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長空聽到陳良安的問話,心中咯噔一下,猶記得那個夜晚,歸雲嶺上,陳良安來到家中的時候。
也是這副態度,也是這個模樣。
「追隨家主二十多年,相識相熟快一甲子。」
「一甲子啊。」陳良安看向了遠處的天空,「鍊氣修士壽元不過百二十年,已經過了大半,想過築基嗎?」
賀長空一愣,又來?還是說......
「說沒有想過那是假的,散修出身誰能沒想過築基呢?但是我知道,沒有那個機緣,能走到今天已經是僥倖。」
這倒是實話,賀長空當年在散修中算是天賦比較好的,即便是他再自信,大限將至的時候能夠鍊氣後期都算是運氣不錯,誰能想到現在能到鍊氣巔峰。
陳良安沒有說話,對著賀長空伸出來一隻手,儲物戒亮光一閃,一個玉瓶出現在手中,「這是一枚築基丹,拿去吧。」
聽到這話,賀長空抬起了手,臉上露出驚喜之色,但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將手又放了下去。
陳良安挑了挑眉毛,「怎麼?」
「家主,這築基丹長空無福消受,氣血開始衰敗,用了築基失敗的機率也很大,實在有些浪費。」
賀長空心中喟然一嘆,他不知道陳良安的目的是什麼,是真的想要給他築基機緣,還是說如何,但是他從來都是一個本分的人。
哪怕是因為本分丟失掉一些機緣,他也心甘情願。
在江陽坊底層修士中,他從小到大看到了太多因為貪念丟掉性命的事兒。
如果陳良安將這枚丹藥放到家族寶庫中,允許兌換,他賀長空當仁不讓,願意付出除了生命之外的一切來兌換這枚丹藥。
但是現在他出現在了陳良安的手中,送到了他的面前,這就讓他感覺很微妙。
「江陽坊中你我一同出來,歸雲嶺上幫我建設陳氏,又不顧生死追隨我來凜山,這枚丹藥合該你得,若是放棄了這枚築基丹,等陳家再獲得下一枚,我都懷疑你的壽元能不能熬得住。」
賀長空沉默了,眼底出現了他年少時候的影子,那是浣江邊上,他和幾個好友一起,說著自己未來一定能成為大人物,甚至成為築基修士。
但是隨著身邊的好友越來越少,自己年齡越來越大,他很久都沒有築基這種想法,直到來了陳家,成為了鍊氣巔峰,這種想法更加強烈。
賀長空抬起頭來,露出一抹暢然的笑容,「若是趕不上,那就說明我沒有這個機緣。」
陳良安深深看了賀長空一眼,點了點頭。
「去吧,去做事吧,等人都全了,家族議事。」
看著賀長空的背影,陳良安竟然感覺到了一絲孤獨,不是賀長空孤獨,而是自己孤獨。
陳良安知道賀長空本分了一輩子,也知道賀長空不是很相信自己。
曾經那個江陽坊採藥人小賀,漸漸對他產生了距離。
然後又想到了白元香,想到了賀長寧,都是從江陽坊中跟著他一起出來,奔赴未知的未來。
又想到了陳太蕊,這是他的親人、骨血,不知道是他冷漠還是如何,當剛剛感受到的時候,他內心深處是憤怒和傷悲。
但那時候戰鬥持續,再加上道源果就在眼前。
等一切都過去之後,在緬懷的時候,他內心深處竟然非常的平靜,如同止水。
來來去去,生生死死。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縈繞在心中,前段時間培養的心境,在這一刻爆發。
自己一路走來,身邊人變化體會到的孤獨。
謀劃一切,但是因為張凌峰火急火燎的發難,導致陷入險境,謀劃險些破產。
第一個子女身故,又讓他體會到了永遠的離別。
再加上徹底拿下凜山,如此種種。
陳良安的心境驟然有了提升,他的神魂都有所修復,以前需要靜養個十年八年,現在估計三五年就夠了。
撥出一口濁氣,眼神再度恢復靈動。
袖子中緊握雙拳,「我只想長生不死!」
有一段時間他迷失了,迷失在了家族事務當中,迷失在了戰力提升當中,差點忘了來時路,差點失去了該有的謹慎。
他需要時間覆盤,謀取凜山最後的結果雖然是好的,但是過程中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但現在需要先搭起來整個凜山坊的架構,以後陳家就要全面接管凜山坊,這裡將會是陳家的騰飛之基!
也是他金丹的起點,他想好了,若是有機會就想辦法獲取結金丹,若是沒有好機會,那就熬日子,積累五十年一百年,靠著磅礴法力凝結金丹!
力大磚飛,總能成的。
......
半月之後,凜山坊市元符門方向天空,一條飛舟疾馳而來。
甲板上,白元香站在最前方,此時的她比年輕時候多了幾分雍容,身邊站著的雲羲以及她懷中的陳家三代長女陳初晴,寓意是陳家雨過天晴。
逗弄她的是施楠,還是那麼喜歡小孩子,只是眼角多了幾條皺紋。
陳太白和陳太玄站在船艙中,兩人看著開心的施楠姨娘,不自覺的露出一抹哀傷,他們沒有敢說,這種事,還是讓父親來比較好。
甲板的另一側站著的喬宇婧帶著三個小一點的孩子,稍大一些的陳太衍以及陳太康和陳太瑤一對兒龍鳳胎。
平日裡就是由她帶著這三個,說起來這三位也是活祖宗,陳太衍平時看上去非常靜氣,但實際上非常淘氣,總是暗暗鼓動陳太康和陳太瑤搞事兒。
陳太康和陳太瑤則是精力充沛的可怕,在落雁山治下靈地的時候,滿山亂跑。
此刻三人趴在船舷上,遙遙的看著凜山坊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們聽哥哥說了,那裡就是他們未來的家。
賀長寧則是站在甲板一角,笑容滿面看著一家人。
凜山山頂,陳家的大宅已經重建的差不多了,這可是陳良安花費了大量的靈石換來的,修士們建房子還是非常快。
陳家門外是一個不算小的廣場,此時在陳良安的帶領之下,一家人都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來了。」
從今天開始,終於可以安心經營家族,該補充家族人口了!得想個辦法讓陳家的二代們多生些族人出來。
不過他好像也要努力一下,道源靈地最高層中空出來一個位置。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喬宇婧身上,但腦海中卻想到了翟靈筠。
飛舟上一行人走了下來,陳良安身後的幾個孩子紛紛奔向自己的母親。
而陳太白則是快速來到陳良安的身旁,小聲說著,自己沒有將陳太蕊的事兒告訴施楠姨娘。
陳良安微微點頭,抬手對施楠招了招手。
「太蕊意外隕落了。」
身後的陳太白聽了臉色一僵,這麼直白嗎?不暗示過度一下之類的?
施楠臉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閃過一抹悲傷,「屍首尚在嗎?」
「我讓太寧葬在了後山,離我最近的地方。」
「去看看吧。」
「好,我陪你。」
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陳太白有些疑惑,施楠姨娘怎麼會這麼淡然。
「他們去哪兒了?」白元香的聲音傳來,門前嬉鬧的聲音小了許多,都豎起耳朵聽著。
「祭拜太蕊妹妹去了。」
白元香、賀長寧以及喬宇婧都愣神一下,隨後臉上恢復了平靜。
「去看看孩子吧,太寧,前邊帶路。」這次說話的是賀長寧,話語中傳遞出來一種獨有的寧靜。
陳太寧走在前邊小聲說,「她是為了帶走一株靈植才......」
「命就是如此,和別的無關。」白元香語氣多了一份嚴厲。
陳太寧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說,而賀長寧嘆了一口氣,她很喜歡陳太蕊,真的視如己出,歸雲嶺的時候都是跟著她身後學習培育靈植,對待靈植也是最像她的。
一行人沉默的往後山走著。
隊伍末尾,陳太玄碰了碰陳太白,小聲嘀咕,「大哥,你有沒有發現幾位姨娘好像都不是很.....在意?」
「胡說八道!那是.....」
「那是見得多了!」喬宇婧回頭對兩人以及周圍的幾個孩子說道。
「我輩修士,與天爭命,與人爭機緣,用什麼去爭?用我們自己的命去爭!爭得過便往前進一步,爭不過就願賭服輸。」
「悲傷唯一的作用就是警醒你們提高實力保護自己,保護家族!不要讓家中人有朝一日不得不為你難過。」
幾個孩子都瞪大了眼睛,這是他們第一次從喬宇婧的嘴裡聽到如此嚴厲和嚴酷的話。
白元香和賀長寧都點了點頭,她們小時候在江陽坊都看過生死,甚至周圍的鄰居是不是都有出去再也回不來的,所以很能理解喬宇婧的話。
尤其是喬宇婧比她們有資格說這些,從青林仙城穿過大雪山一路走到江陽,得親身經歷多少生死離別。
「好了,有些事兒你說了他們也不懂,經歷過才能知道,你們來了也都祭拜一下吧,順便熟悉熟悉這裡,以後搞不好大家都要躺在這裡。」
兩座墳墓出現他們眼前,一個是陳良安兩人前邊的陳太蕊的,一個則是張銘軒——那個外姓族人,除了陳良安之外或許沒人知道他做了什麼。
陳良安平淡的聲音,傳了過來。
喬宇婧剛剛的話他聽到了,也提醒了他一下,等著家族議事大會,家族內部權力劃分結束之後,這些孩子們出門歷練就得提上日程!
雖說現在戰火未熄,各處混亂不堪,但元符門可以啊,至少落雁山周邊肯定比較安全,可以先去那裡增加增加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