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淅淅瀝瀝,暗紅天光沉沉壓在頭頂。
死氣幽幽,如煙如縷,盪過骸骨堆疊的祭壇,拂過散落的碎骨,卻撞碎在了那半空中的仙圖上。
圖卷舒展,其上山河百里,巍峨宮闕,流轉星斗,統御山河、調理陰陽的道韻瀰漫,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無比的窒息感。
猶如上了八角籠,泰森走了出來,隨後宣布對手是泰羅一樣,那種荒繆的親眼目睹著高位存在,同一整個世界壓在頭頂上所帶來的壓力沒有什麼區別。
那三個英靈當即僵住。
骸骨將軍舉起的斷劍停在半空,指節捏住劍柄,咯吱出聲,那是骨骼承受巨力卻無法寸進的摩擦聲響。
影刃凝滯在半途,那團扭曲的黑暗此刻已成了凍結在琥珀里的墨跡。
祭司面前遊走的文字凝固在石碑表面,他眼眶裡的魂火停止了跳動,幽藍的光芒定在那裡。
周遠山瞳孔驟縮,他只覺腦中轟鳴,視野驟然收窄,外界的一切感知都被隔絕,只剩下胸腔里心臟擂鼓般的狂跳。
多久了?
自他成為了A級極限,還是頭一回那麼絕望,明明沒有被那股勢針對,可在他的感知里,自己已完全失去了自主權,毫無一絲一毫的反抗能力,已如魚肉。
以感知精通的林薇更是悶哼一聲後,臉色煞白。
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腦海中便炸開一片空白,好似有人在她顱腔里敲了百記重錘,震得她眼前金星亂冒,身子一晃,險些站不穩。
鄧弘手裡的陣盤光芒瞬息熄滅,表面流轉的符文一個接一個黯淡下去,如同被掐滅了芯的燭火。
他低垂著頭,沒敢去看,連唾沫都停在舌根,不敢咽下。
邊境之手的疤臉壯漢猶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喉結上下滾動,卻吸不進一口氣。
不是說熊掌與魚不可兼得嗎?
怎麼到了我這裡,又是難以逾越的英靈,又是強橫到能夠攫取一切的大佬?
眼瞅著好事輪不到我,壞事一直掄我,他身邊的兩個同伴膝蓋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巴微張,如同兩條溺水的魚。
韋恩謀劃頃刻被冷水澆滅,他恍惚地看著張無疾的臉,腦中一片空白,連恐懼都忘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前想法的可笑,所謂人生無限好,只要不比較。
這本來還想逝一逝和張無疾碰一碰的隊長,本能地覺得慶幸,還好自己沒找死...
可慶幸之外,他更覺憋屈!
遠處,站在斷裂石柱頂上的苦修士伊萬,手中苦難之眼寶石劇烈震動。
那枚形如睜眼寶石的法器表面,瞳孔紋路瘋狂旋轉,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震得這修士枯瘦的指尖都在發麻。
伊萬枯槁的臉上首次露出駭然之色,死死盯著那圖卷,用俄語低聲念誦著什麼,手指在寶石表面飛快划過,指尖每一次觸碰都留下一道細微的光痕,記錄著每一幀畫面。
張無疾沒有針對任何人,他只是對著骨山,掐訣念咒,虛虛一抓。
抓住什麼後,他有些吃力的將右手抬起,五指微曲,宛如握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所謂樹有樹根,山有山脈。
哪怕這骨山看似凌亂隨意地搭著,實際上已與地脈相連,胡亂搬動的結果便是山脈盡斷,靈脈流失。
換作常人肯定棘手,對張無疾而言卻是專業對口。
仙基應聲而動,射出一道紫金神光,那光柱粗如水桶,邊緣流淌著細密的金色紋路,徑直籠罩了整座骨山和山頂的暗紅晶體。
轟!!!
剎那間,地動山搖,骨山劇烈震動起來,數十萬骸骨嘩啦作響,骨片與骨片碰撞,發出密集如暴雨打在瓦片上的脆響。
神光中,山體迅速縮小並凝實,灰白色的流光從山體中剝離出來,似那被擰乾的布匹,帶著絲絲陰寒煞氣,連同山頂那塊暗紅晶體,一起被神光捲住,拖向圖卷。
地面在震顫,祭壇邊緣的碎石被震得簌簌滾落,掉進下方的血池,濺起沉悶的水聲。
最終,整座骨山消失了。
祭壇中央只剩一個巨大的凹陷坑,邊緣還有零星的碎骨散落,坑底的泥土被壓得瓷實,表面殘留著紫金色的灼燒痕跡,絲絲熱氣從裂縫中蒸騰而起。
圖卷微微凝實了一絲,那山河輪廓似乎更清晰了幾分,隨即隱入張無疾身後,消散不見。
祭壇上安靜得能聽見血雨落地的聲音。
每一滴血雨砸在碎骨上,都炸開一小團暗紅色的水花,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張無疾的目光轉向三個還被鎮壓著的英靈,可不能浪費。
他催動仙基,便有法力貫穿骸骨將軍眉心,將他臉上的玉石面具炸裂,碎片在空中翻轉,折射出幽冷的綠光,隨即迅速重組,化成一枚小巧的玉石戰盔浮雕。
其身上的青銅甲冑也隨之炸開,甲片如被無形的手一片片剝落,在空中旋轉,精華凝成一團青色光球。
那那團墨色般的陰影連掙扎都沒來得及,便被無形漩渦捲入其中,隨後半空中現出一蓬如濃縮陰影構成的斗篷,濃黑如墨,表面還淌著幽光。
祭司面前的石碑從內部炸開,裂縫如蛛網般蔓延,暗紅的裂紋中滲出光。
石碑上遊走的文字被抽出,那些暗紅色的字元在空中掙扎扭曲,發出細微的嘶鳴,隨即被凝成一道暗紅碑文核心,同時,祭司乾癟的眼眶炸開,兩團幽藍魂火精粹被剝離出來,火焰在離體的瞬間拉長成兩條細線,在空中劃出兩道弧光,飛向他。
四樣寶物沉甸甸地墜入張無疾手中,在他手中稍作停留,表面光芒流轉一圈,便消散不見。
所謂英靈,本就是香火一道的產物,由生前常伴法器或骨灰混雜靈物為核心,受信仰供奉所催生,雖有身前實力乃至智慧,實則不過是個與原身似是而非的地縛靈,一切都只是信徒們眼中的他。
隨著三個練氣後期的英靈毫無反抗之力地消失,沒有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祭壇上還是寂靜一片,連血雨都因為骨山頂寶石的消失,短短几個呼吸,便稀薄多了。
「張道友,好手段。」
他頓了頓,斂去眸中餘悸,方自我介紹道。
「我是周遠山,特事局拉美區臨時負責人,這兩位是林薇,鄧弘。」
張無疾微微頷首,目光落到鄧弘身上,笑道。
「周隊長,看來你們進展不太順利啊。」
周遠山面上泛起苦笑,搖頭道。
「讓道友見笑了,這三個英靈配合無間,我等力有未逮。」
他看了一眼骨山消失後留下的凹陷坑,略一沉吟,斟酌措辭道。
「道友方才收取那骨山...可是對其有所需求?」
話雖如此,可他感覺,應該可能大概齊,沒準也許差不離。
王隊長几天前與多寶的通話內容,在出發前他是被告知過的,加之智囊團們的分析,以及方才的見聞,周遠山已敏銳地捕捉到了呼應。
張無疾看了他一眼,神色坦然,沒有隱瞞。
「此山陰氣純粹,可助我修行,也不用多想,現實里應當很難孕育出這種小量級的靈山,只有泰山那般大而稀薄的山脈,就算有,你們會比我更有需求。」
周遠山心中一震,果然!
張無疾在收集特定修行資源,這又能為特事局開闢出一條與之交易籌碼的重要方向,單單是前面的猜測與這條情報,他們冒著風險來此遺蹟便已經值了!
他面色不改,放鬆地搖了搖頭,笑道。
「道友說笑了,寶物有德者居之,只是...」
周遠山頓了頓,想到智囊團給出與張無疾交流的規矩,他試探道。
「我曾聽王隊長之前提及,道友說幾日之後會有新氣象,屆時或可再談合作...不知眼下這遺蹟之事...」
張無疾哈哈一笑,眸中閃過精光,意有所指道。
「不急,等出了這遺蹟,我了結一些舊日恩怨,你們自然會看到真正的氣象。」
周遠山目光一閃,舊怨還能有誰,無非美利堅和聖約之翼...
他神色一肅,鄭重頷首。
「明白了,道友接下來是前往遺蹟核心?」
張無疾看向遠處金字塔的方向,那裡有更濃郁的死亡氣息在翻湧。
「正是,還有幾個跳樑小丑在那兒等著。」
他收回目光,轉向周遠山,神色淡然道。
「周隊長可有興趣同行,做個見證?」
周遠山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拱手道。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能觀摩道友手段,是我等榮幸。」
機會就在眼前,他怎麼可能放過。
張無疾點點頭,正準備轉身,目光卻不經意的掃過遠處。
那裡,韋恩正低著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捏得死緊,胸膛劇烈起伏,看起來就憋屈。
「那邊幾個,是FBI的人吧?」
張無疾眯了眯眼,如今好不容易築基了,準備收取本金之前,收點利息也好。
而且還能測試測試,當年這般神妙,他可還只能借張天衡的視角在骨道人身上所見,如今自己也可施展了...
聽聞此言,韋恩猛然抬頭,都說人生在世不如意,但短時間內他還想在世。
哪怕心中再憋屈,這縱橫FBI的A級頂尖高手還是從臉上擠出難看的笑容,諂媚的樣子猶如美利堅的狗子首相。
周遠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微微一愣,心中好心的同時嘴角壓抑不住地抽搐起來,他別了別頭,忍笑應道。
「是,帶隊的是韋恩,我和他還交過手,性格比較...激進,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種表情。」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詢問道。
「道友需要...」
要是張無疾願意,周遠山不介意代其處理了對方。
從張無疾手裡討得籌碼,是整個特事局目前優先順序最高的序列。
「不必,惡有惡報,總有天收。」
張無疾的話意味深長,淡淡收回目光,轉身朝金字塔方向走去。
周遠山三人面面相覷片刻,立刻跟上。
天命圖有生民萬相,錨定不動,故而難受迷惑,反之,亦可鼓動。
隨著一道極其隱晦,幾乎不可察覺的神妙被催動,悄無聲息地纏繞上韋恩的心神。
這位隊長心中翻騰的怒意、不甘、挫敗、憋屈、暴戾,俱被這一絲力量輕輕一撥,如同往油鍋里滴了一滴水。
那點神妙墜入心湖的瞬間,韋恩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彷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胸腔里那股燥熱猛地躥升,直衝頭頂,燒得他眼前一陣陣發紅。
血雨已經稀薄,可冰冷的雨滴落在滾燙的臉頰上,非但沒有降溫,反而激起一陣白霧,蒸騰出刺鼻的血腥氣。
張無疾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
祭壇上只剩下邊境之手的殘部與韋恩小隊。
邊境之手的疤臉壯漢猛地打了個寒顫,瞳孔驟縮,宛若剛從噩夢裡醒過來,聲音都在發抖,低吼道。
「快走!」
「這鬼地方不能待了!」
必須逃!趕快逃離這鬼地方!
三個人連滾帶爬跑了,地上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
另一頭米蘭達一手扶著昏迷的喬伊,滿臉疲憊,望向韋恩,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道。
「隊長,我們也撤吧,喬伊需要...」
「閉嘴!」
韋恩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低沉沙啞,那聲音不似從人口中發出,更似是賭急眼的賭徒。
米蘭達一愣,心中警鐘微鳴,隱約感到隊長似乎有些不對勁,下意識看向他的臉。
只見韋恩眼睛裡爬滿血絲,猩紅紋路如蛛網般密布眼白,將原本的瞳色擠壓得幾乎看不見。
他呼吸粗重,每一次吐息都帶著滾燙的熱氣,胸膛劇烈起伏,如同被拉滿的風箱,連手都在抖,青筋暴起,如小蛇在皮膚下蠕動,那是被壓抑到極點,即將爆發的情緒。
「隊長?」
米蘭達察覺不對,全身開始繃緊,做好了防禦姿態,聲音放輕,試探著問道。
「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