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午後日光正烈。
流雲峰的石階被曬得泛白,遠山輪廓在暑氣中微微扭曲,唯有殿前兩株古松投下濃黑的影子,紋絲不動。
蟬鳴從山腰的竹林里斷斷續續傳來,悶而綿長,像是整座山都在等著什麼。
張立重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伸出手又停在半空,指尖離那塊霜白靈材還有三寸便不敢再靠近,宛如再近一寸便是褻瀆。
張天忠愣住了。
他從小看著這個侄子長大,張立重自小穩重,早在練氣已是喜怒不形於色,接管族事也是毫無遺漏,事事皆諧,築基之後則比之年輕時少了幾分妖冶,多了厚重。
可便是當初從界種中奪得界子之位,被岱輿真人親自接引入契曜宮,他面上也沒露出幾分波瀾。
此刻卻在這塊靈材面前失態到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張立重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壓在丹田,又閉了閉眼,好幾個呼吸後才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睜開了眼。
「父親,這是極品的築基寶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沒能完全壓住的震顫。
「此材靈機之洶湧,孩兒生平僅見,以它煉器,尋常築基修士便是全力轟擊也難動搖其靈性!」
他抬起眼,那雙重瞳深處有幽光在流轉,《玄冥照影瞳》不知不覺已自行運轉,試圖穿透靈材表面去看更深層的東西。
可還是看到的太少了,這雙能看穿礦脈走向,洞察氣運流轉的眸子,在這塊靈材面前如同隔著一層濃霧,能感知到霧後有山,卻看不清山的輪廓。
「此物,名為【九天霜華】...」
張立重收回目光,語氣篤定。
「孩兒敢斷言,整個望潮府再找不到第二塊!」
殿中安靜了一息。
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只余殿外山風掠過松林的沙沙聲。
一旁的張天忠聽了侄兒所言,挪了半步靠近石案,彎下腰,湊近了去看那塊靈材表面的霜白紋路。
他伸手指著那泛著藍芒的紋路,指腹虛懸在靈材上方半寸處,不敢真碰到,卻也不捨得拿開。
看著看著,這掌事想起什麼來,忽然變了臉色。
「此物——」
張天忠聲音猛地拔高,急聲開口,隨即又自己壓了下去,好似怕驚擾了什麼。
「我在黎家藏經閣的舊籍里見過記載!」
張天孝轉向他,張天忠管了半輩子庫房,經手的靈材不下千種,博聞強記在雲澤坊市是出了名的。
他此刻死死盯著那塊靈材,指著靈材表面的霜紋,偶爾還閃過的冷冽寒芒,嘴唇翕動了幾次。
「霜白如月、藍芒似星、靈機如潮。」
張天忠感受著整座殿中仍在朝靈材傾斜的靈機。
「九天霜華...果真是九天霜華!」
「最後一次有記載的發掘是一百二十年前!海外一座古修遺蹟中出土了一塊,附近築基世家皆有修士為爭奪此物,後又有魔修、散修加入,各般人馬打成一片,光築基修士就隕落了三個,而那塊,不過拇指大小!」
他低頭看著石案上那塊拳頭大的霜白靈材,又抬頭看看大哥,再低頭看看靈材,聲音里儘是震撼到近乎惶恐。
「拇指大小,引發的腥風血雨已不下三位築基喪命,眼前這塊...竟有拳頭大小,大哥,這要是讓外人知道...」
拇指大一塊就隕了三個築基,拳頭大一塊,怕不是能買十個築基的命了!
說到這裡,張天忠忽然皺起了眉。
他從那份震驚中緩過來一些,一個問題浮了上來。
「可——此物又不是玄冥玉髓,老祖降下此物,卻是何意?」
他是真沒想通。
玄冥玉髓是玄冥蟄鱗陣的核心,九天霜華雖然是好東西,但材料不對,再好的東西也是擺設。
張立重搖了搖頭,他臉上的震驚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對老祖宗手段的敬畏。
「三叔公有所不知。」
他轉過身,對張天忠解釋。
「玄冥玉髓本就是從這九天霜華的礦液中誕出的伴生靈材,九天霜華才是主體,以此物替玄冥玉髓,不是降格以求,是反過來,升了一整個位階!以此物鍛造的陣法,恐怕還要再增幅一二成威能!」
升了一整個位階...增幅一二成威能...
張天忠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低頭看著那塊靈材,再抬頭看看大哥,深吸一口氣,相顧無言。
殿中安靜了一息。
風吹過殿前的古松,松濤如潮。
張天孝望著那塊泛著藍芒的霜白靈材,眼底的驚意也緩緩沉為篤定。
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將玉匣的蓋子緩緩合上。
靈材的寒芒被匣蓋遮住,殿中的溫度似乎回升了幾分。
「我即可去一趟通明門!」
......
通明門,弈陣峰。
六月底難得暑氣降了降,叫峰上的桂子剛打了苞,香氣還悶在蕊里,只偶爾被山風撬開一絲,混著竹葉的青澀味灌入窗欞。
蟬聲從正午的聒噪熬成了黃昏的疏落,一聲長,兩聲短,像是也乏了。
峰上竹舍清幽,滿室陣圖堆疊如小山。
案几上,竹架上,甚至地面上都鋪滿了畫著陣紋的宣紙,每張紙都綴滿密密麻麻的符文與標註,墨跡新老交錯。
於觀瀾背對著門,俯身一方石案。
案面鋪著張極大的陣紋推演圖,縱橫陣紋間好幾處被硃筆圈改往復,紙面都快被戳爛。
他手中筆尖懸在沉霜玉的標註上方,遲遲未落,顯然正卡在替代方案的推演關鍵處。
一道童輕手輕腳進來,在他身後半步站定,低聲稟告。
「峰主,張家家主求見。」
於觀瀾眉頭一皺,沉吟後開口。
「請他進來。」
張天孝到了殿前,卻見於觀瀾頭也不回,筆尖繼續在陣圖上勾畫,只拋來一句。
「張家主,貧道已在推敲適配靈物,若無他事,還請勿擾。」
他頓了片刻,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頓,語氣添了三分不耐。
「且放心,既看在貴府立先師侄面上應下此事,貧道自會辦妥,大陣定能立起,只是強弱有別罷了。」
此事於觀瀾有些煩了。
一個築基世家的陣法,原定靈材今世不存,第一次替代被紫府仙族截胡,第二次替代仍在推演。
改了又改,換了又換,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忍看陣圖上的威能預估。
張家人此時若是再來監工催促,便是太不識趣了。
張天孝站在他身後,似乎猜到了對方所想,只道。
「於峰主誤會了,只是我有一物,還請峰主過目。」
他遂將封存靈材的玉匣擱在案角,指尖在匣蓋上一推,匣蓋應聲而開。
於觀瀾本還帶著不耐,漫不經心瞟了玉匣一眼,目光剛觸到匣中霜白靈材,正欲收回,脖頸卻像被什麼驟然拽住,整個人定在原地,宛若一尊驟然凍僵的石像。
筆從指間滑落,在陣圖上彈了一下,滾到案角。
墨在宣紙上暈開一片,恰好蓋住他方才反覆修改的沉霜玉標註,他卻渾然不覺。
這陣師雙眼死死盯著匣中靈材,雙目圓睜,瞳孔微微震顫。
滿室陣圖堆疊如小山,推演了不知多少晝夜的陣紋密布如蛛網,卻沒有一張比得上眼前這塊靈材表面的天然霜紋精妙!
那紋路非人力可刻,是天地用數萬年光陰凝就。
於觀瀾嘴唇翕動,半晌才從喉嚨底擠出聲音。
「九天霜華?這般大小?!」
他猛地轉身,雙手伸出,指尖即將觸到靈材表面時又驟然停住,不敢觸碰,好似朝聖者面對聖物。
手指懸在半空微微發顫,指腹還沾著推演陣圖時的墨跡,此刻被靈材寒芒映得發藍。
「不可能...不,沒錯,正是九天霜華!這靈機,這紋路,千真萬確!」
於觀瀾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但神情早已泄露出他內心的震動。
這般大的九天霜華,只存在於記載之中,不該現世才對!
按古籍所載,九天霜華是玄冥玉髓礦脈的母體,體積該是子體的數倍,可當世連玄冥玉髓都斷絕已久,況且是此物?!
且九天霜華一旦離礦,超過拇指大便會自行崩解,靈氣逸散。
眼前這塊拳頭大小的靈材,既未崩解,也未逸散,就那麼靜靜躺在玉匣里,靈機內斂如淵...
「張家主,你可知此物珍貴幾何?」
於觀瀾聲音發顫,那份藏在心底此生無望的痴念,忽然被擺在眼前,觸手可及。
「我道祖師當年在海外曾見過一塊,不過龍眼大的碎屑。」
「只那一點碎屑,師尊便用來煉化陣盤,他老人家在遺書中專門提及,那大陣本是三品中游乘,融入此物後直逼三品上乘,若是再多一塊,你猜如何?」
他自問自答,語速越來越快,根本不給張天孝插嘴的機會。
這峰主喘了口氣,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似怕被人聽去。
「一百二十年前那次海外爭奪,貧道就在現場,三家築基修士搶奪一塊拇指大的九天霜華,隕了三位築基,貧道只是遠遠旁觀,險些被餘波卷進去,眼前這塊足有拳頭大小...」
他抬眼,目光複雜地望著張天孝。
「張家主,此事若走漏風聲,別說築基修士,便是紫府真人怕也要動心!」
「此物雖不及紫府靈物五分之一,卻足夠稀少奇特,且也能做佐材,嘖嘖嘖!」
於觀瀾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頭翻湧,再開口時,那份激動已轉為鄭重。
身為弈陣峰峰主,面對真正古法陣材時,他對此只剩下了莊重。
「張家主,你可明白?尋常陣法,以靈石為核,陣基為骨,這九天霜華,全身上下皆為至寶,無一絲多餘,以此為胚,直接打磨成陣盤,每一道陣紋都能借到靈材本身的寒性!」
他頓了頓,指尖虛懸在靈材上方,沿著霜白紋路緩緩划過,似在描摹某種古老律法。
「千年以前的古陣師,用的便是這種法門,不是將靈材當材料使用,是把靈材本身視作陣膽!」
「玄冥蟄鱗陣本就是古法,原初設計便是以玄冥玉髓為核心,如今有九天霜華在手,此物比玄冥玉髓還高一階!」
於觀瀾抬眼,目光灼灼。
「貧道可直接將整塊九天霜華打磨成陣盤!三十六道陣基之上的陣紋,每一道都能以此為核,引出更深層的變化,那些原本只敢畫在紙上的古陣紋,那些因無適配陣材而束之高閣的構想,現在都能用了!」
他說到興頭,轉身從案上翻出一卷泛黃竹簡,展開。
竹簡上畫著一套陣紋,墨色已淡,結構卻繁複精妙,與玄冥蟄鱗陣有幾分相似,卻更古樸晦澀,是《赤玄曲波兩儀經》上的分支。
「這套陣紋,一直無緣啟用,沒有合適陣材承載,這些陣紋不過是紙上談兵,但有了九天霜華,貧道可將它們盡數刻進陣盤!」
這峰主越說越振奮,推開案上那堆改了無數遍的替代方案,直接將九天霜華擺在案中央,手指在靈材表面比劃。
「原定替代方案,需以大量寒髓晶反覆煉化提取,三十六道陣基每一道都要經數道工序,繁瑣不說,提取的精華也只勉強夠用,此物卻能直接省去這些工序,打磨成陣盤模樣,雕刻陣紋後煉化一二便可成型!」
於觀瀾抬眼望向張天孝,目光中竟多了一分艷羨。
那是陣法師見別人家有自己此生難求的好材料時,本能的羨慕。
雖礙於峰主身份很快壓下,說話的尾音卻仍微微上揚。
「有此物在,大陣威能要在最理想狀態下再增三四成!比最理想中用玄冥玉髓那一版,還要增三四成!」
他收回懸在靈材上方的手,抹了把額上薄汗。
方才一番激動,竟讓他這個築基後期修士出了層汗,足見失態。
平復片刻後,於觀瀾語氣恢復了峰主應有的穩重,那份振奮卻怎麼也遮不住。
「工期方面,原先需三五年,如今前後只需一年便可完工,三十六道陣基已鍛得七七八八,只差這塊核心陣盤,陣盤一成,大陣便可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