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號,上午。
煤運產業園十棟,圖文事業部大會議室。
劉從容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半年度工作總結,旁邊摞著一疊各部門提交的匯報材料。
今天,是圖文事業部的半年度工作總結大會。
他端著茶杯,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
盧晴坐在左手邊,正在翻閱桌上的總結材料;孟倩挨著她,很隨性地在玩著手機。
梁飛燕坐在他右手邊,手裡捧著茶杯,老神在在閉著眼睛休息。
牛麗難得從鄭城趕過來開會,正拉著她旁邊的韓峻聊天,韓峻下面坐著的是范家樂。
除了這些人以外,來參會的還有圖文事業部下屬各部門的核心員工,加起來總共有三十多號人了。
劉從容看了看自己這四個部門的負責人:盧晴、孟倩、梁飛燕、牛麗。
清一色全是女將。
而且她們性格迥異,各有不同。 盧晴有想法但精明,從當初背著自己微改《男人裝》的版面就能看出來……
孟倩直率但懶散,永遠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好在對待漫畫創作還是比較認真的……
梁飛燕沉穩但性子寡淡,雖然學歷很高,但一張冰塊臉生人勿進,總給人一種不好相處的樣子……
牛麗熱情爽朗但學歷和認知不高,她的性格、執行力是毋庸置疑的,但談到圖文內容創作,就抓瞎了……
只能說各有優缺點。
劉從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裡莫名有點羨慕龔偉。
那傢伙分管影視事業部,手下的編導部、動漫部、綜藝部,從導演到編劇到攝影指導幾乎全是男的,就一個於雪梅,還是個通達人情世故的女人,一點兒也不需要操心。
自己這邊倒好,清一色全是女的。
唉……
倒不是說女的不能幹,相反,這些女人做的都還是不錯的。
《男人裝》《偷星九月天》賣的一本比一本好……
金魚書局開進了故宮…… 煤運印刷單月刊印量破千萬……
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但就是作為一支娘子軍的頭頭,有些不好意思使喚這幾個女人。
他把茶杯擱下,收回思緒,清了清嗓子,會議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劉從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各位,人都到齊了,那就開會吧。」
「半年度工作總結已經發到各位郵箱了,大家之前都看過,就不再多說了。」
「從數據上來看,圖文事業部下屬的各個部門,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但……」
「今天叫大家來,不是表彰大家的,主要聊一聊問題。」
「圖文事業部目前是公司兩大核心盈利事業部之一。
「雜誌、漫畫、實體書店、印刷廠、專家智庫、線上播客——業務線覆蓋很全,品類布局也基本成型。」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眾人:
「但隨著業務的鋪開,咱們現在內部管理越來越鬆散了。」
「雜誌和漫畫的印刷量一直在漲,各環節的銜接開始出現問題……」
「根據我的觀察,採編和排版之間的交接經常延遲,漫畫部的定稿流程跟印刷廠的排產計劃對不上,書店鋪貨的宣傳跟不上,也沒有及時將市場情況同步給雜誌部和漫畫部做參考。」
「運轉越來越吃力,效率越來越低。」
「雖然現在這些問題還只是一些苗頭,但是我們必須防患於未然!」
他把文件夾合上,靠在椅背上:
「咱們成立了事業部,手裡握著的資源要比其他部門多得多。」
「但我覺得你們之前合作、協同還不夠,沒有形成聚合效應。」
「雜誌的讀者沒有往書店導流、也沒有往播客轉化,印刷廠的產能數據也沒有反哺給前端做刊印量優化。」
「今天叫大家來,就是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怎麼把這些散落的資源串起來,讓圖文事業部整體運轉更高效。」 會議桌兩側響起悉悉索索的低語聲。
所有部門負責人都看向了劉從容。
聚合效應?
高效運轉?
劉從容說的話,在場的每個人都深有體會。
不是一天兩天了,雜誌部的截稿日期被印刷排期追著跑,漫畫部的人物設定圖傳不到周邊產品設計團隊手裡,書店端拿到的讀者反饋採編人員壓根沒收到過……
大家都在悶頭干自己的活,但活和活之間總覺得接不上。
這些問題雖然都不算嚴重,但卻給整體工作造成了一定的阻礙。
但所有人也都理解,畢竟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整個事業部是在瘋狂擴張的。
煤運印刷、《體育時報》,這都是剛成立不久的業態。
大家自己部門的工作都如同脫韁野馬、一路狂奔,誰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和精力,去思考這些事情。
但劉從容還是注意到了。 他理解這是「大企業病」的雛形,他想儘早調整和防治這些問題。
會議桌兩側安靜了幾秒。
眾人互相看了看,沒人率先開口。
盧晴左右看看,見無人說話,嘆了口氣,舉起了手。
劉從容沖她點了點頭:「盧主編,你說。」
盧晴接過話題:
「劉總,我說句直接的。」
「現在咱們事業部確實有很多小問題。」
「但想解決這些小問題,就必須先解決核心問題。」
「我覺得……咱們事業部最核心的問題,就是權力有限。」
權力有限?
劉從容愣了愣。 他沒想到盧晴提出問題的角度竟然這麼刁鑽。
劉從容納悶兒:「為什麼這麼說?」
盧晴解釋道:
「圖文事業部現在管著雜誌部、漫畫部、金魚書局、煤運印刷、專家智庫、線上播客——業務線加起來六七條,攤子鋪得不比外面一家中型出版集團小。」
「但我們的財務審批走公司財務部,人事編制歸公司人力部管,連日常用印都要跨樓層去綜合部排隊。」
「公司總部的職能部門要服務全公司十幾個板塊,不可能只圍著咱們這些部門轉。」
「市場有變動需要立刻調整方案,不僅我們手裡沒有權限,就連您也得報到趙總監那裡去吧?窗口期可是很短的……」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些:
「劉總,以前咱們成立事業部,雜誌部還由您負責的時候……」
「部門就一個《男人裝》。」
「體量小,共用公司職能體系是好事——省人力,攤薄成本。」
「但現在的體量是當初的十幾倍、幾十倍,再靠原來那套管法,就跟大人穿小孩衣服一樣,繃得難受。」 「體制不調整,效率就是提不上來。」
「您剛才說的那些問題,都好解決,但也都建立在解決這個問題的基礎上。」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響起幾聲附和。
孟倩在下面重重地點了下頭,梁飛燕也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著盧晴。
劉從容沒有馬上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盧晴臉上停了幾秒,然後慢慢開口:「盧主編,你這意思——是提議把圖文事業部獨立出去,成立由煤運娛樂全資控股的獨立圖文公司?」
盧晴還沒來得及回答,牛麗先不幹了。
「不行!」她一巴掌拍在腿上,嗓門比平時還高了幾分,「煤運印刷現在本來就是煤運娛樂旗下的子公司了!要是圖文事業部再獨立出去成立公司,那煤運印刷成什麼了?孫公司?跟總公司隔了兩層!我不同意!」
梁飛燕也搖了搖頭:
「金魚書局雖然體量不大,但剛在故宮站穩腳跟,對外品牌形象和煤運娛樂是深度綁定的。」
「如果變成『圖文公司下屬書店』,對外介紹的底氣都不一樣了。」
韓峻扶了扶眼鏡,語氣溫和但立場明確: 「《紅裝》的GG客戶簽合同,認的是煤運娛樂這塊招牌。」
「如果簽約主體變成圖文子公司,有些合作方可能會有疑慮。」
范家樂從角落裡探了探身:
「《體育時報》剛創刊,採編團隊還在磨合期。」
「如果這時候動組織架構,團隊穩定性可能會受影響。」
盧晴聽著周圍七嘴八舌的反對聲,臉上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無奈。
她趕緊擺了擺手:
「各位別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提議把事業部獨立出去。」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
「在圖文事業部內部設立一個專屬的運營中心。」
「把事業部自用的財務、人事、版權法務、綜合管理這些職能,全部歸集到這個中心內部。」
「不是從公司體系里切出去,而是在事業部內部增加一層自主管理的殼。」 「郝總當時成立影視事業部、圖文事業部,肯定也是考慮到了一些部門最好統籌管理,這才制定了事業部制!」
「現在的情況是,咱們每次報銷、招聘、合同審批,都要跨部門去總部排隊。」
「公司的職能部門要服務全體業態,不可能只照顧咱們一家。」
「但如果在事業部內部設運營中心,這些日常事項就能在部門內部完成——審批流程縮短,市場響應速度提上來。」
「同時也能幫公司職能部門分擔壓力,給他們減負。」
「而且呢,有了運營中心,我們各個部門之間,就有了一個協調的中樞,幫助我們調配資金、組織協作,進一步解決剛才劉總提到的那些問題!」
看著大家漸漸鎮靜下來,盧晴說:「我也不想放棄煤運娛樂本部員工的身份,所以堅持事業部制,也是我的想法和訴求!」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議論聲漸漸涌了起來。
牛麗摸著下巴在思考,梁飛燕重新閉起了眼睛,孟倩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從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方案盧晴下來之前沒跟他說過,但是今天一開口就說的這麼詳細,顯然早就琢磨透了。
她提出的是一個可行性不低的方案——成立專屬運營中心,不是拆分出去,而是向公司爭取一些權限,在內部加深事業部的中台能力。 她指出了公司職能部門兼顧不暇的問題,又提出為公司減負的價值,實際運作的邏輯上也沒有太大漏洞。
但他心裡還有一層顧慮。
籌建運營中心意味著圖文事業部要配備專屬的財務、人事、法務崗位——這些人手不歸總部管,歸事業部管。
總部的人事權、財務審批權,哪怕只是其中一小塊,本質上也是從公司手裡拿過來放到部門裡。
這事報上去,郝總會怎麼想?
趙總監會怎麼看?
他們會覺得劉從容是想趁機分權、把自己的山頭壘高嗎?
他把茶杯擱下。
難搞啊!
但現在圖文事業部的一些小毛病逐漸暴露,管理效率受到了影響,這病得提前防治。
不然等著部門的規模越做越大,那時再想要治理,可就晚了。
嗯…… 還是要找郝總、趙總監聊聊的。
依照郝總的脾性,答應自己的概率不低。
就是不知道趙總監那一關好不好過。
找郝總和趙總監談的時候,不需要提人事權、財務權這些敏感詞,就說業務體量大了、流程跑不動了、給公司職能部門添負擔了,申請在事業部內部設個運營協調中心,日常工作審批集中在內部跑,重要工作再上報到公司。
只要話說清楚,郝總點頭就行。
劉從容把運營中心的事在心裡記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眾人:「還有沒有其他問題?今天大家都在,有什麼棘手的難題擺出來一起議。」
會議桌安靜了幾秒。
老錢突然舉手了。
劉從容看了看老錢,這是《看天下》智庫的負責人。
現在智庫里已經有三百多個各領域的專家學者了,平時都是老錢負責聯繫和維護的。
「老錢,有什麼問題?你說一說。」
老錢摘下眼鏡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聽得很清楚: 「劉總,《看天下》現在有個問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解決辦法。」
「播客欄目捧紅了不少專家學者,羅詳老師那期之後,陸續有好幾位教授、研究員主動聯繫我們,想借著《看天下》的平台開專欄、做訪談。」
「這些學者在欄目里積攢了人氣之後,不少人都有出書的想法。」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他們寫的內容質量很高——有講經濟的,有講法律的,有講科技史的,還有寫個人傳記的。」
「如果咱們圖文事業部有圖書出版資質,把這些書稿簽下來,既能反哺《看天下》的刊物口碑,又能給事業部帶來版權收益,還能儲備一批優質的知識類ip。」
「但現實是——咱們沒有出版資質。」
「這些學者在了解到這個情況後,只能自己去找外面的出版社談。」
「最後稿子簽給誰、書出成什麼樣、版稅怎麼分,完全不受咱們掌控。」
「人家靠著咱們的平台出了名,本來也是想借著出書加深和咱們的關係,但事與願違吧……」
「到頭來出書的收益全歸了外面的出版社,咱們連個署名都沒有。」
他的話音落下,劉從容沒有馬上接話。 這個問題他比誰都清楚。
他現在就是《看天下》的主編,對於這種情況,他也是一籌莫展。
不是不想做圖書出版,是沒有資質。
國內對出版行業管控極嚴,出版許可證基本都握在國有出版機構手裡,民營企業完全無法直接獲得。
韓峻推了推眼鏡,沉穩的聲音補充道:
「政策上對出版資質卡得非常嚴。」
「出版牌照大多歸屬國企或國有控股企業,政策明令禁止民營企業全資收購出版社。」
「民營公司不能直接申領出版資質,這是硬性規定。」
「我們之前的公司也考察過圖書出版方向,但卡在這一條上就走不下去了。」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大家埋頭在各自業務上幹了這麼久,做到風生水起,忽然發現一個硬性的政策壁壘擋在前面。
版權從指縫裡嘩嘩流走,不是不努力,是無法突破政策紅線。 梁飛燕左右看了看,慢慢舉起了手。
「梁總,請講。」
梁飛燕語氣淡淡地說:
「我最近為了金魚書局的業務拓展,專門做了圖書出版領域的政策調研。」
「民營公司直接拿出版資質確實不可能,但我思考了一下,覺得有三條變通路線可以走。」
劉從容愣了愣。
梁飛燕做過這一方面的研究?
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他趕忙問:「飛燕,你有什麼想法,就跟大家分享一下。」
梁飛燕點點頭,然後說:
「第一,掛靠國資合作。」
「找一家有出版資質的國企,由他們名義上控股這家出版社,煤運娛樂實際操盤運營,以高額分紅作為合作報酬。」 「國資出牌照,我們出內容和運營能力。」
「這是業內常用的一種模式,幾家頭部民營出版公司走的都是這條路。」
「第二,居間合作出書。」
「我們不自己拿資質,但把學者出書的需求批量匯總起來,統一對接各家正規出版社。」
「作者省去了找出版社的時間成本,出版社拿到了經過篩選的優質書稿,我們從中收取中介服務費。」
「雖然利潤沒有自己出書高,但模式輕,風險低,靠的是我們自己的渠道資源。」
劉從容點了點頭。
他問:「還有嗎?」
梁飛燕說:「還有第三條,也是我覺得可行性最高的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