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頂靈竹的竹葉開始泛白。
聽松台上的古松針葉凝出細密的霜花,在晨光中閃閃爍爍。
連山腰那片靈茶園的茶樹都未能倖免,嫩芽上的露珠在瞬間凍成了冰珠,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叱!」
於觀瀾厲喝一聲,雙袖鼓風。
一股磅礴的法力自他周身炸開,道袍袖口被氣浪撐得獵獵作響。
他雙手虛按,硬生生將那外溢的寒氣壓了回去。
只是霜寒雖斂,大陣真正輪廓卻在天地之間顯露。
方才立陣那一瞬,三十六道陣基同時啟用,靈光如潮沿光絲湧向山體各處,然那僅是陣眼初啟時第一波靈機震盪。
此刻大陣穩定,眾人才窺見全貌,那靈鱗光幕可不僅僅籠流雲峰一座山頭,乃以流雲峰為軸,向四面鋪展而去。
光幕掠過山腰靈田、山腳坊市、雲澤大湖水面,掠過張家治下每一處關隘礦脈,一路延至視野盡頭。
銀白鱗光於虛空中若隱若現,密密匝匝連作一片,將大半個南半郡盡數攬入懷中。
峰頂眾人舉目四望,只見光幕邊界已在數百里外,南面將與赤礁郡邊界盡數納入,北面幾觸丹照峰外圍靈田,東側更將張家所有礦脈、要隘、坊市籠得嚴絲合縫,唯有西側差些,王氏治下只堪堪納入小半。
黎鈞面色驟變。
他家丹照峰那座下品陣法,傾盡全力亦不過勉力罩住族地,占據北半郡三成。
而眼前此陣,竟籠大半個南半郡入其中,恐怕已有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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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何等陣法?!
這自詡天才,一路衝進築基的家主一時憶及自家立陣那年慶功宴,族老舉杯手尚在顫,言黎家終為真正築基世家矣。
此刻望著這片無際光幕,黎鈞喉結微滾,默然無語。
孔嗣源同樣沉默,眼中艷羨不止。
孔家築基百餘年,所立亦不過是中品陣法,族中子弟皆以此為傲。
然此刻立於這片綿延千里的光幕前,他心中複雜,只是面上卻窺不得分毫。
於是三十六道光絲上的靈光從刺目的銀白漸次柔和下來,霜寒之力被約束在陣紋之內,不再向外擴散。
山體表面的白霜開始消退,從峰腳一路退回到峰頂,最後連陣眼平台邊緣的霜花也化了個乾淨。
待到光芒漸斂,虛空唯餘一片若有若無之靈鱗虛影,如萬千細密銀鱗於日下微閃一瞬,旋即隱入虛空,杳然無蹤。
縱斂去形跡,此陣威壓猶在,較方才更濃,壓在大半個南半郡土地之上,無處不在,宛如毒蛇隱匿,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擇人而噬。
那股沉甸甸壓迫感反,你知它無處不在,卻不知下一刻將從何方顯形。
於觀瀾轉過身來,此時這峰主額角沁著一層細汗,呼吸也比方才重了幾分,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好比剛完成一幅得意之作的畫師,疲憊掩不住眼底的光。
「張家主,還請試陣!」
張天孝心領神會,頷首應下卻未出手,自知萬穰胎乃積蓄生養之基,攻伐非其所擅,當即側身,向黎鈞拱手笑道。
「黎道兄,你殺伐凌厲,不如出手一試?」
黎鈞略怔,隨即淺棕瞳仁深處湛藍電光驟亮,朗笑一聲,大步上前。
「好,那黎某便獻醜了!」
他周身寅木法力涌動,右手虛握,一柄青色長刀憑空凝就,刀身巽風纏繞,隱有虎嘯低回。
這一刀只用了五成力道,先探下限,再行加碼,以觀大陣反應。
刀光化作一道青虹,破空斬去,撞向山門外那片虛空。
光幕驟現,便見層層疊疊的鱗片。
這萬千細鱗自虛空同現,每枚僅指甲大小,密密鋪展,恍若一頭銀鱗古獸將大半個南半郡盤繞懷中。
刀光撞上最外層的一片鱗甲,那鱗甲微微一亮,卻不硬接,它將刀光的力道向兩側的鱗片導去,兩側鱗片再向更外側傳導,層層分攤。
寅木刀光在鱗片之間反覆折射消解,宛若石子投入無底深潭,連一絲漣漪都沒能盪到第二層。
黎鈞眼中精光一閃,自己修的仙基是以寅木殺伐為主,於攻擊力道之判,比在場任何人都更精準。
方才那一刀若落在尋常築基初期的護體靈光上,當場便碎。
而這座籠罩大半個南半郡的大陣,接了一刀,紋絲未動...
他不再留手,八成功力灌注刀身。
第二刀斬出,刀身較方才快了近倍,破空之聲尖銳刺耳。
光幕上的銀白鱗片次第閃過,自刀鋒所觸之處向外延展,整片區域鱗甲同時亮起復又同時暗下。
刀光再度消解,仍紋絲不動。
黎鈞收刀,默了數息。
他望向那片已隱入虛空卻仍可感知的靈鱗光幕,喉結微滾,轉頭看向張天孝,半晌才由衷佩服道。
「張道友...你這陣,可鎮壓族運矣!」
孔嗣源微微挑眉,面上的神情被很好地收住了,但那雙眼睛裡的震動,卻未逃過張天孝的眼睛。
孫聞道倒吸了一口涼氣,直咽唾沫。
他親手布下三十六道陣基,每一道陣基的方位,深淺,靈紋走向他都爛熟於心。
可卻未見過它們被啟用後是什麼樣子,如今總算見著了,那份與有榮焉之感頓時在心底激盪。
於觀瀾負手立定,面上那股十月前至今一刻不停的倦意已被得意取代,當即向同道展示自己這得意的作品。
「此玄冥蟄鱗陣。」
「雖為千年前的古法,卻出自巨擘之手,陣法御守、聚靈、困敵之能樣樣兼顧,除此之外,已將防禦一道推到極致。」
他抬手一指虛空中那片已隱去,卻仍能感到存在的靈鱗光幕。
「三十六道陣基,各生一元鱗,元鱗為樞者,又各衍數萬副鱗,鱗鱗之間環環相扣,尋常築基一擊打在上面,力道被三十六枚元鱗片層層分攤到各副鱗,落到最後一層時已不足二十分之一,且鱗有生滅,破一層,便再生一層,除非三十六元鱗同毀,否則大陣不破。」
於觀瀾略一停頓,山風恰於此際灌入峰頂,吹得袖口微微翻卷。
他看著漫天銀鱗,滿意點頭。
「此陣原為三品上乘,又用了那樣珍貴的靈材為主材,煉陣手法與靈材相得益彰,貧道斷之,最終成品已是上上品,在三品陣法中,當屬第一流!」
這話落地,便是一錘定音,叫圍觀者暗暗咋舌。
這可是通明門弈陣峰峰主的定論,一字千鈞!
於觀瀾將掌管陣法的令牌給予張天孝,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了過去。
玉簡上刻著陣盤的運轉法門、操控陣法的詳細註解,從日常維護到緊急應變,事無巨細。
做完這些,他轉過身,望向虛空中那片隱去的靈鱗光幕,停了好一陣才轉過頭來,看著張天孝,語氣比之前輕了幾分,好似卸下了一副重擔。
「貧道此次為張家立陣,一半是看在立先師侄面上。」
「另一半,是以那樣珍貴的靈材布陣,於貧道而言亦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在此倒是要謝謝道友。」
「貧道感悟頗多,還需閉關消化,在此告辭了。」
他拱了拱手,張天孝也連忙回禮。
這峰主不再多言,駕遁光逕自離去。
那道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西邊的天際,只留下流雲峰頂一片被靈機激盪過後格外清新的山風。
於觀瀾離去後,流雲峰上安靜了片刻。
黎鈞站在峰頂邊緣,望向那片已隱入虛空卻仍能感到存在的靈鱗光幕。
山風拂過他稜角分明的面孔,那雙淺棕的瞳孔深處,湛藍電光明滅不定。
較之大陣覆蓋範圍,具體的威能更叫這修士念頭疊起。
丹照峰黎氏稱制築基世家,才不過二十餘年。
這些年東拼西湊的,加上自家弟子在界種所獲,又從孔家借了一部分,才堪堪湊齊立陣的費用。
陣法是當時能力範圍內最好的,卻僅是個下品尚可。
即便如此,那年擺慶功宴時族中老人還激動得抹淚,說黎家終於是真正的築基世家了,有護族大陣的築基世家。
他那時也是這麼以為的。
下品陣法已是築基世家的門檻,中品、上品,那是底蘊百年以上的老牌世家才敢惦記的東西。
可現在呢?
張家從稱制世家到立起上上品大陣,才過了多久?
一步到位...
黎鈞從沉默中回過神來,搖頭自嘲。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艷羨,就這麼當著孔嗣源和張天孝的面說了出來。
「孔兄啊,當年我黎家立陣,收緊各處支出,又託了幾層人情,靠著福地界種的橫財才立起一座下品大陣...」
「今日才知,什麼叫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孔嗣源始終沉默,只微微點頭。
黎鈞這話說得坦蕩,沒什麼自貶、自憐,實話罷了。
黎鈞長長吐出一口氣,心底卻慶幸起來。
好在黎張兩家是友非敵,這大陣越強,黎家便越安心,他黎鈞也能少分心應付巳火之事,能多些時間自處。
孔嗣源同樣感觸良多。
三家裡自家是底蘊最深的,稱制世家百餘年,這中品的護族大陣安安穩穩護了家族百年,孔嗣源一直以此為傲。
中品陣法,那是需要陣師肯拿出壓箱底的傳承,需要數代人養護。
孔家百餘年積累才有了那座中品大陣,這是他們穩坐松陵郡的最大底氣之一。
而現在,張家這階處上上品,屬於三品陣法第一流的陣法就這麼布在眼前。
他心中也無非只剩下艷羨和無力。
張家才築基幾年?
張家...道緣深吶!
自家拿什麼比?
這築基修士只望向張天孝,目光複雜。
「張家主,恭喜。」
「這大陣...莫說在嶺海郡,便是整個望瀾府,除去仙門...已不作第二家想!」
張天孝只一一接了,不多談此事刺激兩人,又轉了話茬,邀兩人到殿中談事。
眾人散去後,孫聞道仍站在原處。
他呆呆地望著於觀瀾離去的方向。
那位弈陣峰峰主的遁光早已消失在天際,連尾痕都被山風吹散了,只剩一片空蕩蕩的青空。
但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如同在凝望一件再也不會重現的舊物。
他當年被舛訛修士矇騙三十七載,自認已是陣道浸淫半生之人。
界種中張立重破陣他全程參與,自問陣法造詣也算尚可。
這些年在張家,他更是將《赤玄曲波兩儀經》翻來覆去地啃,自覺對古陣法的理解已更上一層樓。
可方才親眼目睹於觀瀾將三十六道陣基連同一方陣盤凝為一體,他才終於明白什麼叫陣道。
於觀瀾沒有用任何冗長繁複的手段,每一手勢皆恰如其分,不多一厘,不少一毫,每道法訣皆近乎極簡,看似誰皆可模仿,看似不過尋常結印。
然正是那些極簡之動,銜接一處便成一座籠大半個南半郡的上上品大陣。
恍若看了一位頂尖石匠幹活。
每一錘都不重,鑿痕也淺,但幾十錘下去,一塊頑石便出了一尊惟妙惟肖的人像。
這便是道行。
孫聞道喉間發乾。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這輩子恐怕再也看不到第二回這樣的景象了。
弈陣峰峰主的全力出手,這種機緣,可不是撞來的。
在流雲峰上,若非自己是以張家客卿陣師的身份,哪夢站在離陣眼不到十丈的地方,親眼目睹了全過程?
這陣痴低聲自語,聲音發澀。
「此生能見峰主這般手段...不枉了。」
張天孝不知何時復又歸來,走到了他身邊。
孫聞道回過神來,轉頭看見家主的衣角,忽然深深一揖。
這一揖比平日行禮彎得更深,腰幾乎和地面平行。
「家主!」
「屬下原以為,隨了張家,便只是替主家打打陣基,教教晚輩陣法的尋常日子。」
這陣師他的聲音有些發顫,直起身後眼眶都有些泛紅,可眼神是亮的。
「今日才知...聞道能在張家做一客卿,是屬下高攀了!」
張天孝內心同樣有了欣喜,暗道功成,將這客卿的心徹底收歸,臉上卻不顯,只將他扶起。
「孫客卿不必如此,這些不過都是應當年之諾,只是家中無第二個客卿這般能擔起擔子的陣師,這座大陣,日後還需勞煩孫客卿多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