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不再需要三五年,而是短短一年!!!
張天孝聽到這個數字,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
雖與張天忠說是陣痛,可到底是痛,能縮減誰不願意呢?!
只是不曾想此物竟珍貴至此,叫堂堂一築基中期的峰主都失態如此!
於觀瀾終於從靈材上移開目光,重新看向張天孝。
目光勉強平靜,壓著未散的波瀾,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以及想要確認什麼的希冀,開口發問。
「張家主,此物究竟何來?」
張天孝早有準備,神色平靜。
「不瞞峰主,此乃二弟天衡從載物道托人送來。」
於觀瀾一怔,盯著張天孝看了一息,似在分辨真偽。
隨後緩緩嘆了口氣,這口氣拉得很長,似乎是果然如此,將方才攢起的好奇和那一絲不死心的期盼,盡數吐了出來。
「張天衡,貧道記得他,當年棲鶴峰的弟子,程於飛的徒弟,如今已是岱輿真人的親傳弟子了。」
他搖了搖頭,再看一眼那塊九天霜華,目光中最後一絲貪念也散了。
「可惜...」
他擺了擺手,嘴角扯出一絲自嘲。
「也罷,福緣是你張家的,陣法也是你張家的,貧道不過是看得見摸得著,卻留不下,可惜了。」
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筆。
只是這一回,筆尖落在紙上時多了幾分掩不住的振奮。
那塊霜白靈材就擱在案角,靈機如潮,藍芒明滅,將整張陣圖映得比方才亮了數分。
他落筆的筆鋒都比剛才有力,總算不是為了應付人情,也不必再推演什麼替代方案,能以最好的材料,做最好的陣法,就是一個陣師的樂事。
......
張天孝回到流雲殿時,暮色已沉。
殿中掌了燈,月光石的光暈從穹頂灑落,在青石地面鋪成一片冷白。
張天忠還坐在側案旁,手裡那捲帳簿翻到新的一頁,墨跡已干。
見大哥進殿,他合上帳簿,抬眼望來。
張天孝將通明門一行簡單說了,提到於觀瀾的反應時,面上難得現出一絲笑意。
「那位於峰主,起初連頭都不肯回,見了靈材後,筆都掉了。」
「大哥當初在黎家見黎煥與黎鈞時,不也這般?」
張天忠笑道。
「老祖的手段,天上大人物見了也要失態!」
張天孝笑意未收,轉而道。
「工期已定,一年,一年之內大陣便可立起,屆時咱家在流雲峰,便徹底不用怕那柴尺白了!」
「一年...」
張天忠喃喃著,叫這兩個字在殿中迴蕩片刻。
這話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讓人踏實。
張天忠告退後,張天孝獨坐殿中。
窗外夜色已濃,流雲峰的古松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松濤聲遠遠傳來,低沉綿長。
他目光掃過地圖上赤礁郡的部分,隨後轉向窗外,望向不遠處的祀堂。
長明燈的光從祀堂窗欞透出來,在夜色中像一顆不滅的星。
幾經波折,大陣終於有了著落。
而且比原先期盼的還要好上數倍,玄冥玉髓的上位靈材,搭配《赤玄曲波兩儀經》中的法門,三品上乘恐怕能直逼紫府大陣之下第一流的威能!
這護族大陣一旦立起,便已是整個望潮府築基世家的頭一檔!
張天孝內心澎湃,心中對老祖虔誠更深。
【您的子孫張天衡對您更加虔誠,香火值+10。】
...
......
十二月的流雲峰,山風裹著凜冽的寒氣從峰頂往下灌。
兩道遁光從西邊天際掠來,一前一後,在暮色中拖出淡青的尾痕。
前頭那道沉穩如岳,寅木靈光在遁光邊緣若隱若現。
後頭那道綿厚如水,不顯山不露水,卻自有一股沉凝底蘊。
遁光落在山門之前,黎鈞與孔嗣源一前一後踏出光暈。
張天孝已在山門處候著,今日未穿常服玄袍,換了一身深褐色的正裝,袖口綴著暗金紋路。
見二人落地,他臉上是蓋不住的喜意,拱手迎了上去。
「黎前輩,孔前輩,有勞遠來,於峰主手段高明,原定十二月之期,早了兩月,還望恕罪。」
黎鈞擺了擺手,抬眼掃了掃流雲峰上下。
山道上隱約可見新近動土的痕跡,翻開的泥土已經重新夯實,但顏色比旁邊的舊土略深,宛如誰在這座山上縫了幾十道細密的針腳。
他目光在那些陣基痕跡上停了停,轉回頭時面上已帶了笑。
「幾年前張家主還在為靈材焦頭爛額,如今大陣便要立起了,當真好手段。」
「不過是家中子弟皆出力,若無二弟援以靈材,我兒請動於峰主主持,光靠我張家這點底子,再給十年也立不起來。」
張天孝笑著搖頭,側身引路。
「峰主已在陣眼處作最後校檢,明日辰時立陣。」
孔嗣源負手跟在後頭,目光從山道兩側的石壁上掃過。
那些石壁上嵌著新刻的靈紋,刀口還泛著新鮮的石粉白,紋路卻不顯生澀,筆筆精準,深淺如一,顯然出自老手。
他看了片刻,開口道。
「這些陣基紋路,倒不像是於峰主親自動的手。」
他似乎對於觀瀾很熟悉,張天孝邊走邊道。
「是我家客卿孫聞道帶人刻的。」
「於峰主定了方位和深淺,孫客卿領著族中弟子一道一道打進去的,三十六道陣基,後由由於峰主親自校過。」
「孫聞道?」
孔嗣源微微挑眉,隨即點頭。
「此人陣法底子倒是紮實...」
山道轉過一處岩壁,前方豁然開朗。
一處陣基平台貼在山腰的石壁上,檯面上靈紋密布,隱約可見地底透上來的微光。
孫聞道正蹲在平台邊緣,手裡捏著一根細如髮絲的探靈針,針尖點在靈紋的一處節點上,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針尾的顫動。
他身側攤著一卷攤開的陣圖,圖上山川脈絡和眼前實景一一對應,墨跡尚新。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張天孝領著兩位築基修士過來,連忙起身行禮。
動作急了些,膝蓋碰到平台邊緣的石角,他也顧別的,拱手躬身。
「家主,二位前輩!」
張天孝擺手示意他繼續忙。
孫聞道應了一聲,重新蹲下身,探靈針再次點上靈紋節點。
「明日辰時。」
張天孝對黎、孔二人拱了拱手,道。
「陣盤嵌入陣眼,三十六道陣基連為一體,整座大陣便算活了,還請二位道兄一等。」
......
入夜,流雲殿中燈火未熄。
張立重踏進殿門時,張天孝正站在那幅嶺海郡地圖前。
圖上的赤礁郡被填滿,旁邊又多了幾道新添的墨線,那是近日斥候傳回的柴尺白出沒軌跡,墨線繞著郡界畫了半圈,如同吐信的毒蛇。
張天孝沒有回頭,聲音在空闊的殿中顯得格外沉。
「明日立陣,於峰主需全神貫注操控陣盤,不可分心,我需在陣眼處主持大陣初啟,霆羽在高空巡弋。」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子嗣身上。
「你的任務是盯著南邊,立陣之時大陣未成,正是柴尺白最好的突襲時機,他若來,你不必死戰,拖住片刻即可,霆羽的雷法克他巳火,我和你黎叔父,孔叔父隨時能抽身馳援。」
張立重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幅捲軸狀的陣圖,陣圖非布非皮,材質似玉似金,展開約三尺,其上繪製複雜九曲波紋陣紋,每一道波紋都纖細如髮,首尾相連,迴圈往復,中央一點靈光如星閃爍,時明時暗。
當年邊角的細微裂紋俱已修復,整體靈光流轉如水銀瀉地。
「九曲幻波陣的陣旗已布在峰道各處,若真有變,孩兒驅動陣圖,九旗齊動,至少能拖他半盞茶的功夫。」
張天孝看了一眼那面陣圖。
九曲幻波陣是張家從界種中帶出的築基陣法,以陣圖和陣旗相配,隨時可布置,無需固定陣基。
張家這些年在流雲峰中一直沒有固定的大陣,靠的便是這套陣旗護持內外。
雖比不得明日要立的那座護族大陣,但勝在隨取隨用,只可惜張立重不是陣師,但在築基級別的鬥法中,拖延片刻已是足以。
張立重退下後,張天孝剛打算坐下,張天忠進了殿來,匆匆忙忙,大為不解道。
「大哥,我家同孔、黎二氏雖誼,可鎮基皆顯露於他人眼中,此事是否有些不妥?」
張天孝一愣,哈哈一笑。
「陣基方位亮給孔、黎二氏看,一來是加深我三家信任,更顯我家敞亮!二來...」
他臉上露出幾分冷意,繼續道。
「萬一那柴尺白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手段能窺得此事,日後打算利用這陣基方位偷襲,反倒要叫他跌個大跟頭!」
張天忠一怔。
「大哥何出此言...」
張天孝繼續道。
「《赤玄曲波兩儀經》中雖以曲波兩儀陣為主體,攻守兼備,可另外兩陣亦不差,此玄冥蟄鱗陣特殊,將巳火一道的詭譎研究到了極致,布好後三十六道陣基如三十六游蛇輪轉不休,生門時刻易位,上一刻水行靈機流轉於坎位,下刻木行靈機便代之于震宮!三十六元隨時易位,生克五行隨刻流轉,縱是陣道大師以靈識入陣推演,也跟不上陣基輪轉之速!」
「故而不懼被他人瞧去!」
張天忠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唯有掌陣之人在陣眼處以神念疏導元變、預測陣基,才能握定生門所在。」
張天孝拍了拍他肩膀,笑道。
「故而這大陣,看著是三十六死基護山,實則是三十六活物!那柴尺白若以為自己摸清了陣基位置便能破陣,那他反倒是把自己送進棋盤裡了!」
張天忠這才恍然大悟,眼裡也對這將立的大陣多了幾分期盼。
......
翌日辰時,天光大亮。
流雲峰頂,陣眼平台四周已站定了人。
平台是一方丈許方圓的青石,石面打磨得平滑如鏡,四周靈紋密布,三十六道光絲自平台邊緣向外延伸,連線著埋入大半剛南半郡地底的三十六道陣基。
那些光絲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只有湊近了才能發現青石表面有極細的紋路在微微發光。
於觀瀾立於平台正中。
這位弈陣峰峰主今日換了一身素白道袍,袖口以銀線繡著棋局紋樣,顯然很是正式的著裝。
他身前懸浮著一塊以九天霜華為胚打磨而成的陣盤,巴掌大小,霜白如玉,邊緣泛著幽藍的寒芒。
陣盤尚未嵌入陣眼,只是懸在那裡緩緩自轉,周圍數千丈內的靈機便已在微微顫抖,好似在向什麼東西俯首。
張天孝侍立一旁,面色沉靜。
孫聞道站在稍遠處,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於觀瀾的每一個動作,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壓到了最低。
峰道各處,張立重負手而立,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高空中霆羽無聲盤旋,紫金雷光在翼尖若隱若現,那雙銳利的鶴眼不斷掃視著南邊的天際。
黎鈞和孔嗣源各據東西兩側掠陣。
兩人的靈識都已鋪開,和張天孝的靈識在空中交錯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小半個南半郡罩得嚴嚴實實。
於觀瀾深吸一口氣。
山風在這一刻似乎也停了。
他雙手結印,十指翻飛如輪,口中念誦啟陣法訣。
那篇法訣用的是上古陣道的韻文,音節古奧,語調緩慢。
陣盤隨著法訣緩緩下沉,霜白的光芒從盤面溢位,宛若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的那種冷白。
陣盤嵌入青石平台正中的凹槽。
一聲悶響從地底傳來,如同地龍在山腹深處翻了個身。
悶響從腳底傳上來,順著脊椎骨一路震到後腦勺,震得人頭皮發麻。
整座山的靈脈在這一瞬間被同時啟用,如同被點燃的火藥線,從山頂向山腳一路燒下去。
其後以此山為核心,流光一同散至每一座陣基處,勾連起大半個南半郡的範圍。
這三十六道光絲在同一剎那被點亮。
濃郁的靈光宛如血液般沿著光絲湧向山體各處。
所過之處石板微顫,石縫中殘存的苔蘚和泥土在瞬間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這是靈機激盪引動的寒象,九天霜華陣盤中的霜寒之力在陣法初啟的瞬間被啟用,順著陣基向外蔓延,將流雲峰上下所有植被的葉緣都染上了一層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