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號,上午十點。
郝運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汪哲剛遞上來的文件。
中韓英泰四種語言對照的意向合同。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標滿了條款和批註,最上面那頁的抬頭印著韓國kbs電視台和泰國一家發行機構的名稱。
《蘭陵王》海外播放權。
他翻了幾頁,腦門兒上的問號越來越大,眉頭也忍不住擰了起來。
這什麼情況?
《蘭陵王》這劇在國內都已經播完好一陣子了,都已經上線到洋芋網了,不是早就翻篇了嗎?!
結果現在突然冒出兩個海外買家!
怎麼還有回頭錢呢?!
一個韓國一個泰國,加起來出價折合人民幣一千多萬。
錢倒是不算太多。 比起《蘭陵王》當初在國內的首播權、復播權還是有些差距的。
但這個苗頭讓他心裡警鈴大作!
這是煤運娛樂第一次有作品被海外機構主動找上門談版權引進。
一旦這條路走通了,以後每拍一部劇都能往海外賣一輪,那可就不是一錘子買賣了,是一個全新的、穩定的、持續的營收來源。
對於一門心思想著怎麼虧錢的郝運來說,多一條穩定來錢的路子,這算什麼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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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糟糕!
他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汪哲還在旁邊站著等答覆。
「老汪,」郝運把文件擱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韓國人和泰國人,怎麼想起來找咱們買《蘭陵王》?」
汪哲趕緊匯報:
「郝總,韓國kbs和泰方電視台都是主動聯繫的。」
「現在網絡這麼發達,應該是《蘭陵王》這部劇在國內火了,有不少切片流傳到了海外,在當地觀眾那裡反響不錯。」
「所以他們才這麼著急找過來吧……」 郝運:……
就這麼簡單?
好吧。
很可能還真就這麼簡單。
汪哲又補充匯報:
「在收到這個消息後,我們製片部第一時間跟京杜律所的賀律師對接過,這份是初版意向合同,已經拿給他審核了。」
「京杜律所在跨境版權業務上經驗很豐富,會逐一排查相關的版權風險。」
「目前還在雙方逐條溝通階段,等所有條款確認無誤後才會正式簽訂合同。」
他頓了頓:
「郝總,《蘭陵王》在海外的熱度,比咱們預想的高不少。」
「韓方和泰方心態比較急切,後續合同對接預計會比較順利。」
郝運聽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趙秘書新買的鐵觀音,香氣很足,但他這會兒完全沒心思品。
比較順利……
這可不是個好消息。
公司很多業態已經逐漸發展起來,現在連已經播完的電視劇都能從海外變出新收益。
這公司的賺錢渠道怎麼都堵不完呢?!
他把茶杯擱下,開口了:
「審核的事一定要做紮實。」
「合同條款不能有任何漏洞,版權範圍、播放區域、授權期限——每個字都得摳乾淨。」
「寧可多花時間,也別趕進度。」
「要是實在談不攏……我們也可以不賣給他們!」
汪哲笑了:「郝總您淨開玩笑,賣當然是要賣的!您放心吧!」
郝運:…… 我真沒給你開玩笑!真可以不賣給他們。
汪哲說:「您關心的這些風險點,我和方總溝通過,賀律師也很關注。跨境版權涉及的司法管轄比較複雜,哪怕一個條款的措辭不嚴謹都可能留下隱患。我們會嚴格把關,不趕進度。」
郝運:「……行吧。」
郝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他心裡盤算的是另一件事……
這周期的考核任務馬上就要完成了,這筆意外冒出來的海外收入絕對不能提前進帳。
審核周期可以拖一拖,條款溝通可以多磨幾輪,總之在這個周期結束之前,正式合同絕對不能簽。
這個汪哲……
是真能給自己找事兒啊!
他越想越氣,抬起眼看著汪哲:「等這筆海外回款到帳之後,你負責把它花掉。」
汪哲:???
他有些懵逼。 「花掉?」
「對,花掉!」郝運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誰掙得誰花,你自己負責給這筆錢找個去處!」
汪哲沉默了幾秒,臉上寫滿了困惑。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花掉?
好不容易從海外拿到的新增收入,還沒到帳就想著怎麼花掉,這邏輯他怎麼也想不通。
郝總這話,怎麼怪怪的?
……
下午兩點。
羊城,海心沙亞運公園工地入口。
欒永慶站在臨時圍擋外面,安全帽的帽檐壓得很低,眯著眼往遠處看。
幾輛大巴車停在路邊,穿著華建四局工裝的人正陸續下車,背著工具包,拎著安全帽,三三兩兩聚在車旁等著集合。 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從最前面那輛車下來,夾著個文件夾,朝工地入口這邊走過來。
欒永慶迎上去。
「欒總?」那人先開了口。
「桑工。」欒永慶伸出手,跟對方握了握。
桑工個子不高,皮膚黝黑,手指關節粗大,手掌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在工地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手藝人。
他臉上帶著笑,語氣客氣得很:
「欒總,之前這邊施工人手確實緊張,我們一直想派人過來,但其他幾個場館工期也在搶,實在抽不開身。」
「現在區域總親自過問了這個項目的進度,讓我們全力配合,這隊人從今天起就歸您這邊調遣了。」
欒永慶聽著,點了點頭,臉上掛著笑,心裡門清。
什麼人手緊張……
都是檯面上的託辭。
真要是緊張,也不會領導一發話,就調來一隊人。 至於領導為什麼會發話呢?
肯定是郝總給華建集團高層那通電話起了作用,這一隊人才能到位。
「桑工客氣了,大家能來幫忙,我就覺得很滿足了,辛苦了。」欒永慶說,「先讓兄弟們到臨時項目部那邊歇歇,喝口水。圖紙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等下拿給你看。」
桑工安排工人們先去項目部,自己跟著欒永慶走到工地邊上的臨時板房裡。
欒永慶從文件櫃裡搬出一摞圖紙。
海心沙亞運公園的整套施工圖,場館主體、附屬設施、管線排布、景觀配合,每一份都用牛皮紙袋封得整整齊齊。
目前的工程,屬於改造工程,不是建設工程,所以施工量不大。
但即便如此,時間也很緊張了。
他抽出最上面的總平面圖,攤在桌上,用手指沿著主軸線從東往西劃了一遍,把幾個關鍵節點的施工順序交代給桑工。
桑工聽著,不時點頭,接過圖紙後沒有馬上說話。
他先端著圖紙看整體布局,眉頭微皺,像是在腦海里搭建立體模型。
看了約莫幾分鐘,他忽然「嘖」了一聲。 「欒總,這設計圖是你們稜鏡空間自己出的?」
欒永慶點頭:「對,是我們設計團隊策劃的。」
桑工點點頭,沒再問,繼續往下翻。
翻到管線綜合排布圖的時候,他手指在圖紙上停住了,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裡帶著明顯的驚訝。
臥槽?!
畫的這麼詳細?
而且細節什麼的都很完善,還考慮到了施工執行上的一些細節。
桑工看這圖,忍不住誇讚:
「這設計水平,確實不錯,整體布局很有想法……」
「嗯,細節設計又跟周邊珠江景觀做了呼應……亮點不少,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低下頭,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名: 「標註規範、細節齊全,施工參數、節點要求這些我們平時最頭疼的東西,一目了然。」
「所有管線和結構的走向標註也全部符合行業標準。」
「連施工動線的預留都考慮到了,工序銜接很順暢,現場實際施工的時候能省不少事。」
他把圖紙翻回第一頁,從頭到尾又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輕輕拍了下桌面,感慨道:
「欒總,說實話,來之前我對民營設計公司心裡是有疑慮的,覺得可能得過且過,很多細節得我們自己返工現場調整。」
「但您這套圖紙——很多設計院都未必有這個水平。」
「厲害!看來稜鏡空間真不是浪得虛名的!」
欒永慶笑了笑,沒把他的誇獎當回事:「過獎了桑工,後續工程上的事情,就麻煩你了。」
桑工:「好說,好說。」
……
九月六號,上午九點半。
方世堯正趴在電腦前面改煤運新聞網的頁面原型圖。 彭小東昨天把技術架構的初版方案發過來了,跟他之前設想的有好幾處對不上,他得逐條標註修改意見發回去。
桌上堆著三杯喝完的咖啡,有幾個小時前的,有昨天的,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頭都沒抬。
「方總……」
方世堯沒反應。
汪哲:……
他調大了一些聲音:「方總!」
「啊?」方世堯這才猛地一激靈,抬頭看了汪哲一眼。
汪哲嘴角抽了抽:「大哥,要不你歇歇呢?別把身體熬出問題了。」
方世堯白了他一眼:「我身體出問題,也是你剛才嚇唬我嚇的……」
汪哲沒接話,一屁股坐在了方世堯對面,開始唉聲嘆氣。
方世堯揉了揉眼睛:「怎麼了這是?項目出問題了?」 「不是項目的事。」汪哲把桌上的咖啡杯往外推了推,騰出一塊地方,兩隻手交叉搭在桌沿,「是郝總。」
方世堯放下滑鼠,靠回椅背。
郝總?
汪哲平時還是很從容的,今天這副衰樣,倒是少見。
方世堯:「郝總怎麼了?」
汪哲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組織措辭:
「昨天我去跟他匯報《蘭陵王》海外版權的事。」
「韓國kbs和泰國那邊的合作方想引進播放權,報價折合下來大概一千多萬人民幣。」
「合同還在審,錢還沒到帳——結果郝總跟我說,等這筆錢到帳之後,讓我把它花掉。」
方世堯眉毛抬了一下。
「花掉?」
「花掉。他的原話是——『誰掙得誰花,你自己負責給這筆錢找個去處』。」 汪哲攤了攤手:
「錢還沒收回來呢,支出任務倒先下來了。」
「我問他具體往哪兒花,他說你自己看著辦。這我上哪兒看著辦?」
方世堯端起自己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示意他繼續。
汪哲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我們製片部之前做的幾部財務性投資的影視項目——《山楂樹之戀》《春嬌與志明》《步步驚心》……」
「資金早就規劃分配好了。」
「即使我想追加投資,人家主要的製片方也不同意呀!都是按照總份額走的!不是公司自有的劇集,想追投也投不進去。」
「其他也沒啥合適的投資項目了。」
他把手放下來,看著方世堯:「方總,你說,我這一千多萬往哪兒花?」
方世堯也有點茫然。
他倒是沒想到郝總會提這種要求——錢沒收回來就想著往外花,這操作確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但轉念一想,郝總做事好像一直都神鬼莫測的。
他自詡聰明,但也摸不透郝總的路數。
他看著汪哲那張愁雲慘澹的臉,忽然笑了:「你平時三天兩頭地調侃我,今天總算輪到你犯愁了?」
汪哲嘆了口氣,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苦笑:
「算了,這事先擱著吧。」
「反正海外版權的正式合同短期內簽不下來,賀律師那邊光審核條款就得一陣子。」
「等我從香江回來之後再想辦法。」
方世堯愣了一下:「香江?你去香江幹什麼?」
「《志明與春嬌》的資金投放。」汪哲說,「那部電影是跟香江公司合作的,後續投資需要用港幣投放。但公司到現在還沒開香江帳戶,我得帶財務過去辦。當然了,不光是為了這一個項目——以後煤運娛樂在香江的資金往來只會越來越多,提前把帳戶搭好,後面省事也省心。」
方世堯聽完,眉頭微微皺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香江……」他忽然抬起眼看著汪哲,「你記不記得——郝總之前提過,要在香江設分公司?」
汪哲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直了。 「葉卓嵐。」
方世堯點了點頭。
「葉卓嵐!」汪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睛亮了,「對呀,上次她陪同阿姣過來的時候,郝總就說過,以後煤運娛樂要在香江設立分公司,阿姣以後還是可以回香江的……」
方世堯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點調侃的味兒:
「你看,剛才你愁得跟什麼似的,其實這筆錢正好有個現成的去處。」
「香江那邊是華國面對世界的出口……」
「機會非常的多。」
「你到香江之後,除了開帳戶,順道聯繫葉卓嵐,看看她到底有沒有想法?」
「如果有的話,這筆錢就可以交給她來支配。」
汪哲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子,臉上愁雲一掃而空:「行,就這麼定了。到了香江我就聯繫她。」
……
下午。 豫省廣播電視台,會議室。
徐梁一個人坐在長條桌旁邊,面前攤著一份《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改編版譜子。
汪蘇瓏和許崧這版改編做了不少新嘗試,副歌部分的和聲分配跟原版完全不一樣,他得提前把調子摸透,免得到時候跟兩位專業歌手同台掉鏈子。
他正哼著一句旋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打著拍子。
突然,門被敲了兩下。
不等他開口,一個年輕人就急匆匆推門進來了。
進來的是導演組的小王,負責對接節目流程的,平時挺穩重的一個小伙子,這會兒臉上的表情卻帶著幾分焦灼。
「徐總,有個事得跟您匯報一下,出了點狀況。」
徐梁愣了愣。
啥?
出了點狀況?
他把譜子合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怎麼了?坐下說。」 小王沒坐,站著就把話說完了:「童聲合唱那個節目,《蟲兒飛》——出了點問題。」
徐梁眉頭微微皺起。
他對這個節目印象很深。
之前他和郎衛專門去排練廳看過那幫孩子的彩排,一群七八歲的小朋友,站成兩排,聲音乾淨得像山泉,他跟郎衛聽完之後在走廊里討論了好一陣——童聲合唱在晚會整體節奏里是個很好的調節點。
高強度的歌舞節目中間有一段純淨的童聲,觀眾的情緒能得到緩衝,整台晚會的觀感會更舒服。
這也是他和郎衛為數不多沒有大調整的節目。
徐梁:「什麼問題?孩子們狀態不好?」
「不是,」小王搖了搖頭,「是網絡上最近有輿情。不少家長在網上發帖,說《蟲兒飛》這歌的歌詞太憂傷,氛圍太壓抑,會對孩子的心理造成不良影響,從九月一號開學到現在,已經有不少學校公開宣布,不會在校園內部播放、演出這首歌了……相關話題還在網上引起了不小的熱度。」
徐梁沉默了一會兒。
哈?!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
徐梁承認,這幾句確實帶著顯而易見的憂傷底色。 但一首歌就能影響孩子心理健康?
這些家長也太敏感了吧!
「徐總,」小王壓低聲音,「台里不少工作人員也在討論這個事,大家覺得是不是該用備選節目替掉《蟲兒飛》。不過這意見還沒有走正式流程上報,我知道消息就先過來找您了。」
徐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替換節目……
徐梁覺得非常不妥。
那群孩子為了這個節目在排練廳里泡了好幾個周末,唱了一遍又一遍,音準節奏摳了又摳。
現在離晚會沒多久了,突然告訴他們節目被撤了,這對那群孩子來說太不公平了。
而且臨時換其他類型的節目,整台晚會的流程和節奏全部要重新調整,牽一髮動全身。
但輿情也不能不管……
徐梁抬起眼看著小王,語氣平穩:
「這樣,你先穩住電視台這邊,讓大家別急著走正式替換流程。」 「節目的事我來想辦法!」
「嗯……要麼把原曲的歌詞改一版,把那幾句爭議大的調整一下,要麼我乾脆重新寫一首新歌給孩子們唱。」
小王看著徐梁,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點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的門重新關上。
徐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晚會流程表上。
節目單已經修改了不知道多少版,他的手指順著流程表上的歌名滑下來,點在那個被圈起來的童聲合唱上,手指在紙上輕輕叩了兩下。
改詞還是寫新歌,今晚得定下來!
唉……
自己的節目,啥時候才有時間練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