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晦暗，雲幕低垂。
十一月的華盛頓浸在初冬的薄寒里，白宮的白色穹頂在雷雲映照下泛著幽幽的藍。
南草坪的噴泉兀自嘩嘩作響，水珠濺落的滴答聲被遠處警戒線外人潮的嗡鳴覆蓋，被風一卷，散入鉛灰色的天際。
「動了！他動了！觀眾朋友們，現在您看到的是全球獨家直播畫面，目標人物，也就是此前在墨西哥多有出沒的神秘存在張無疾，已經正式進入華盛頓特區領空！在他下方就是被雷雲全面封鎖的白宮！現場已有超過三萬美軍部隊完成部署，國民警衛隊已經部署完畢，特勤局嚴陣以待，FBI也全部就位，天吶他真的過來了！」
CNN的記者幾乎是嘶吼著把話筒戳向天空，唾沫星子噴在鏡頭上，攝影師的手在抖，畫面跟著晃。
旁邊的FOX轉播車上，女主播踩著高跟鞋站在車頂，一手扶著衛星天線，一手舉著話筒，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
「張無疾！是張無疾！他正從西南方向接近白宮！速度放緩了！他在下降！周圍沒有任何推進裝置，沒有任何可見的支撐，他就那麼懸浮在空中！上帝啊這完全違背了一切已知的物理定律！」
BBC的轉播位稍微靠後，那位頭髮花白的資深記者舉著話筒，聲音努力保持冷靜，但握著話筒的手攥得死緊，如同握著自己的生命。
「根據我們從五角大樓獲得的最新訊息，白宮內部的撤離行動已經全面受阻，雷雲屏障覆蓋了整個白宮區域，任何試圖從地面或空中離開的車輛和飛行器都會被雷電精準攔截，截至目前沒有人員傷亡報告，但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離開！」
他的搭檔在旁邊小聲插了一句。
「約翰，你覺得他想幹什麼？」
老記者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但我從事新聞工作四十年，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裡，對著鏡頭，解說一個人單挑一整個國家的至高權威，更不必說這個國家叫做美利堅合眾國！」
那光點最初很小，宛如夜幕降臨前西方天空中出現的第一顆星辰。
但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變亮，越來越近。
沒有音爆，沒有氣浪，沒有任何超音速飛行應該產生的物理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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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光，溫潤而堂皇的紫金之光，從西南方向的天際線上緩緩鋪開，宛若日出時分的第一縷晨曦。
警戒線外，網紅博主們的直播畫面更瘋。
一個剃著寸頭的拉丁裔小伙，脖子上掛著三條金煉子，舉著自拍杆，整個人幾乎要翻過鐵柵欄，身後的粉絲舉著手機對著他拍，他對著鏡頭嘶吼，額頭上青筋根根暴起。
「兄弟們！兄弟們你們看到了嗎！那就是我們墨西哥的孫悟空！活著的孫悟空！他在往白宮飛！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他真的在往白宮飛！這他媽是真的！真真切切正在發生的！」
旁邊一個染著粉色頭髮的女主播比他更瘋，直接爬到自己的轉播車頂上去了，盤著腿坐在那裡，手機舉得高高的，語速快得好似機關槍。
「家人們家人們！我現在在華盛頓特區白宮警戒線外！你們看到我身後那片紫色的光了嗎！那就是即將挑戰白宮的人！從墨西哥一路飛到華盛頓的那個人！吞說他已經徒手捏爆了兩架F-22！他把沙漠撕了一條口子！現在他來白宮了！他來白宮了家人們！」
她的直播間彈幕已經完全看不清了，刷屏速度快到伺服器都在報警。
觀看人數從幾十萬跳到幾百萬，從幾百萬跳到上千萬，數字每重新整理一次就往上躥一截，換作平常，平台的技術團隊早就應該在後台急得滿頭大汗了，可不知道為何，全世界對此事的網路都平穩地詭異，甚至比平時更穩定！
不只是她，整個警戒線外，所有舉著手機的人或在直播或在給家人影片。
寫字樓里的白領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手機舉得高高的，街對面的咖啡店二樓，顧客擠在落地窗前，咖啡涼了也沒人喝；
幾個街區外的公寓樓頂，甚至有居民架起了三腳架，長焦鏡頭對準天空，畫面實時傳輸到網路上。
全世界的眼睛都盯著這裡。
在白宮正上方，那點紫金色的光停在了白宮上空，懸停在雷雲之上，光芒緩緩收斂，宛如日出之後晨曦融入天光。
那個年輕人的身影完全顯露出來，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便裝，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腳下什麼都沒有，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高空，衣袂在風中微微拂動。
他的左手正捏著一具屍體。
銀灰色的作戰服，流線型的外殼，胸口的位置有一個被高溫熔穿的洞口，邊緣的金屬還在泛著暗紅色的餘溫。
那是泰坦機甲的駕駛艙內襯，裡面曾經裝著一個星火戰士。
現在它只是一具空殼，裡面的東西已經被高溫汽化了。
整個白宮周圍，數萬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間聚焦於他。
接著，是無數森然冰冷的槍口。
屋頂上的狙擊手，街角的步槍手，裝甲車後的機槍手，直升機艙門邊的射手。
數以萬記的槍口，從四面八方，齊刷刷地對準了那道懸空的身影。
欻欻欻的聲音連成一片，卻沒有人敢下令，也沒有人敢開槍。
因為他們都清楚地明白，F-22在這位主面前都是廢鐵，連國家戰略計劃中的產物連讓對方掉跟毛都做不到。
訊息靈通的更是清楚，在超凡方面的盟友聖約之翼，如今都已經被除名了。
但他們還是把槍口舉起來了，因為除了把槍口舉起來，他們不知道該做什麼。
警戒線外則炸開了鍋，七嘴八舌一片。
「張無疾！張先生！請問您來白宮的目的是什麼！」
CNN懂華語的記者第一個吼出來，話筒幾乎要戳出警戒線外，音浪在嘈雜的人潮中硬生生撕開一條路。
「您是否要對總統不利！您代表的是哪個國家！哪個組織！」
FOX的女主播緊跟著嘶喊，高跟鞋踩在轉播車頂的鐵皮上發出噹噹的響聲。
「張先生！您手裡提著的是什麼！那具屍體是誰！」
BBC的老記者也忍不住了，聲音從喉嚨深處迸出來，帶著四十年前線生涯從未有過的震顫。
網紅博主們更瘋。
那個拉丁裔小伙半個身子探出鐵柵欄，自拍杆舉得都快脫手了，嗓子已經喊劈了。
「孫悟空！嘿！看這邊！看這邊一眼！求你了！就看一眼！」
粉色頭髮的女主播直接從轉播車頂上站起來，手機舉過頭頂，整個人激動得在發抖，高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他看我了！他看我了！家人們他看我了！」
一個膽子最大的獨立記者，不知道從哪裡鑽過了第一道警戒線，舉著話筒朝白宮南草坪的方向沖了過去。
他的攝影師跟在後面，扛著機器跑得氣喘吁吁，畫面晃得幾乎看不清。
「張先生！我是自由記者邁克·羅森！我只問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就好！您今天的行為是否意味著超凡者正式向主權國家宣戰！」
剛靠近過來，打算和自家老哥一敘的葉玉生皺了皺眉，低下頭。
「哥，要不要...」
張無疾搖了搖頭，低下頭，目光落在了那記者身上。
那記者沒能跑到南草坪，只是一道目光，從數百米的高空垂落，穿過雷雲，穿過空氣，落在一個舉著話筒的凡人身上，便如同山一般重。
那個記者的腳步驟停，他的腿不聽使喚的在抖，小腿肌肉在痙攣，腳掌如同被釘在了地面上。
他張著嘴，話筒還舉在半空中，但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在那一彈指間放棄了向聲帶傳送指令。
他的攝影師也停了，扛著機器的手在劇烈顫抖，畫面抖得宛若地震。
但他不敢把機器放下來，他的手指已經僵在了機器上，動不了了。
目睹了這一切的人們頭皮發麻，呼吸一窒，然而白宮上空，那個懸浮在雷雲之上的年輕人並未停止，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警戒線外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一切躁動宛若被潑了一瓢冰水，從最前排開始，一層一層地熄滅了。
CNN的記者張著嘴，話筒還舉著，但已經忘了自己要問什麼。
FOX的女主播站在轉播車頂上，高跟鞋不再發出聲響，因為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BBC的老記者緩緩放下了話筒，舌根顫了顫，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個拉丁裔小伙的自拍杆還舉著，但他的手在抖，螢幕上只能看到晃動的天空。
粉色頭髮的女主播還站著，但手機已經從手裡滑落，砸在車頂的鐵皮上，彈了一下後滾到了邊緣，她卻不敢去撿。
張無疾僅僅顯露了一絲氣機，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們，便如時代的滾滾車輛，一粒灰塵壓到所有人心頭。
數萬人的現場，霎時間鴉雀無聲。
天地間只餘風聲呼呼，雷雲邊緣那些細密電弧的噼啪依舊。
看著自家老哥愈發神乎其神的手段，葉玉生也是心中一凜。
自己等人實力提升堪稱飛躍，而作為領頭大哥的表哥，更是深不可測。
而在各直播間裡，人們非常不解現場如同按下靜音鍵般的寂靜，彈幕如雪崩般重新整理。
【何意味？】
【要不是畫面還有變化，我還以為我卡了呢？主播說話啊主播】
【666，什麼仙人手段，不知是哪位大能當面？竟叫一眾下修為之啞然？】
...
張無疾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腳下的白宮。
這座兩百多年的建築，這座被稱為自由世界心臟的白色圓頂大樓，此刻正被幽藍色的雷雲籠罩著。
雲層邊緣垂落下來，將整座建築連同周圍的街區完全封鎖。
南草坪上的噴泉還在嘩嘩地響著，鴿子已經不見了。
他的目光穿過雲層，穿過建築的穹頂，穿過地板和牆壁，落在了地下掩體深處。
那裡，一群人正縮在掩體最深處的會議室里，圍著一張長桌。
桌上攤著地圖，檔案，咖啡杯，還有一把手槍。
手槍的彈夾已經被拆掉了，零件散落在桌面上，那是剛才試圖吞槍的那把。
他們也在看他。
透過螢幕，透過衛星畫面，透過那些還沒有被雷電干擾的通訊頻道。
他們看到自己從西南方向的天空飛來，看到自己停在白宮上空，看到自己低頭俯瞰著這座他們引以為傲的建築。
瑟瑟發抖。
張無疾收回目光，環顧四周，不知道多少個屋頂上的狙擊手槍口在抖。
數不清計程車兵端著步槍，全副武裝下的面孔駭然難言，直咽唾沫。
裝甲車後，舉著防爆盾的特勤局特工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天空中的直升機懸停在雷雲邊緣，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開。
還有那些鏡頭。
十幾台攝像機，數十個鏡頭，正在將自己的影像實時傳送到世界各地。
每一塊螢幕上，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人，都在看著自己。
雖然早有預料，可當一切切實落到自己眼前時，張無疾還是有了難以言喻的感慨。
不知不覺，自己已然攀登到了地球文明的頂端，成了能夠終結現代一切的超凡者。
或許今天之後，現代文明便要真正開始退場了，從今以後，是超凡者的時代了。
心底念頭電閃，張無疾開口了。
他的聲音穿透了雷雲的轟鳴，穿透了風聲，穿透了建築牆壁，穿透了地下掩體的混凝土層，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哪怕隸屬不同國家，據能以其母語的形式讓他們聽得明白。
「我今天來這裡，是為了跟你們算幾筆帳的。」
白宮地下掩體裡，被層層掩護的懂王臉上抽搐了一下，面色陰沉。
從對方不接自己的聯絡來看，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我的國家有句古話，叫做『不教而誅是為虐』，好教你們知曉，我對你們出手，並非是無端恩怨，乃是你們此前所做一切的對等報復，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