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重點頭,他悄無聲息地駕遁光繞至地窟側後方,尋了一處山脊凹陷。
那凹陷是天然形成的,三面被岩壁環抱,只留一道窄口朝向地窟方向,正好能避開老羆的視線,加之他自巳火界種所得的紫府符籙,那老羆的靈識也探不著。
他在凹陷處盤膝坐下,石面冰涼,隔著衣袍也能感到那股從地底透上來的寒氣。
氣海之中,那尊『斂寶川』緩緩轉動。
這尊申金一道的仙基,形如金山,張立重心念沉入仙基,運轉神妙。
便有申金法力自氣海中湧出,化作千絲萬縷的金色光絲,自他周身向外蔓延,無聲無息地滲入腳下大地。
在望氣觀運的視野中,這片山體下的地脈如同一條條暗黃色的溪流,縱橫交錯,或深或淺。
地氣和靈機在其中緩緩流淌,在金絲的引導下,他將土脈中的靈機引向更遠處,讓地窟下方的地氣和靈機稀薄到難以支撐土遁之術,又以金絲取締,叫他人法力難以侵染,再以術法矯飾,避免被察覺。
一炷香後,張立重額角沁出細汗。
汗水在臘月的冷風裡迅速降溫,凝成一層薄霜掛在鬢角。
以築基初期的修為鎖住方圓數里的地脈,消耗其實不大,可又要不被老羆發現,損耗的心力著實不小。
但足夠了,那頭熊羆若想施展土遁,便會發現腳下的土地沉不下去,好似魚想潛入水中卻發現水被抽乾。
他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縷微弱的申金靈機,在半空中輕輕一點。
那是約定的訊號。
霆羽仍化作巴掌大小,只站立在他肩膀上,作為辛金妖獸,藏匿起來自是氣機全無,猶如凡鳥。
風守青等到了那縷申金靈機。
她不再隱匿氣息,徑直將自身妖力一放。
不知道深淺的虎王威壓如同無形浪濤碾過山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地窟入口的藤蔓齊齊倒伏,連洞口那株橫倒的巨木都在威壓中微微顫抖,木身上的靈芝紛紛脫落。
洞內傳出一聲低沉的熊吼。
旋即一道黑黝黝的身影從洞中緩緩踱出,是一頭體型龐大的黑羆。
肩高近兩丈,通體黑毛宛若鐵針般根根倒豎,鬃毛從後頸一路炸到尾椎,在冬日幽暗的林蔭下泛著冷鐵般的暗光。
一雙小眼嵌在那張毛茸茸的熊臉上,顯得不大相稱。
可那雙眼不大,眼珠卻轉得很快,看到了伏在洞口的虎王,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靈識水銀瀉地般鋪開,並未發覺遠處山脊藏在暗處的張立重和霆羽。
但光是虎王在此,就已讓他心頭髮沉。
他活了數百年,在山越王庭和修士的夾縫中活到現在,靠的是眼力。
這虎王的修為比他高出一大截,又一身雪白,定是貴裔無疑,只是不知道緣何找上自己!
硬拼就是死!
意識到可能有殺劫加身,他熊膽一提,提起十二分精神隨時準備遁逃,卻也不是慫性子,只硬著頭皮問道。
「山君何來?老羆在此窩了百二十年,應當不曾冒犯過大王的地界,山越王庭來征伐過,修士來圍獵過,老羆都不曾挪過窩,如今山越倒了,山里亂成一鍋粥,老羆冒頭喘口氣,莫非也礙了山君的狩場?」
話音落下,遠處以瞳術觀望的張立重眼中,一縷土黃靈光正從老羆腳底透入地底...
他在試探土脈。
那靈光如遊絲般向地底探去,越探越深,越探越急。
下一瞬,老羆眼中終於閃過凝重,土脈還在,但地氣和靈機稀薄得反常。
老羆的話音沉入谷底,山風驟歇。
整片山林如同按下靜音鍵,連遠山深處的狼嚎都戛然而止,唯有崖壁上那幾株虬曲的古松仍在風中微微顫動,針葉摩擦的沙沙聲細如鬼語。
風守青不應他,也沒給他更多盤算的時間,身形已從原地消失。
那不是什麼玄妙的遁術,純粹是快。
快到老羆的瞳孔才來得及一縮,一道青白相間的殘影已經壓到了他面前,上半身青灰如岩石,下半身霜白如殘雪,在午時的日光下劃出一道令人目眩的界限。
老羆瞳孔一縮,那雙眼裡的退意和盤算瞬間沉凝,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牆角的凶性。
他悶吼一聲,腹腔深處湧起一陣沉凝的土黃光芒。
光芒在他喉間匯聚,沿著喉管向上涌,從他那張血盆大口的熊吻里噴涌而出。
光芒迎風便長,化為一尊微縮小山,通體玄黃,山峰猙獰,底部卻四四方方,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此刻嗡嗡作響。
小山迎頭砸下,所過之處空氣被壓出沉悶的音爆。
老羆不指望能一下打死虎王,但他需要爭取時間,哪怕只爭取幾息,只要能趁亂找到另一條路。
可風守青不閃不避。
寅木靈光在她周身流轉,一層青金色的光澤從皮毛底下透出來,如同每一根虎毛的根部都藏著一粒碎玉。
她前足微伏,脊背弓起,竟是以妖軀正面硬接那座小山!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氣爆響徹山林,聲浪撞在山壁上又彈回來,在山谷間層層迴蕩。
小山結結實實地撞在風守青的肩胛處,鎮岳印上的符文在同一瞬間全部光芒大放,爆發出刺目的土黃光芒。
空地上的凍土被氣浪整片掀起,古木齊齊彎了腰,樹冠上積著的薄雪簌簌灑落。
樹冠被衝擊波削掉了一層,斷枝落葉漫天飛散。
寅木靈光與玄黃光芒交相炸裂,青金色的光點與土黃色的碎芒攪在一處,好似把整座山的顏色都攪碎了。
風守青腳下岩面寸寸龜裂,裂紋從她四足向外蔓延,轉瞬間鋪滿了方圓數十丈!
可她的身軀紋絲不動,連晃都沒晃一下,那寅木之軀在鎮岳印的正面轟擊下甚至沒有黯淡半分,硬得不像血肉,更似庚金!
老羆眼底駭然一閃而逝,妖屬以血脈為尊,可他知道虎王強,但不知道這麼強!
鎮岳印是自己凝練百年的仙基,是他能在千嶂山脈活到現在的最大倚仗。
換作尋常妖物,這一印下去便是筋斷骨折。
換作築基修士,哪怕以法器格擋,也要被震得氣海翻騰!
如今在風守青面前,連讓她晃一晃都做不到!
乃至於那寅木之軀將小山彈得微微倒飛!
看家本領都不濟事,更遑論其他。
這老羆不再猶豫,收回仙基,四肢伏地,周身湧出土黃遁光,就要硬往山體裡鑽。
土遁對於戊土之妖好比水對於魚,若是換作平時,只需心念一動便能整個身軀沒入土中,連一絲痕跡都不留。
但此刻地脈靈機被張立重抽乾了七八成,以申金取締,土遁術催得比平時慢了何止幾拍,原先好似滑入水中,此刻卻好似人想游進沙子裡,費力且遲緩!
風守青等的便是這一刻,她一爪拍在老羆肩胛上,將那比兩人還高的黑羆硬生生按在原地。
張立重那雙望氣觀運的眸子看得分明,虎掌落下時沒有法力波動,就是純粹的勁大!
哪怕是同樣體魄強大的熊羆,也如同貓按住一隻耗子般輕易!
老羆拼死掙扎,四掌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溝壑,岩層被他抓得稀爛,碎石飛濺。
可沉重的身軀卻沖不破風守青單爪的壓制。
風守青前爪微微用力,虎掌下沉了半寸,力量卻重了不止一倍。
老羆半邊身軀轟然陷入地面,周身骨骼發出一陣咯吱作響的哀鳴,是被壓到了承受的極限。
他四肢仍然死撐著刨土,刨得地面的碎石都濺出了火星,卻撼不動肩上那隻虎掌分毫。
風守青低頭,對著老羆的面門低低發出一聲攝人心魄的虎嘯。
此招極其有效,震得老羆渾身黑毛齊齊倒伏,四肢發抖。
那是刻在血脈深處最原始的恐懼。
虎乃山林之主,百獸之君。
妖族的劃分比人族更簡單粗暴,血統壓制一切!
老羆喉間發出一聲嗚咽,龐大的身軀緩緩趴伏,不再動彈。
自始至終,風守青只出了三招,隔空妖力逼出老羆,硬接鎮岳印,單爪鎮壓。
沒有多餘的術法,只有最純粹的妖軀和血脈碾壓!
遠處的山脊上,張立重透過瞳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原本的計劃是,自己鎖了地脈,風守青出手逼出妖物,然後自己和霆羽從旁策應,形成合圍之勢。
但風守青根本沒有叫他和霆羽出來。
她一妖,從頭到尾,三招,就把一頭築基初期的熊羆解決了...
難怪如此自信!
張立重從遠處山脊後現身,遁光落在地窟前,碎葉被遁光的氣浪捲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回地面。
在老羆身側站定,他以申金法力凝為禁制,一掌拍入老羆氣海。
一掌拍入老羆氣海,金氣入體,如同數條鎖鏈纏上仙基,將那頭鎮岳印和老羆的法力聯絡徹底切斷。
老羆嗚咽一聲,周身氣息迅速萎靡,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風守青收了虎威,虎掌從老羆肩頭移開時,那老羆的肩胛上已印著一個深深的掌印,黑毛被壓得貼進皮肉里,掌印周圍的骨骼微微凹陷。
她退後兩步,寅木靈光在她皮毛間緩緩流轉,呼吸平穩如初,好似方才那三招不過是伸了個懶腰。
遠處山巔的殘陽沉入雲海,最後一縷赤光掠過她霜白的脊背,消隱無蹤。
「三百二十載...終究是熬到頭了,那山越王庭從前捉了不少妖物,俺老羆躲過山越,卻最終還是躲不過夏人...」
老羆伏在地上,被封鎖了仙基的他很是虛弱,只懨懨地開口。
張立重沉默了一息,沒有接話,只向著風守青拱手,進而分別。
他彎腰,雙手扣住老羆肩胛處的厚皮,發力往上一提。
老羆那副小山似的身軀被扛上肩頭,仙基被封,妖力凝滯之後,這副數百年錘鍊的妖軀無法力控制,只剩純粹的重量,那是實打實的肉身之重,遠不是表面上的兩丈妖軀可比。
張立重悶哼一聲,腳下岩面頓時陷了寸余。
縱是築基修士,硬扛一頭築基妖物飛越數百里山路,法力的消耗也極其可怖。
他扛著老羆飛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鬢角已沁出汗來,汗珠順著下頜滴落,沒等到地便在高空的風裡凍成了冰粒。
千嶂山脈的冬日林海在腳下鋪展,峰脊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每越過一道山脊,老羆的重量便彷佛重了一分。
霆羽不聲不響地飛到他身側。
這靈禽雖只有巴掌大小,可變大變小都不是什麼難事,雙翼一展,那身銀灰羽毛根根賁張,紫金雷光從翼尖蔓延到翼根,已有了半丈翼展,鑽到老羆身下,將那座宛若小山一般的熊軀穩穩托起。
張立重只覺雙臂一輕,長長吐出口氣。
他活動了一下酸麻的肩膀,沖霆羽抱拳。
待霆羽法力也將不支時,張立重已然調息完畢,再度接手。
一人一鶴就這麼交替著,在臘月的寒風中飛過千嶂山脈,飛過嶺海郡連綿的靈田與坊市,將那老羆扛回了流雲峰。
遠處天際的暮色已沉,幾顆寒星在青灰色的天幕上隱約可見。
到了近處,又一交替,霆羽恢復了巴掌大小,落回他肩上,以神識傳音入他耳中。
「那虎妖雖比不上主人,可至少也是金丹一級的貴血,在妖屬之中已貴不可言,那皮毛由青轉白,應當是白虎一脈,古時庚金一道的妖君。」
霆羽這般主動開口很是少見,以至於張立重微微一愣,心中頓時浮現出一個念頭。
『難怪!』
父親說過,頭回柴尺白以巳火無往不利,卻在風守青面前討不了好,顯然在這虎王身上,庚金多過寅木!
巳火能燒乙木、卯木,卻燒不穿那層比肩庚金的寅木!
流雲峰上空,玄冥蟄鱗陣的靈鱗虛影在虛空中微微一閃,鱗片次第亮起又暗下,為來者讓開一條通道。
張天孝已在峰頂等候,峰頂靈竹的葉片凝著薄霜,在暮色中泛著冷白的光。
聽松台上的古松披著滿枝積雪,偶爾一陣風過,雪塊簌簌墜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