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西北方向,一座廢棄教堂。
教堂早就沒人來了,牆壁上還殘留著褪色的壁畫,聖母的面容被水漬侵蝕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長椅歪歪倒倒地堆在角落裡,祭壇上的蠟燭早已燃盡,只剩一灘凝固的蠟油。
夜鴉裹著深灰色斗篷,縮在陰影里,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手指間把玩著一枚由陰影凝聚成的烏鴉雕像。
那雕像不斷變換形狀,時而展翅,時而收翼,活靈活現。
墓石佝僂著腰,披著髒污裹屍布般的袍子,露出的皮膚乾癟如樹皮。
他拄著一根骨杖,杖頭鑲嵌著一個小型骷髏,骷髏下頜時不時開合,發出細微咔噠聲。
「如何了?聖約之翼那邊有動靜嗎?」
夜鴉搖頭。
「沒有,他們的聖子還在沉睡,雙子天使死了之後,缺了支柱錨定,信仰之力又供應不上,短時間內醒不過來。」
「可不好說,聖約之翼那條聞到信仰之力就發狂的鬣狗,絕對忍不住,等他帶著那顆信仰之核闖進來...就是神使的美餐。」
墓石這頭臉色微凝地說完,嘴角扯了一下,又帶著點幸災樂禍。
「不過那位聖子也是倒霉,碰上這麼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傢伙,本來雙子天使好好活著,聖子甦醒只是時間問題,結果被那個華人一頓亂拳打死老師傅,兩個支柱全給拆了。」
「可不是。」
夜鴉冷笑,作為滯留者的人間行走,見到這些彌留者勢力遭厄,別提多樂了。
「聖約之翼現在恨那華人恨得牙痒痒,可又拿他沒辦法,聖子醒不來,他們拿什麼跟人家打?」
「嘖嘖嘖,咱們得抓緊,那位神使已經準備好了,只等這聖子忍不住進來,就能動手...」
墓石聳聳肩,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
「不過,那華人要是進來...」
他話沒說完,夜鴉替他說了。
「那華人要是進來,順手吞了就是,一個靠燃燒信仰之力爆發的暴發戶罷了,在外面,有領域和信仰支撐,或許難纏,但在死亡領域裡,死亡規則壓制一切外來能量,他那點香火用一分少一分,能堅持多久?」
夜鴉嗤了一聲,臉上露出譏諷。
「一旦耗盡,就是神使祭壇上最好的補充燃料。」
墓石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他知道夜鴉這話說得輕巧,但心裡未必真的這麼想。
那華人能幹掉雙子天使,不管是在神域裡還是在神域外,大概都是兩人需要啟用神明附身的對手。
但這話沒必要說出來。
他們此行的目的,本來就不是針對那個華人。
墓石又問道。
「那三方呢?吠陀的、苦相之面的、新月守護的...有動靜嗎?」
夜鴉手中陰影烏鴉炸開,又重聚。
「吠陀的那幫人,天一亮就要往裡沖,他們那個領隊祭司激動得跟什麼似的,說什麼『濕婆林伽中記載的往生之橋』,恨不得把整座遺蹟搬回天竺,復甦他們的梵天大神。」
墓石嗤笑一聲。
「讓他們沖,沖得越快,死得越早。」
「苦相之面的苦修士倒是沒什麼想法,和新月守護那群白袍子一樣,進來搜刮,同時收集情報。」
墓石杖尖點地,碎石被敲得悶響。
「行了,該來的都差不多來了,我們待在這裡可能會被聖約之翼察覺,還是趕緊進去吧,我們依計行事,靜待聖子入瓮,若那華人先到...不妨先讓神使和他玩玩,大餐前吃個甜點。」
廢墟外,那片火紅灰霧正緩緩翻湧,花橋樣式越來越多。
......
火紅灰霧邊緣,那座燃燒般的萬壽菊花橋前亂成一團。
有人癱坐在地發抖,有人哭著往後跑,還有人眼神空洞朝霧裡走,被旁人死死拽住。
而橋越伸越長,已經不只是從霧裡伸出來了,新的橋從霧中不同的方向探出,仿若章魚的觸手,一條、兩條、三條...
橙黃色的弧線在城市上空交織,花瓣飄落如雨,每條橋頭都圍滿了人。
每座橋上都有身影在消失。
高空之上,張無疾衣袂被高空勁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卻紋絲不動。
築基已成,御風而行不過是等閒之事,已不用再掐訣運轉法力了,單單念頭一動,天地間的氣流便自然托舉著他。
到了遺蹟近處,花橋香氣翻湧過來,這能讓人發瘋的甜膩濃香撞在他身前三尺便散了。
張無疾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一個七八歲女孩正被母親抱著往遠處跑,女孩趴在她肩頭,眼睛直勾勾盯著花橋,小手伸著,像要去夠什麼。
母親跑得踉踉蹌蹌,嘴裡喊著什麼,聲音已被風吞了。
張無疾的目光掃過橋頭那些還在往裡涌的人,掃過那些哭喊著拉住他們的人,掃過那些站在遠處瑟瑟發抖,不知道該往哪跑的人。
沒有掐訣念咒,只是將氣海中那幅天命圖微微一轉,那股得自山河社稷之正,萬物執行有序的道韻擴散開來。
這片充斥著死亡、混亂、血腥願力的灰霧似是被燙到了,以張無疾為中心,翻湧的霧氣驟然凝固,繼而開始後退。
花橋上那些燃燒的花瓣同時暗淡了一瞬,香氣當即潰散。
那些正被誘惑著往霧裡走的人,被這股氣息拂過,眼神忽然清明瞭。
有人愣在原地,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倒,有人茫然四顧,不知身在何處。
那個被母親抱著的小女孩縮回手,把臉埋進媽媽肩窩,小聲說。
「媽媽,好香的味道沒有了...」
母親抱緊她,跑得更快了。
張無疾看著灰霧,若有所思。
所謂超大型遺蹟,不過如此。
他的靈識早在那座橋成型的第一秒,就探進了霧裡,探過了那層看似厚實的火紅灰霧,探到了這遺蹟的本身。
遺蹟的破解始終是個難題,除了拿到遺蹟核心,或破壞了這陣眼一般的核心,否則進入其中的人都無法回到現實。
早在練氣之時,張無疾就憑藉明王遺蹟的特訓,以及在玉象佛國的實踐,摸清楚了遺蹟的構成,但遇到遺蹟,依舊沒辦法繞開核心這一條禁令,離開遺蹟。
但現在截然不同了,築基境面對練氣是性命位格跨越式的提升,雖然相關香火神術和道行還停留在練氣,但隨著靈識摸透了這遺蹟,他發現自己或許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念頭電閃,他身前灰霧無聲分開,讓出一條筆直通道,通道兩側,霧氣凝固成牆,紋絲不動,宛若在夾道俯首。
張無疾一步踏出,身影沒入霧中,通道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卻沒有完全閉合,留了一道縫隙。
那些癱坐在地的人透過縫隙往裡看,只看見一個模糊背影,不緊不慢走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飯後在散步。
實際上也確實是在散步,張無疾頗為新鮮地打量著這個遺蹟。
他此前進入的瑪雅遺蹟特殊,現實極小,內里挺大,而佛國遺蹟更非自然,這次更是以自身意願踏入其中,而非被動接受遺蹟之力,傳送入內。
霧裡不是黑暗,光線變成一種恆定的暗紅色,宛若永遠停在黃昏。
四周不再是墨西哥城的街道和高樓,而是一片扭曲拉長的古代城市幻影。
巨大的金字塔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石階爬滿枯萎藤蔓,塔頂神廟只剩斷壁殘垣,卻依然有種森然威壓。
石雕神像蹲在路邊,眼眶裡跳動著兩團鬼火,活物般盯著過往一切。
但張無疾走過時,那鬼火縮了縮,往眼眶深處躲了躲。
街道兩旁遊蕩著半透明亡靈虛影,有的穿著阿茲特克武士服飾,羽毛頭飾已褪色,手裡還握著黑曜石短劍,有的裹著破爛斗篷,像祭祀又像平民,還有的是女人輪廓,懷裡抱著什麼,已看不清了。
它們對張無疾視若無睹,或遠遠繞開,本能地避開什麼不該靠近的東西。
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鼓點,又有骨笛聲音尖細地穿插其間,似哭似笑,還有模糊的祭祀吟唱,語言古老晦澀,聽不懂詞句,但那股悲愴與瘋狂混在一起的味道,隔著幾百上千年仍能聞到。
濃郁的死亡氣息無處不在,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滲入皮膚、鑽進毛孔、侵蝕神魂。
那股沉澱數百年的血腥願力黏稠如實質,每一次呼吸都能嘗到腐土的味道。
但對張無疾而言,不過如此。
天命圖卷在氣海中靜靜流轉,圖上千戶萬民願力如潮水涌動,將外來的侵蝕沖刷乾淨。
那花橋誘惑,那霧氣侵蝕,那死亡氣息滲透,落在他身上,便如風過山崗,水流磐石。
看罷了這遺蹟,張無疾對這遺蹟的了解也更上一層樓,暗暗透過神道網路向陳琳、弗蘭克等人傳音,得到明確回復後,便確定自己的手段已經破解了遺蹟的封鎖,明確了遺蹟的上限,他更是確定了自己如果想離開,隨時可以全力釋放仙基離開。
他走了好一陣,除去遺蹟的怪物,倒沒見到此前被納入的墨西哥平民,大抵是被抓去洗腦作信仰電池了,安全方面不用擔心就好,到時候用仙基一掃,就能讓他們恢復正常。
當感知到前方傳來打鬥聲,張無疾腳步並未加快,只微微偏了偏頭。
特拉特洛爾科市集廣場。
巨大的石板廣場宛若被時光遺忘,化作了廢墟,四周泥磚建築塌了大半,只剩殘垣斷壁歪歪斜斜立著。
幾個破敗的攤位還勉強能看出輪廓,賣羽毛飾品的,賣陶罐的,賣布匹的,全都蒙著一層灰,如死去多年的枯骨。
廣場中央,一座乾涸的噴泉立在正中,泉眼早已不流水,只剩下光禿禿的石雕底座。
但底座上方,一枚玉質護符靜靜懸浮,散發溫潤的白色光暈。
那光芒很淡,卻異常純淨,周圍的死亡氣息靠近它三尺,宛如雪遇沸水,無聲消融。
護符周圍,各般人馬和遺蹟原住民共襄盛舉,物理上打成一片。
數十個人高馬大的全甲骸骨戰士散落四周,加上由灰霧組成,飄忽不定的怨靈時而發出悽厲尖嘯,單單這兩般怪物就讓那些實力不濟的民間超凡者難以招架。
更不必說還有更加精英的陶俑武士,能噴射腐蝕性的暗影吐息,並能短暫石化目標的羽蛇石像鬼。
足剩下兩波人還在嘗試突進,奪取這超凡法器。
德國聯邦情報局小隊三人縮在廣場東側一堵矮牆後。
隊長漢斯四十出頭,臉上有道舊疤,正壓低聲音對著耳麥說著什麼。
他的兩個隊員,一個端著改裝過的附魔步槍,一個蹲在地上擺弄鉤鎖槍,額頭全是汗。
「掩護我!」
蹲著的那個低吼一聲,扣下扳機,鉤鎖帶著繩索飛向護符,眼看就要勾住——
砰!
一隻羽蛇石像鬼從半空俯衝而下,尾巴抽在鉤鎖上,直接抽偏了方向,繩索纏在噴泉的石雕上,扯得繃直。
「該死!」
漢斯罵了一句,端起槍對天空掃了一梭子。
子彈上刻著驅魔符文,打在石像鬼身上濺出一串火星,那東西嘶叫著退開,但很快又有兩隻從暗處撲出。
廣場中央,一個獨行的賞金獵人正與兩名陶俑武士周旋。
那人綽號剃刀,身形瘦小,動作卻快得驚人。
他在兩尊三米高的陶俑間穿梭,黑曜石彎刀划過陶俑關節,刮出一蓬蓬碎屑。
陶俑動作遲緩,但每一拳砸下,地面便多一個坑。
剃刀卻已潛至噴泉十米之內。
他看一眼天上的石像鬼,又看一眼護符,咬了咬牙,從腰間摸出一顆煙霧彈,拔掉保險,扔了出去。
煙霧炸開,灰白色濃煙瞬間吞沒噴泉四周,不指望能蒙蔽遺蹟怪物,但是其他潛在的競爭對手就不好說了。
剃刀貓著腰,借煙霧掩護往前沖,旋即他聽到了一點輕微的聲音,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噴泉下甦醒了。
地面頓時開始震動!
轟...
轟...
轟...
三聲沉悶巨響,如同有巨人在跺腳,煙霧被震散,露出噴泉後的景象。
一具五米高的骸骨巨像從地下站了起來。
它由無數人類與動物的骸骨強行拼接,骨頭間用暗紅色膠質粘合,表面泛著油光,雙拳如同攻城錘,每一根指骨都有成人手臂粗,胸口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核心,正散發刺目紅光,宛若活物的心臟在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