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鱗太歲大步走出院門,身形在夜色中一陣扭曲,化作一頭體型龐大的漆黑巨鼉。
四足生蹼,尾長過身,脊背上那排骨刺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細,周身烏黑鱗甲在海中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這大妖潛入海中時幾乎沒有濺起水花,只有幾圈漣漪無聲地擴開,很快便被海浪抹平。
他越沉越暗。
頭頂的光被層層疊疊的暗流吞沒,不知沉了多久,海底浮現出一片黯淡的藍光。
那是一座以深海珊瑚和白貝鋪就的宮殿,宮柱粗礪無飾,簷上垂著海藻織就的帷幔,隨著暗流無聲飄拂。
整座宮殿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龍威之中,周遭方圓數里,連一條敢靠近的魚都沒有。
烏鱗太歲一路向深海游去,穿過層層暗流,穿過幾道只有龍屬血脈才能通行的禁制水幕,最終停在宮殿前。
這妖物化作人形,宮門上的貝殼門環被他小心翼翼叩了三下。
便有侍從開了門。
烏鱗太歲一路垂首進入,到了殿內深處,才從餘光見到上首端坐的一道修長身影。
那身影半倚在玉座上,長發束得隨意,一襲銀白錦袍在海水中微微飄拂。
襯得階下跪伏的烏鱗太歲頭也不敢抬。
那身影並未主動散發任何威壓,可那份龍子的純正血脈,叫整座大殿的海水都沉了幾分,凡妖物無不被那份血脈的壓迫所攝。
階下的海水比殿外冷了不知多少。
烏鱗太歲匍匐於地,額頭貼著冰冷的玉石地磚,將方才洪鍛鋒所說的一切複述了一遍。
末了,他舔了舔嘴唇,熱絡地補了一句。
「殿下,依小妖看,那柴尺白始終懷有逆反之心,恐怕是個不濟事的,那張家族中皆是築基初期,不如讓小妖...」
他話沒說完。
上首隻傳來兩個字。
「閉嘴。」
那聲音平淡,卻叫烏鱗太歲渾身鱗甲倒豎,瞳孔驟然收縮,還未及開口求饒,低垂的視野中便出現了一雙銀白鱗靴已經出現在眼前。
隨後閃過一道白影,這鱗靴已結結實實地印在他胸口。
烏鱗太歲那引以為傲的鎮淵鼉甲應聲碎裂,碎片飛濺。
整座大殿的地磚卻只是齊齊一沉,無什麼裂紋,顯然是極好靈材所鍛。
他那龐大的妖軀被踢得倒飛而出,撞斷了三根珊瑚柱才停住,歪在地上嘔出大口的血。
胸口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碎裂的骨茬從皮肉下戳出來,混著血沫的氣泡從他喉嚨里往外冒,已然氣若遊絲。
堂堂築基圓滿的異種,以甲硬的鎮淵鼉大妖,此刻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這一腳並無術法或是法器加持,僅僅是龍子妖軀本身的力量。
「你在教本龍做事?」
龍子收回腳,銀白鱗靴上不沾一滴血。
他擺了擺手,兩個護衛上前將半死不活的烏鱗太歲拖了出去。
從頭到尾,他連看都沒看烏鱗太歲一眼。
鱷尾在玉石地磚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映著廊柱上夜明珠的冷光,一路延伸到殿門外。
龍子走回玉座,重新倚了下去,垂目沉思。
「張家...玄黃醴氣...」
「究竟是誰家的手筆...」
若非忌憚這道靈氣的來源,區區一個築基人屬世家,何需如此周折?
這龍子喃喃著,搖了搖頭。
「這戊土金事未塵埃落定前,還是動不得...」
話音落時,夜明珠的光暈微微晃了一下。
海水無聲地涌過廊柱,將一切聲響化為水流。
......
臘月下旬,懸刃隘。
午後日頭正好,主街兩側的靈材鋪子敞著門,茶館二樓的雅間裡幾個散修正就著一碟靈瓜子高談闊論,酒肆門口的小二正將一壇新釀的靈酒搬上櫃檯。
街面上往來不絕,挑著靈谷的靈農,挎著儲物袋的行商,拎著藥鋤剛從千嶂山脈外圍回來兜售草藥的胎息散修,幾個相熟的散修在街角拱著手寒暄,嘴裡呵出的白氣攪在一處,轉眼便被朔風揉散了。
年關將近,坊市比平日更熱鬧幾分,幾家鋪子門口已掛起了紅燈籠,被臘月的朔風吹得輕輕晃。
忽的有人抬頭,望著遠處的黑點,有些疑惑,抬手指道。
「那是什麼?」
聞言身旁的人同樣望去,隨著那黑點靠近,街面上的日頭一暗。
一道巨大的陰影從坊市上空緩緩掠過,遮住了整條主街,街上行人紛紛抬頭,茶館二樓臨窗那散修手裡的瓜子停在嘴邊,酒肆小二抱著的酒罈差點脫手。
他們總算看清了,只見一頭妖物從雲層中降下來。
通體深青,脊背寬闊如一座小山,甲殼嶙峋,殼縫裡嵌滿了經年累月沉積的礁石灰垢,遠遠望去宛如一塊從海底撬出來的礁岩長了四肢。
那妖物的四肢僵直地耷拉著,頭部低垂,一雙磨盤大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它還活著,但已虛弱到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築基妖物的氣息雖然衰敗,卻仍如靠在坊市每一個修士脖頸利刃。
「築基妖王!活的!」
不知誰喊了一聲,整條街便亂了。
幾個胎息散修本能地掐訣要跑,茶館二樓的修士嘩啦啦站起來撞翻了茶几,酒肆門口的客人一窩蜂往簷下擠。
隨後有人看到了妖物底下那個身影。
這伏礁黿的腹部下方,一個人單手托著黿的腹甲。
玄青道袍被妖物垂落的四肢遮了大半,只露出半張年輕的臉。
赫然是張立先!
他另一隻手負在身後,遁光壓得極沉極穩,面上不見吃力,只是飛得不快。
築基妖軀重逾山石,哪怕封了仙基也還是重。
他飛到坊市上空時,稍稍調了調托舉的位置,將伏礁黿往肩上又扛了半寸。
「是張二公子,拜在通明門棲鶴峰的那個!」
「那頭驚雷鶴就是他養的!這隻大黿是他親自出手去捉的?!」
人群里有人指著跟在遁光後方一個極小的黑點驚呼。
黑點倏忽間放大,巴掌大的霆羽從雲層中穿出,雙翼一收落在張立先肩頭,左右顧盼,頸羽微揚,那份倨傲隔著一整條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驚嚇過後便是沸騰。
茶館二樓的散修們扶正茶几,那方才灑了靈茶的修士顧不得心疼茶錢,只壓著嗓子跟同伴嘀咕。
「又一頭!上一回獵那熊羆才過了多久?這一年一頭活的築基妖獸,這可是築基妖獸!在千嶂山脈足以作妖王了!」
「張家底蘊太足了!你看先前那頭熊羆,沒馴成,妖物寧死不從配命失敗死了,如今又捉一頭,偏偏趕在大祭前幾天,分明是趁這二公子在族中坐鎮,要一口氣把這護族靈獸的事敲定下來,這一次有張二公子親自主持配命之儀,成功的把握不是上次可以比的,張家如今家主築基,兩嫡系築基,大陣又立了,若再添一頭築基靈獸,那柴家我看是沒戲咯!」
旁邊另一人搖頭,將茶盞往桌上一擱。
「那可不?築基靈獸可不同修士,修士修行對靈機需求大,築基靈獸血脈不濟修為便停滯,可日夜守候,那柴尺白怕是再想襲殺估計就難咯!」
「難怪那孔、黎二氏的築基老祖皆來助力,以張家的實力,足以滅了這兩家了吧?尤其是黎家,就一個築基修士,和這妖獸有何區別?嘖嘖嘖!二十年多前稱制世家就劃分半郡給還未有築基的張家,果真是有遠見!」
這般的議論紛紛,畢竟築基實力已是天塹,張家卻能跟買白菜一樣一年活捉一隻築基妖獸,帶給他們的感觸是極大的。
...
張立先扛著伏礁黿越過坊市,飛入玄冥蟄鱗陣的內陣範圍。
靈鱗虛影在虛空中微微一閃,大陣辨識了他的氣息,無聲讓開通道。
他徑直落在流雲峰後山專門開闢出的囚牢前。
此處原是為上一頭老羆準備的,如今又迎來了第二個住客。
他將伏礁黿放下時,霆羽從他肩頭跳到一旁的青石上,抖了抖被海風吹亂的頸羽。
張立先也掐了個淨衣術,撣去一身痕跡,轉身朝流雲殿走去。
此時流雲殿偏殿,燭火已燃。
張天孝坐於主位,張立先,張立重,張天忠分坐兩側。
殿外山風拂過靈竹林,沙沙聲隱約可聞,偶爾夾著幾聲歸巢鳥雀的啁啾。
張立先將伏礁黿已押入囚牢的事簡單提了,便將青鱗托人帶來的口信一五一十說了。
伏礁黿是青鱗親自捉的。
但柴尺白那頭還是沒有確鑿訊息,那海外妖將突然閉關,誰都不見,青鱗的人在海脈上傳了幾個來回都沒問到細節。
只知資助一事確鑿無疑,乃是為其鍛造法器,可具體是什麼法器,何時完工,卻還是不知。
張立先頓了頓。
「青鱗說他那邊還會繼續探聽,但他也說,那妖將閉關之前便是給柴尺白鍛器的,如今忽然閉了關,要麼法器已經交出去了,要麼就是最後關頭不容打擾...」
殿中沉默了片刻。
張天孝眉頭微微皺起。
等了這麼久,卻還是沒有探出什麼底細...
他下意識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無形的靈鱗光幕,忽地鬆開眉頭。
「罷了,柴尺白那頭不知什麼時候便會多出東西來,但咱家有老祖賜寶所立的大陣在,內陣神妙至今未展,到底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張立重則有些憂心忡忡,目光凝重。
「父親,海雲散人到了,孔、黎二位也已早早候著了,只是...」
他搖了搖頭,沒再言語。
張立先則顯得安然,笑道。
「有老祖賜寶所立的大陣,內陣內應當無事,況且還有九曲幻波陣,這陣法當年在界種中的困敵之能,二弟你是親歷過的,柴尺白此前每每都提早躲開,從未被此陣正面困住,這一次若真進了玄冥蟄鱗陣內陣,你再展開幻波陣將其囚住,他未必認得此陣的底細,到時內外兩陣合攏,他怕是要留在這了!」
張立重聽到界種二字,腦海中浮現當年幻波池底他隨著老祖破陣一步步推演明晦變化的場景。
最清楚此陣困敵之能的人,正是他。
他緩緩點頭。
「這陣圖壓在我手裡這麼久,也該讓它露一回真的了。」
張天忠將話頭接過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族中布防圖,攤在案上,指尖點過後山幾處標記。
「生川和生羽由陸氏帶著,已按大哥的吩咐安置在原先的秘地里,和立玄和心清同一處,外圍三層禁制,大陣不破便找不著他們。」
他又補充了兩句其餘族人的安排,坊市那邊各家代表都提前打過招呼,這幾日閉門閉戶,減少外出。
張天孝環視殿中三人,將案上的茶盞緩緩推到一旁。
「虛實之變不改,祭妖到了,咱家該做的戲照做,今日扛妖這一路,動靜不小。」
張立重點頭介面。
「坊間都在說,張家又要添一頭築基靈獸,這風聲最晚明天便能傳到赤礁郡。」
張天孝抬眼望向殿外,最後一抹晚霞正從流雲峰的飛簷上沉下去,將靈鱗光幕的邊緣染成一道暗金。
「他若信了咱家在配命,越早來越好,咱家等的就是他沉不住氣!」
......
深夜,赤礁郡。
臘月的海風灌進柴家大殿,將壁上那幅嶺海郡輿圖吹得微微晃動。
柴尺白獨坐案後,面前攤著剛送到的情報玉簡。
那頭築基妖獸龐大的身軀從雲澤坊市上空緩緩挪過的影像已被眼線用留影術刻了下來,還是張立先親自扛回來的。
這頭妖獸也得到了準確的情報,乃是一頭伏礁黿,擅守不擅攻,又長壽,最適作護族靈獸。
他將玉簡擱回案上,銅錢在指間緩緩翻轉著,比平日慢了許多。
又一頭...
上一頭熊羆應當的確是配命失敗了...
只是那張立先是通明門棲鶴峰的嫡傳,雖擅馴鶴,可馴其他妖獸應當也是一等一的在行!
「這頭若是陣叫他配成了...便是橫生變數...」
柴尺白喃喃著,目光色彩漸漸有了變化。
這一次,張立先就在流雲峰,祭妖剛剛到手,他今日捉來妖物,應當已疲。
且距元旦大祭尚且還有數日,免得張家這幾日內將妖物配命成功,增添一護族靈獸,也該當進攻了!
就今晚!
他將銅錢攥進掌心,起身走向祖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