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東邊山脊漫過來,一層一層壓過流雲峰的松林。
聽松台上松濤低回,遠處雲澤大湖褪了午後的粼光,沉成一片暗銀色的鏡子。
西邊天際還殘著最後一抹杏黃,山影已先一步黑了。
聽了張天孝這交心的話,孫聞道眼中泛起一絲狂熱,連忙道。
「不勞煩,不勞煩!」
作為陣痴,一座上上品的築基大陣值得自己守一輩子,能有這差事,反倒是感恩還來不及呢!
他本就為《赤玄曲波兩儀經》所折服,如今又親睹於觀瀾以九天霜華立陣,雙重震撼之下,這位曾經的天才陣師,又怎有拒絕之理?
張天孝自是滿意,聊罷此事,才送別孫聞道。
...
傍晚,流雲殿中只余父子二人。
殿門敞開,晚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靈竹林特有的清苦氣。
遠處的雲澤大湖在暮色中泛著最後一縷粼光,宛若有人在湖面撒了一把碎金。
張立重率先開口,言語間儘是如釋重負。
「父親,大陣...總算成了。」
張天孝望著殿外那片無形的光幕,過去那些年,除去流雲峰等核心區有九曲幻波陣護著,其餘地界柴尺白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莊墨與盧鎮岳屍骨尚且未寒,族墓也只立的衣冠冢,死傷論萬計!
那九曲幻波陣終究不是固定陣基的大陣,沒有一座能真正遮風擋雨的大陣。
黎鈞有下品陣法,孔嗣源有中品陣法,張家什麼都沒有。
現在,大陣立好了。
而且是整個嶺海郡最堅固的大陣!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如同將壓在胸口不知幾許的石塊卸下,還一併帶走了心底最後一絲陰翳。
張天孝轉頭望向南邊赤礁郡的方向,目光越過暮色中起伏的山巒,落在天際那片灰濛濛的界線處。
久久才收回目光,臉色也沉靜了些,他開口道。
「大陣已成,還需令王氏核心之要遷入陣中,避免...」
他話音剛落,流雲峰後山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
石門洞開的聲音隔著幾道山樑傳過來,雖已弱了,在築基修士靈識中卻猶如耳畔。
父子倆面面相覷,頓時騰身。
便見一道巳火靈光自後山洞府沖天而起。
那光芒透著詭譎陰柔的暗紅,外陽內毒,看似熱烈,實則暗藏殺機,正是巳火獨有之性。
表面熾盛灼人,里藏蛇蠍陰毒。
靈光在暮色中極為顯眼,將後山那片竹林染成一片暗紅。
竹葉在巳火靈機的激盪下沙沙作響,好似在為那道光芒讓路。
張生川自洞府中走出。
數月閉關讓他的面容清瘦了些,顴骨的輪廓比閉關前更分明,但那雙眼睛格外亮,巳火修士特有的暗紅微光在瞳孔深處流轉,恍若兩粒尚未熄滅的炭火。
方方突破,一身氣機未斂,周身靈光閃爍,衣袍無風自動,每走一步,腳下的石階便留下一個淡淡的焦痕,旋即被山風吹散。
時光荏苒,這張家年輕一輩的修士已近弱冠之年,十八載叫他少年的青澀褪去大半,眉眼間多了一抹沉靜。
未等他行至流雲殿前,巳火靈光已在張生川身上流轉了最後一圈,緩緩收斂入體。
便見張天孝和張立重已聯袂而至,他當即整了整衣袍,對著兩人面前躬身行禮。
「大父!父親!」
「孩兒已服氣功成!」
張天孝伸手按在他肩頭,手掌落下的瞬間,他便感應到了,巳火獨有的灼熱法力在孫兒的經脈中奔涌,尚未完全收斂,偶爾有幾縷溢位體表,燙得他掌心微微發麻。
而在這股巳火法力的深處,還有另一道更為深沉,更為熾盛的氣息。
那是熒惑星的垂青。
他果然得了命數!
張立重卻更有體悟,作為界子,他能察覺到整個巳火命數,乃至自己身上的部分,都已經開始向張生川傾斜!
張天孝感應著掌心傳來的那股熾熱,笑意愈發盛烈,更盛過大陣立下!
「好!好好好!」
他重重點頭,不掩欣喜。
「大陣初成,川兒你也出關,我家是雙喜臨門吶!」
張立重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青年的另一邊肩膀,同時重瞳顯現,望著自家長子的命數迎風就漲,紅火一片,巳火移目之象昭昭,眼中色彩更加炙熱!
當真是,紫府之姿!
張生川有些不明所以,便見大父和父親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
夜深了。
來賀的賓客已散,峰道上的火把換了一輪,守夜的族人在各處陣基旁站定,按著孫聞道交代的規矩每隔一個時辰檢視一次靈紋。
流雲峰頂,張天孝獨自站在聽松台上。
張生川服氣,本就是族中大事,他沒有強留著,時間還長,只叫張立重領下去,叫長輩們一一看看。
於是皆愛不釋手,老爺子更是拉著好重孫,左看右看,喜不自勝。
山風灌入松林,濤聲起伏如潮,古松的針葉在夜風中輕輕摩挲,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宛如老人在低聲絮語。
頭頂星河低垂,從南到北橫貫天際,銀白的光帶將流雲峰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虛空中那片無形的靈鱗光幕靜靜地懸著,不見其形,卻無處不在。
他收回目光,從南邊赤礁郡的方向緩緩移開。
護族大陣已立,又引巳火垂青,這十月里風守青也已探明瞭合適的祭妖...
前兩件已經落了地,接下來便是上山捉妖,元旦行祭,上稟老祖,求得賜福!
......
赤礁郡扁平,毗鄰著近海。
故而冬日不比嶺海郡,濕冷更甚,直往骨頭縫裡鑽,雖不飄雪,卻多有灰撲撲的天。
分不清是雲還是霧,低低壓在頭頂,連海那邊吹來的風都帶著一股咸腥的潮氣。
天地飄著細如鹽粒的冰粒,落在瓦上聽不見聲響,積久了才在簷角鋪出一層慘白。
這般土地本是惡劣,可柴家修的巳火,卻猶愁此冷不夠烈,只是苦了百姓。
柴家族地深處,祖祠的門常年闔著,可不到祭日,尋常族人都不往這邊來,極其忌諱。
門外的石板縫裡生著一蓬蓬枯死的雜草,草莖被冰粒壓得貼在地上,風一過便瑟瑟地抖。
門內,一盞孤燈在供桌上搖搖欲滅。
燈芯是巳火靈光凝的,不用油,只靠法力燒著,那光透著陰涼的暗紅,恍若蛇的豎瞳被壓扁了貼在燈芯上。
光暈一圈一圈往外擴,擴到牆壁上,便將那七八幅掛像映得忽明忽暗,每張臉都在陰紅的光暈里扭曲著,似是在動,又似是一動不動地盯著供桌前的人。
歷代築基修士的畫像面容各異,有的清瘦儒雅,有的魁梧粗獷,卻都年輕,最年長的那位也不過四旬模樣,眉宇間透著一股柴家人共有的陰鷙狠厲。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薄而緊抿,那是幾代人皆被龍屬作血食而反抗不得,從骨子裡悶出來的戾氣。
畫師的筆法不算高明,卻把這些臉畫得極像,像到每一雙眼睛都讓人脊背發涼。
排在最末的那幅是柴尺白的父親,柴家上一代築基。
這畫師手藝不錯,將他臨死前那雙不甘心的眼睛畫得極好,眼白多眼黑少,瞳仁縮成針尖大的一點,宛如死前正瞪著什麼東西,又或者是被什麼東西瞪著。
柴尺白站在這排畫像前,雙手負在身後,指尖在袖中慢慢捻著一枚銅錢。
父親的死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年練氣圓滿久久不肯突破,海外來了人,身上多是海腥味,往祠堂門口一站,父親便被帶走了。
臨走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畫像上的如出一轍,後來他便再沒見過父親,長輩們有說是突破身隕,也有說是鎮海而死。
現在想來,當是填海而死。
柴鎮族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
那把椅子幾乎與他小些,是當年來赤礁郡立族時置辦的,扶手已被磨得包了漿,泛著一層混了頭油的暗光。
他蒼老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篤篤作響,快得恍若啄木鳥在鑿朽木,節奏又急又亂。
敲了一陣,那沉悶的節奏把他自己惹煩了,這老人猛地一拍扶手。
啪的一聲脆響,掌下那塊漿殼裂了道縫,他倒先罵了起來。
「這破椅子!」
柴鎮族又拍了一下,這回力道輕了些,似是把那口躥上來的無名火又咽了回去。
他靠回椅背,渾濁的目光掃過牆上那排畫像,最後落在柴尺白背上,開了口。
「張家又在張羅什麼大祭,聽說什麼護族大陣也快立罷了...」
他嘟囔著,聲音蒼老而黏連不清,哪怕築基中期多年,還有近百年的壽命,可巳火折壽損性,老人顯得很是不濟。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如同自言自語,又恰似在等柴尺白接話。
但柴尺白仍是背對著他,只袖中那枚銅錢轉得慢了些。
沒有人應,柴鎮族自己倒越說越來氣。
他咳了兩聲,從太師椅上撐起身,枯瘦的指節扣著扶手邊緣,指腹繃得緊了,連骨節都凸了出來,身形有些佝僂,站直了也不過到柴尺白肩頭。
人老了縮得厲害,當年那個九死一生才築就仙基的散修,如今瞧著,不過是個乾癟的老頭。
「老夫當年散修一個,九死一生才熬出這麼個仙基。」
他的聲音沙啞,宛如破鑼在風裡晃。
「來這赤礁郡立足,才有了柴家!老夫是柴家第一個築基,自那以後,柴家但凡出個好苗子,一築基便被送走!」
柴鎮族猛地抬起手,指向牆上那些畫像。
那根枯枝似的手指在陰紅的燈光下顫個不停,指尖從最左邊那幅一路劃到最右邊,划過每一張年輕而陰鷙的面孔。
「這些,全是老夫的子孫!你的父親,你的仲父,你的大父!一個個剛到築基便被挑去填了龍口!若有哪個不肯走,海里的妖將便親自來堵在我柴家祠堂門口來要!」
他嗓門陡然拔高,聲音在空闊的祠堂里來回撞。
「修煉的何道途?替誰養的氣象?到頭來連姓氏都沒留下!骨血全融進了龍子龍孫的道行里了!」
老人霍地轉向柴尺白,那雙渾濁老眼裡陰鷙,眼白上血絲遍布,狀若瘋魔。
「張家呢?那什麼張天衡才幾歲?拜了載物道真人親傳!張立重才幾歲?得了你一般的垂青,叫熒惑星照著他!還有那什麼張立先、張立玄。張心清,閉關閉關!一個個全是築基種子!這還有天理嗎?!」
供桌上的燈焰被他這一嗓子吼得矮了半寸。
滿牆畫像在晃動的光影里明暗交替,宛若在搖頭,又宛若在點頭。
柴鎮族說到這裡,嗓音忽然一啞,好似那口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氣泄了個口子。
他垂下手臂,默然片刻,再開口時比方才更陰冷。
「尺白,你比老夫清楚,熒惑星的垂青正在往張家偏,老夫能感覺到,你也應當能感覺到。」
供桌上那盞巳火靈燈的暗紅焰芒跳了一跳。
柴鎮族提到熒惑星三個字時,體內的巳火法力不自覺地在彈指間波動了一下,牽動了燈芯上那縷同源的火焰。
那焰芒一跳,將老人臉上的皺紋照得深了三分,顴骨的陰影爬上眼眶,宛若骷髏在燈下露了個頭又縮回去。
柴鎮族沉默了片刻。
燈焰重新平穩下來,他的呼吸也平穩了些許,好似剛才那通發泄把胸口的積鬱倒空了大半。
繼而他沒頭沒尾地低聲說了一句。
「玉姣當年死的時候,也是這盞燈晃得亮堂了些...」
柴尺白捻銅錢的手指頓了一瞬。
柴玉姣...長姐...
那年柴玉姣練氣圓滿,自知一旦築基便是龍屬血食,性子便越來越暴戾,如同要在被送走之前把所有能享的威風都享盡,把所有能出的惡氣都出夠。
後來衝撞了載物道的陸尋,便死了,死在外人手裡。
只是死在外人手裡,和死在龍口裡,有什麼區別?
都是他柴家的人,都沒有活下來。
柴鎮族沒有再說下去,他當年還以柴玉姣的死出過頭,要殺人者償命!
可帶著滿腔憤懣去找通明門要說法,到了山門口,對方不過派了個築基執事出來,客客氣氣說了幾句場面話。
他猶不輕饒,對方冷了臉色,又道了幾句話,便教他灰溜溜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