懼,他要解決我們也不是簡單事。」
作為A級頂尖的實力,韋恩若不想接下這任務,就是總統也強迫不了他。
可聽說了張無疾這麼個人物,他反倒想見見是什麼樣的人,能把他表哥布萊克部長的位置都乾沒了!
「行了。」
韋恩直起身,定了調。
「他們都來齊了,再檢查一遍裝備,隨時準備進去。」
類似的情景,在墨西哥城外圍好幾處地方同步上演。
東南方向一棟公寓樓里,法蘭西對外安全總局的超凡小隊正在除錯一台能量探測儀,這可是從遺蹟里挖出來的寶貝。
隊長是個禿頂的中年人,法語口音的英語在頻道里斷斷續續地響著,大意是讓隊員別靠遺蹟太近,等美國人先動。
西北方向一座廢棄工廠里,英國軍情六處的三個人蹲在二樓窗台邊,用熱成像儀對著霧區邊緣來回掃描。
其中一個年輕的低聲抱怨了幾句,被年長的瞪了一眼,安靜了。
更遠的地方,德國聯邦情報局、澳大利亞秘密情報局、加拿大安全情報局...能來的都來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片火紅,所有人都在等。
等別人先動。
等遺蹟再穩定一些。
等那個華人...先進去。
...
特事局的觀察點設在遺蹟西南方向一座酒店的頂層套房,房間不大,但視野極好,落地窗正對著那片翻湧的火紅灰霧。
三個人坐在窗邊,各做各的事。
周遠山面容剛毅,身形挺拔,穿著件深色的夾克,看著像個普通的旅行者。
他拿著手機,看著下加州的各般變化,就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位多寶...真是,可惜啊!」
林薇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台膝上型電腦,螢幕上跳動著各種波形圖和能量頻譜。
她年紀輕輕,一頭爽利短髮,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相比於特事局成員,更像是個年輕的研究員。
但林薇的眼睛從沒離開過窗外那片灰霧,瞳孔深處偶爾閃過一絲淡藍色的微光。
她這是在進行情緒感知、能量光譜分析,能看見情緒的顏色,能聽見能量的頻率。
聽到自家隊長不知道多少回的談起,林薇也嘆了口氣。
「周隊,別嘆氣了,您老人家『山主』的逼格都快掉完了。」
她看著這個中年男人,清楚普通之下是A級極限,相當於練氣後期的實力,是全世界最頂尖的超凡個體之一,是打出了『山主』之稱的國家支柱,卻實在想不明白除此之外,都四十多的人了,怎麼還能這麼嘴碎?
周遠山毫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麼問題,猛地一拍大腿,恨鐵不成鋼般指著手機中的照片,痛心疾首道。
「那些虛名算得了什麼?這多好的小伙子啊!為國為民,要是降在國內,都不敢想能做出多大的成就啊!便宜了墨西哥,我真的痛心啊!晚上都快睡不著覺了!」
短短一個星期,墨西哥的下加州從軍閥之地,變為毫無犯罪,積極脫貧攻堅,帶領人民邁向更好生活的地上天國,簡直要饞哭他了。
對此林薇只能扶額搖頭,將自己探查所得總結道。
「能量讀數穩定了,核心區域的能量密度已經突破練氣極限,應該算是築基範疇里了,但還在可控範圍內。」
談到職務,周遠山斂了神色,若有所思。
三人中最小的鄧弘坐在靠門的位置,作為三個人里最年輕的,也是唯一一個用張無疾給的練氣法突破到A級的修行班優秀畢業生,骨子裡都是沉穩。
他此行不需要多說話,只需要多聽多看。
好一會,周遠山才抬起頭,目光掃過兩人。
「我們的任務很簡單。觀察、記錄、評估。」
「重點是觀察多寶,他的實力是否改變、所掌握的各種手段...對於他本人的資訊能收集多少收集多少,但要保持安全距離。」
他看向鄧弘,語氣嚴肅道。
「小鄧,此次帶你來的目的也很明確,你的功法和多寶同出一脈,對他的能量波動應該比較敏感,只要他在遺蹟里動用手段,你應該能捕捉到一些資訊,我和小林都是負責保護你的,收集資訊的事只能靠你了。」
鄧弘點點頭,面色不改。
「保證完成任務!」
周遠山笑了笑,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和熙笑道。
「不必這麼緊張,有多少把握?」
鄧弘沉吟片刻,遲疑道。
「練氣法是他給的,但每個人修煉出來的法力特性都不一樣,而且修為也有差距,我只能儘量,而且他很有可能會察覺...」
周遠山擺擺手,放心道。
「夠了,我們不是要完全看透他,只是需要更多的資訊來評估他接下來的動向,局長說了,多寶對咱們是善意的,但善意不代表沒有自己的想法,他下一步要做什麼,能做什麼,我們需要心裡有數,哪怕不能阻擋,也能提前做準備降低損失。」
「再說了,咱們來了,也順便看看那些『老朋友』都在搞什麼,要是有訊息,得向多寶助理髮一份。」
林薇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組畫面。
「聯邦調查局的小隊在東南方向,七個人,隊長是丹尼爾·韋恩,法蘭西和英國的人也在附近,不過都縮著沒動,吠陀復興會的那五個在東北面,已經準備往裡沖了。」
她頓了頓,眉頭微蹙,遲疑道。
「還有兩個人...在西北方向,廢棄教堂的地下,能量特徵很奇怪,不像普通的超凡者,有點像...滯留者的行走。」
周遠山的眉頭皺了一下。
彌留者是當初特事局從張無疾嘴裡了解到,對神話存在的正式稱呼。
但其中那象主對在過往小型靈氣復甦中,僥倖存活下來的特殊存在相當鄙夷,結合多年來的資訊收集,特事局為這些存在定下了『滯留者』的定義。
這些滯留者沒有彌留者的實力,能催生龐大的起源會為其在現世奔走,但卻能投資個體。
這些人間行走實力基礎都在A級,強的更是有A級頂級乃至極限,而且各個手段詭譎,又有滯留者庇護,極難殺。
「他們來做什麼?」
周遠山眼中疑惑,卻沒有得到答案。
林薇搖頭,眉頭不解。
「不清楚,他們的能量特徵很收斂,像是刻意在躲,不過...」
她敲了幾下鍵盤,將螢幕顯示給兩人看。
「陳琳那邊說,不需要我們操心。」
周遠山看了她一眼,沒追問,既然這位雞犬升天的多寶助手說不需要操心,那就不需要操心。
他本還想說些什麼,卻猛然看向窗外。
天光漸盛,那片火紅的灰霧在天光中愈發刺眼,猶如一塊正在燃燒的傷疤。
「多寶,準備進遺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