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利亞,獨立紀念碑廣場。
夕陽已經完全沉到了地平線以下,但天還沒有全黑,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暗橘色的餘光,猶如將熄的炭火,而東邊的天空已然作一片深藍,幾顆星辰隱隱約約地亮起來。
高大的何塞·瑪麗亞·莫雷洛斯青銅雕像矗立在中央,身披將袍,腰佩長劍,目光凝視著東方。
紀念碑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作為墨西哥相對安全的城市,人民也比謀殺之城多了些看熱鬧的本能,一旦見勢不妙拔腿就跑的墨西哥式本能。
賣玉米餅的大嬸推著車停在路邊,幾個飯後出來散步的老人停下腳步,一對揹著書包的學生兄妹踮起腳尖往雕像方向張望。
因為正有人大逆不道地站在紀念碑的基座上。
赫然是何楚!
他如今周身覆著一副暗金色的甲冑,甲片層層疊壓,從肩頸一直延伸到膝下,每一片上都隱約流轉著細密的流紋,肩甲外緣微微上翹,各嵌一枚虎頭吞脊,虎目處亮著兩點幽光。
腰間束一條玄色革帶,正中扣著一枚虎符,與胸口的符印遙相呼應。
夜色中,這副甲冑並不張揚,光芒內斂,只在甲片的縫隙間滲出微微的暗金光澤,將他整個人襯得像一尊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神將。
「以宣威副將之職,盪魔參軍之權,承帝君敕令,徵召英靈。」
何楚的聲音渾厚,在廣場上空迴蕩,他亮出掌心,一枚暗金色的符印亮起,紋路比弗蘭克的更粗獷,核心是一個篆體的斗字,邊緣隱隱有兵戈交鳴的幻聽。
雖赦令出口,符印脫離掌心,懸於銅像頭頂,天色驟暗。
太陽的光輝在那一瞬間被壓制,整座廣場,乃至整座莫雷利亞城,都被籠罩在一層暗金色的光暈中。
如夢如幻的戰鼓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似萬馬奔騰,如山嶽傾頹。
鼓聲震得地面微微顫抖,震得廣場上的人們捂住耳朵,卻又忍不住睜大眼睛。
號角聲隨之加入,低沉而嘹亮,吹的是獨立戰爭時期的衝鋒號,每一個音符都宛若一柄利劍刺入人心。
銅像表面開始龜裂,是一層青銅色的外殼正在剝落,露出裡面溫潤的,泛著暗金光澤的『神軀』。
一道身影從雕像中走出。
他身高近兩米,面容剛毅,濃眉宛若利劍,身穿獨立戰爭時期的將袍,腰間佩劍,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半透明的身體由暗金神光凝聚而成,內里有無數細微的光點在流轉。
當他站定,目光掃過廣場,落在何楚身上,當即行了一軍禮。
動作標準,剛勁有力,一言不發。
廣場上的人群炸了,所有人看著這神跡出現在眼前,無一不驚呼。
「莫雷洛斯?!是莫雷洛斯將軍!」
「他活了?歷史中的人復活了?!」
「我的天...那是什麼力量?簡直就是神跡!」
「他是誰?他幹了什麼?!」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顫巍巍地跪下來,雙手合十,老淚縱橫。
學生們忘了拍照,張著嘴,愣在原地。
賣玉米餅的大嬸把車一推,雙手捂住嘴,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願為帝君前驅!」
見著自己赦封成功,何楚心裡震動的同時,臉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符印隨之消散,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重新沒入銅像之中。
銅像表面恢復如初,但所有人都已經意識到,這尊青銅雕像不一樣了,莫雷利亞城的天似乎要變了。
天穹的暗金色光暈緩緩散去,陽光重新灑落。
廣場上的空氣變得肅穆而清新,晚風吹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旋即被花香取代。
鴿子從教堂頂飛起,在廣場上空盤旋九圈,落回原處。
『不曾想才這麼幾天,我便有了老大的能力,赦封神祇,活化城市...一個星期前自己才剛作了有正式神職的赦神,現在就官居次六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個月後,自己都能官至二品,拜作大將軍了!』
何楚心有感慨,卻沒有停留,而是遵從著神道網路中弗蘭克傳來的最近節點,迅速趕往下一處城市赦封。
此次計劃是一次性赦封全境,讓神道網路大致鋪滿,因此要在各路軍閥反應過來,意識到無能為力後,進而開始自暴自棄的殺戮之前,儘快完成。
與之一樣的,還有沉在夜色里的薩卡特卡斯城。
夜幕初臨,燈火紛呈,這座古城沉在靜謐夜色里,宛若伏在山谷中的精細手辦。
高空之上的葉玉生踩著雷雲,眼中紫金之光閃爍,最終將視線垂落到這座城市最顯著的地標,那座巴洛克式的主教座堂上。
此時遊客大多已去美食區補充飽食度了,只有幾隻野貓在周圍徘徊,享受著此前行人的投餵。
「大何那邊已經搞定了,我這邊也得快點了。」
他微微皺眉,開始牽動這座城市多年來沉澱的願力。
雷部不比斗部,斗部召的是英靈,召的是人,能夠牽引的沉澱願力非常多。
雷部視察天地,掌刑罰,最需無情,器比人更合適。
器沒有私慾,沒有偏私,只有被鑄造時賦予的功用和千百年來被使用,被敬仰所沉澱下來的印象。
但問題也就來了,無論是哪個國家,名器都要比名人少得多得多。
葉玉生念頭紛呈間,一心二用,神識在薩卡特卡斯上空盤旋了幾分鐘,靈覺恰似一張大網撒下去,從銀礦的深井到教堂的鐘樓,從殖民時期的引水渠到革命烈士的紀念碑,每一寸土地上的願力沉澱都纖毫畢現。
旋即他鎖定了最終勝出者,一面鼓,一面十八世紀的戰鼓,存放在薩卡特卡斯歷史博物館的地下庫房裡。
它曾經在獨立戰爭的戰場上,被一個不知名的鼓手敲響,引領著衣衫襤褸的起義軍沖向西班牙人的方陣。
那個鼓手死了,鼓被撿回來,又在後來的革命中被敲響。
它被敲了三次,獨立戰爭、改革戰爭、墨西哥革命,每一次,它都出現在最需要鼓舞士氣的地方。
當然,選擇它的最重一點是因為其原型尚存,比憑空凝聚能節省不少香火值。
「就它了。」
葉玉生心念一動,雷雲開始下沉,裹著他緩緩降向城市上空,降落到和鐘樓平齊的高度懸停。
他掌心向下,一枚幽藍色的符印在雙掌之間凝聚,紋路比兩位同僚更冷峻,核心是一個篆體的雷字,邊緣有細小的電弧跳躍。
「今以雷刑次判之職,掌罰功曹之權,承帝君敕令,點化此器。」
夜風驟然變得凌厲,空氣中開始瀰漫一股清冽的氣息,符印脫離掌心,緩緩升空,升至廣場正上方數十丈的高處,幽藍色的光芒從符印中心迸發,彷佛一顆心臟在跳動。
整座薩卡特卡斯的夜空都被染成了幽藍色,無數細如遊絲的銀白光點從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升騰而起,從礦山的深井,從教堂的台階,從居民樓的陽台,從那些鋪著石板的古老巷弄的縫隙里。
這些願力不是香火,是人民在多年裡偶然對希望、堅持、不放棄的祈求。
它們匯聚到廣場上空,纏繞著那枚幽藍色的符印,漸漸凝成一個輪廓。
而那面鼓也受此牽引,從歷史博物館的地下庫房裡破空而來。
二者相合,化作幽藍與銀白之光交織而成的半透明形體,鼓面上浮現出雷紋。
鼓聲未響,但整座城市的人都莫名有了幾分福至心靈,意識到了什麼。
繼而,鼓身拉長,鼓架收攏,那面戰鼓的輪廓在光芒中扭曲,重組,最終化成一個人形。
一個身材瘦削,面容剛毅的中年男人,由幽藍色的光芒凝聚而成,正穿著十八世紀起義軍的粗布軍裝,腰間別著一對鼓槌。
只是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情感,對比其餘赦封的神祇猶如死物。
而整座城市已被驚動,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推開,人們探出頭來,有人端著飯碗,有人抱著孩子。
廣場上,散步的人群停下腳步,仰著頭,手遮在眉骨上方,驚覺不知道什麼時候頭頂多了一個人!
「那是什麼?一個人?」
「不...是一面鼓變的!博物館裡那面!」
「他...他在發光!天上那個人是誰?」
「媽媽!快出來看!」
葉玉生睜開眼,看著那道由戰鼓化成的瘦削身影,眼裡欣喜異常。
「真牛逼...」
他嘟囔著,臉上很快正了色,肅然開口。
「薩卡特卡斯鎮器之靈,帝君敕封爾為此城雷刑鎮器,掌一方監察之職,護百姓安寧,可願領受?」
那道身影單膝跪下,鼓槌相互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雷響。
「願領帝君敕令!」
葉玉生收回手,符印沒入那道身影的胸口,幽藍色的光芒從他胸腔處蔓延開來,在他額頭凝成一枚淡藍色的雷紋印記。
做完這一切,看著周圍譁然的群眾,他深吸一口氣,腳下雷雲重新凝聚,其後驟然加速,化作一道幽藍色的流光,劃破夜空,向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整座薩卡特卡斯城的空氣變得清冽宛若高山之巔,連銀礦深處沉積了數百年的渾濁氣息都淡了幾分。
廣場上,人群還沒有散去。
警察撿起手電筒,掏出手機撥通了局裡的電話,驚疑不定地說著容易被當做精神病的話。
「喂,廣場這邊...我們城多了一個守護神,對,你沒聽錯,別問了,趕緊派人來看看吧!」
接下來一整個晚上,直到次日天明。
弗蘭克從瓜納華托到普埃布拉,從普埃布拉到瓦哈卡,直接就是一個拿下,一連赦封了五個類似的滯留者煙霧彈,直到觸動拿下滯留者,境內再無這些假的代行者後,他又將那些曾經欺男霸女,被軍閥奉為座上賓的B級頂級惡徒,一個個拉出來致忠孝,洗去惡念,以罪囚之軀作受刑之靈。
何楚從莫雷利亞到克雷塔羅,再北上聖路易斯波托西,召出了大量歷史上有名有姓的英烈。
葉玉生則泡在全國各地的博物館和收藏室里,特奧蒂瓦坎的玉面具,奇琴伊察的獻祭匕,殖民時期的銀質十字架,十八件器物在他手中被逐一點化,作那高懸眾生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兩人的行蹤由弗蘭克統籌安排,結合陳琳提供的精準情報,高效地完成了任務。
當晨霧散盡,十一月的暖陽漫過墨西哥谷地,遠山宛若黛色,萬壽菊的殘香還在街巷間若有若無地飄蕩。
墨西哥城,獨立紀念柱頂端,張無疾獨自站立。
這座為紀念墨西哥獨立兩百周年而建的石柱高達數十米,頂端的天使晨光中鍍著一層淡金。
此刻他立於天使腳下,衣袂被高空的風吹得獵獵作響,俯瞰著腳下這座剛剛經歷過災難,卻已迅速恢復生機的城市。
墨西哥城的混亂已經完全平息了,灰霧散去,被吞噬的人陸續出現在邊緣地帶,雖大多昏迷虛弱,卻並無性命之憂。
遺蹟蠱惑平民是將他們洗腦作香火電池,在仙基的神妙下俱已恢復正常。
而隨著墨西哥城也被赦封,城中的污穢、戾氣,連同罪惡便被潛移默化地消弭於無形。
只是批判的武器不能取代武器的批判,那些盤踞多年的黑幫、軍閥,在城隍的神識監控下無所遁形,此前在下加州培養的小弟俱得了斗部赦封,將這些人民的『糞便』一一解決,有的在睡夢中被擒,有的試圖反抗卻發現槍械卡殼、車輛熄火、有的甚至被腳下突然隆起的地面絆倒,狼狽就擒。
一夜之間,墨西哥變了。
街道上,環衛工人正在清掃昨夜祭壇留下的萬壽菊殘瓣,孩子們揹著書包走向學校,小販們推著早餐車在街角吆喝,臉上多了幾分過去罕見的輕鬆笑意。
雖然亡靈節的陰影還未完全散去,人們心頭仍有劫後餘悸,但那種被無形力量護佑著,被公正規則約束著的安全感,是真實而新鮮的。
張無疾收回目光,氣海之中天命圖卷緩緩流轉。
圖中山河百里,宮闕巍峨,千戶萬民安居樂業。
沃野上金色穗浪起伏,圖卷底層沉金息淵斂藏一切氣息,上空桂月高懸,清輝遍灑,邊緣虹光霰幕環繞,蓄勢待發。
隨著氣機調和地與整個墨西哥共頻,一切就緒。
今日,舉事!
吾該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