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張無疾離開，周遠山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轉過身，看向林薇和鄧弘。
「都記錄下來了？」
林薇用力點頭，舉起手裡的探測儀。
「全程記錄，回到現實的時候，應該已經自動與總部連結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探測儀上最後捕捉到的資料，雖然螢幕已經黑了，但那些數字已經刻在了她腦子裡。
爆表的能量峰值，無法解析的頻譜，超出了現有理論框架的波形。
鄧弘終於稍微放鬆了肌肉，他那一直緊繃著的肩膀往下塌了一點，抹了一把額頭，苦笑了一聲。
「太誇張了，這築基層次就如此，往後的紫府我都難以想像...」
「這根本就是...人形天災，不，比天災更...」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找不到更準確的詞。
天災至少是可以描述的，地震，海嘯，火山爆發，都有量級，都有破壞範圍。
但張無疾不一樣，是一種更高維度的碾壓。
周遠山打斷了他。
「這些話，留在報告裡，現在，立刻整理所有見聞，形成絕密簡報，最高優先順序發回總部。」
「重點標註：目標已確認前往聖約之翼，以及...三日之期。」
林薇和鄧弘同時鄭重點頭，周遠山再次望向北方。
天際線處，灰藍色的雲層和淡金色的晨光交織在一起，和之前沒有什麼不同。
但在他眼裡，那片天空下正在醞釀一場風暴，一場足以改變整個北美乃至整個世界超凡格局的風暴。
隨著各方將遺蹟中的見聞和資料匯報上去，張無疾所帶來的影響，正式進入各大國的最上層的桌面。
...
巴黎，第十六區，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下屬絕密實驗室。
主控室內，弧形螢幕上，代表『太陽神』計劃理論最大能量輸出的金色基準線，此刻顯得如此短小。
而另一條來自墨西哥剛剛載入的猩紅色能量峰值曲線，恰似一柄燒紅的利劍，在撞上螢幕頂端的儀器測量上限前，便已將那金色基線徹底淹沒。
「三百一十七倍...不，在它觸及上限前的最後斜率推算，實際差距可能更大...」
專案首席科學家杜邦的聲音輕飄飄的，鏡片後的雙眼死死盯著那條刺目的紅線上方，那裡只有一片代表資料溢位的雜亂噪點。
『太陽神』計劃，法蘭西傾注了巨大資源和驕傲的超凡戰略工程，旨在透過高能物理和靈能符文技術的結合，模擬並控制小規模的恆星能量脈衝。
其終極目標，是為法蘭西打造一把屬於新時代，可威懾一切的光之矛。
但隨著自家特工從遺蹟中出來，將收集的資料上傳回來，實驗室里已然一片死寂。
螢幕上那短短數秒內爆發，又急速歸於平寂的能量讀數，恰似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每一位參與者的臉上。
杜邦轉過身，看向身旁身著筆挺軍裝的勒克萊爾將軍，這位已強硬著稱的軍方代表此刻臉色變幻不定。
這位科學大拿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將軍...我們太陽神計劃，是試圖在實驗室里小心翼翼地復現並約束一個微縮的可控火爐。」
他抬手指向螢幕，指向那片代表未知的噪點區域。
「但剛剛在墨西哥城，有某個存在，向世界展示了一顆超新星，一顆能夠呼吸，自由行走的並且能隨意揮拳的超新星...」
勒克萊爾將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反駁，想說或許只是儀器誤差，或許是某種未知的集體幻覺。
但他說不出口。
來自現場特工拼死傳回的戰鬥描述片段，那模糊影像中金字塔崩塌，灰霧潰散，死神虛影無奈地被紫金存在吞噬的畫面，和眼前這條簡單粗暴的能量曲線殘酷地吻合。
所有基於能量層級壓制，飽和靈能轟擊的戰術設想，在這份報告前，都變成了孩童揮舞木棍對抗海嘯的滑稽劇本。
如果否認這資料，對現場特工那就有點冤頭帽疊了，他只能皺眉開口。
「杜邦教授，這些資料...按照那個超A級的定義，無視現代武器，一人敵國，似乎對得上。」
「但我們真的要相信，一個人類個體，僅憑自身，能達到這種...神話般的程度嗎？會不會是遺蹟本身的某種未知機制，或者...某種大規模的，我們無法理解的集體靈能共鳴現象？」
杜邦沉默了，科學家本能的質疑在腦海中翻騰。
是的，這太離譜了，違背了一切已知的物理規律和超凡成長模型。
如果這是真的，意味著他們過去二十年的所有研究，所有戰略推演，其基礎都可能建立在流沙之上。
「資料不會說謊，至少我們這部分不會...」
杜邦最終緩緩開口，但語氣並不肯定，所謂科學本就是方法論，超凡的存在就是一片待論證的學科，保守著過往的科學觀去固執地證明新的學科，那是不可取的老舊經驗主義。
但孤例也無法證明一切，資料樣本太少了，故而他並不敢給出肯定的答覆。
「但真相...或許需要另一場更直接的驗證。」
勒克萊爾將軍聞言，沉默片刻，臉上原本的凝重卻突然被古怪取代，近乎幸災樂禍。
「驗證？哈！我想我們很快就能看到了，我們的盟友會為我們驗證的。」
「這位超新星先生，他的行動軌跡預測終點...可是聖約之翼的總部，在美利堅本土。」
他幾乎能想像到白宮裡那位總統先生暴跳如雷的樣子。
「所以，您的建議是，教授？」
勒克萊爾再度問道，只是這次語氣輕鬆了不少。
杜邦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繼而重新戴上，眼神恢復了頂尖科學家的冷峻和疏離。
「通知愛麗舍宮和國防部，太陽神計劃...即刻起轉入最高機密純理論研究階段，所有相關實戰化應用專案，無限期擱置...」
畢竟如果超新星先生戰力為陣，那所謂的實戰化就相當於路易十六買帽子，沒有用了。
吃得苦中苦，心裡會更堵。
勒克萊爾嘆了口氣，點頭。
「好的，謝謝教授。」
這位將軍當即離開，將結果與自己的同僚們分享，最後給出自己的判斷。
「至於這位張無疾先生...他和美利堅，和聖約之翼即將發生的碰撞，我們法蘭西的態度最好是保持距離，嚴密觀察，不予置評，絕不當先。」
「讓美利堅，去幫全世界驗證一下，這位所謂的超A級，究竟是一戳就破的幻影...」
念及此處，勒克萊爾將軍嘴角勾起，玩味道。
「如果這真的是一顆超新星，恐怕能把華盛頓也炸個窟窿！」
對此整個法蘭西上下迅速達成一致，他們決定旁觀。
這不僅是因為畏懼那離譜的資料，更因為可以讓那個傲慢的超級大國和它庇護的起源會，去親自掂量掂量這枚炸彈的成色，對法蘭西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
......
柏林，聯邦材料與測試研究所深處，高危靈能反應測試場。
空氣里瀰漫著臭氧和某種焦糊的金屬氣味。
測試場中央，代號『瓦爾基里之牆』的第七代靈能偏轉力場發生器，此刻已不再是原本流暢的銀灰色金屬塔模樣。
它彷佛一個被蠻力捏過的罐頭，扭曲變形，核心部位的複合靈能水晶陣列徹底化為齏粉，只剩下底座一點黯淡的殘渣。
合金外殼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些從內部生長出來的，不斷蔓延的灰敗鏽蝕痕跡，散發著死寂的氣息，那是高度濃縮的死亡概念殘留。
「我們透過局裡那位記憶回溯者，從漢斯探員的深層意識中，提取到了他面對那股...死亡威壓時最強烈的感知印記。」
作為專案負責人的施密特博士述說著實驗結果，頻頻皺眉。
他身邊站著的是康拉德少將，出身聯邦國防軍特種技術局。
施密特指向測試場一側一個造型古樸的青銅色鐘形器物，表面刻滿未知符文的法器、
那是從某處北歐遺蹟中發掘出來的，代號『迴響之鐘』，擁有接收並復現一切法術或能力的效果。
「我們將這份死亡印記輸入迴響之鐘，並讓其釋放了大約萬分之一強度的模擬衝擊，作用於瓦爾基里之牆。」
施密特博士指著那些灰敗鏽跡，眉頭皺的更緊了。
「結果如您所見，它甚至沒有機會啟動完整的多層偏轉序列，模擬衝擊中蘊含的規則性死亡侵蝕直接穿透了所有前置防護，作用於核心水晶。」
「靈能迴路過載燒毀只是表象，更深層的是材料本身的存在概念被短暫修改，已宣告『死亡』。」
「而我們模擬的僅僅是那個張無疾正面擊潰所謂的『死神』時，那個威壓在漢斯意識中留下最淺層的恐懼迴響...」
康拉德少將走近那堆昂貴的廢墟，伸出手，在距離那些灰色鏽跡幾厘米處停下。
即使隔著手套，他也能感覺到皮膚傳來的刺骨寒意和一種莫名的終結感。
德國的驕傲，耗資數十億歐元，凝聚了最頂尖材料科學和靈能符文技術，理論上能在A級初期超凡者的飽和攻擊下堅守十分鐘的終極防禦概念驗證機，在別人戰鬥的餘威透過記憶和法器間接模擬出的衝擊面前，脆弱得宛若一張浸濕的紙巾。
「博士...」
康拉德收回手，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太多震驚，反而是本能地質疑。
「你相信這份...基於感覺模擬出來的結果嗎？相信一個現代人類個體，僅憑自身，能釋放出，甚至操控這種...帶有規則屬性，能直接定義物質死亡的力量？會不會是漢斯在極端恐懼下產生的靈能幻覺被放大了？會不會...那種力量只有在墨西哥那個充滿死亡信仰的特定遺蹟環境裡才能生效？」
施密特博士眼底同樣有些困惑，卻搖了搖頭，堅定道。
「迴響之鐘的校準從未出錯，少將，它對情感和概念類印記的復現精度也是經過驗證的，鏽蝕的微觀結構分析也指向一種無法用現有任何物理或化學模型解釋的概念賦予過程，但是...」
這位同樣覺醒了超凡能力的博士頓了頓，遲疑道。
「是否將那位張無疾定義為無視一切現代武器的超A級，還需要存疑，因為我們無法排除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的力量是否與那個亡靈遺蹟高度繫結，甚至是遺蹟規則的一部分？離開了那裡，他還能剩下多少？」
康拉德少將若有所思，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只是特定環境下的偽超A級？就和那幾個最高階起源會的聖子一樣？一旦踏入沒有濃烈死亡信仰支撐的常規區域，比如...美利堅腹地，聖約之翼的總部，他的光環就會褪色？」
施密特博士堅持道。
「至少，在獲得更直接，更普遍的觀察資料前，我們必須保持審慎的科學態度。」
康拉德少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德國人大多是嚴謹和倔強的代名詞，當年二戰時面對克蘇魯恐懼都毫不畏懼。
想從又是超凡者又是頂級科學家的博士口中得到肯定答案，好比關帝廟求子，找錯門了。
他只能無奈道。
「審慎的觀察...很快就會有機會了，根據預測，那位張無疾下一步會向聖約之翼的總部前進，那裡可沒有金字塔和亡靈節為他提供主場優勢。」
施密特博士立刻明白了將軍的潛台詞。
讓美國人和他們的聖子去當這個完美的試金石，對德國來說，風險為零，卻可能獲得至關重要的，關於這種超規則力量是否具有普適性的關鍵資料。
「所以，我們現在的應對是？」
施密特博士問道。
康拉德少將最後看了一眼瓦爾基里之牆的殘骸，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第一，通知聯邦內閣和所有相關研發部門，工業4.0靈能化路線，特別是所有基於絕對硬性防禦思路的專案，全部暫停，進行根本性的戰略重估，我們過去的設計哲學，可能建立在錯誤的威脅模型之上。」
「第二，」
他看向施密特。
「以你我的許可權，向巴黎方面發出非正式技術交流請求，議題...可以定為極端環境依賴型超凡現象對現有防禦理論的衝擊及聯合評估框架，我想我們的法國同行，現在也有類似的...困惑和需求。」
「至於這位張無疾先生...」
康拉德少將走向出口，頭也不回地留下最後的話。
「BND會保持最高階別的，但絕對靜默的監視，我們不發表任何評論，不採取任何可能被解讀為立場的行動，我們現在是坐在最前排的觀眾。」
「博士，而下一幕戲，即將在美利堅上演，讓我們耐心看看，那位在亡靈之地閃耀的星辰，到了別處的天空，是否還能如此...璀璨奪目，又或者，那光芒本就源於特定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