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愈發大了。
如同要把這世間所有的罪孽都掩埋乾淨。
蕭北望扶著林月疏,慢慢地走回了太師椅旁。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月疏按回椅子上,又重新給她塞了個暖手爐。
這才轉過身,看著滿院子的屍體,眼神晦暗不明。
「不對。」
蕭北望突然開口。
聲音低沉,像是在壓抑著喉嚨里的猛獸。
林月疏挑了挑眉。
「哪裡不對?」
蕭北望伸出腳,踢了踢赫蘭王那已經涼透的屍體。
「這蠢貨剛才說,圖是劉全送來的。」
「劉全是皇帝身邊的狗,這一點不假。」
「但這張雁門關的防務圖,尤其是這地底暗道的標註,太新了。」
林月疏眼神一凝。
「你是說……」
「這墨跡,看著像是這幾個月才添上去的。」
蕭北望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擦拭著手上的血跡。
「這暗道荒廢了百年。」
「若是沒人親自下去探過,怎麼知道它還能用?」
「怎麼知道出口正好就在咱們後院的假山下面?」
「京城離雁門關,快馬加鞭也要十日。」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好哥哥』,若是只在深宮裡看摺子,他是決計畫不出這麼精準的死穴圖的。」
林月疏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暖爐的銅壁。
發出清脆的「噹噹」聲。
「你的意思是,有人替他探了路?」
蕭北望冷笑一聲。
扔掉了手中的髒布。
那雙鷹一般的眸子,緩緩掃視著四周漆黑的夜幕。
仿佛要看穿這漫天的風雪。
「不。」
「依我對那位『好大哥』的了解。」
「他這人,疑心病重得像鬼。」
「這等殺我全家、奪我兵權的大事,他怎麼可能放心交給別人?」
「更何況。」
「他那種變態的掌控欲。」
「最喜歡的,就是看著獵物在絕望中掙扎,最後跪在他腳下求饒。」
「若是不能親眼看到我蕭北望痛哭流涕,若是不能親眼看到你林月疏受盡凌辱。」
「他這覺,睡不踏實。」
林月疏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你是說……」
「他在雁門關?」
蕭北望站起身。
挺拔的身軀如同一桿標槍,刺破了蒼穹。
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不在雁門關。」
「就在這附近。」
「甚至。」
「就在這太守府外某個陰暗的角落裡。」
「正端著熱茶,等著赫蘭王提著你我的腦袋去領賞呢。」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原來。
真正的毒蛇,一直盤踞在就在腳邊。
一直在暗處,吐著信子,陰森森地盯著他們。
林月疏深吸了一口氣。
壓下心頭的震驚。
隨即。
她笑了。
笑得比這風雪還要涼薄,比這刀鋒還要銳利。
「既然來了。」
「那就別走了。」
「客人既然到了家門口,咱們做主人的,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蕭北望轉過頭,看著自家媳婦那副算計人的狐狸模樣。
眼中的戾氣散去。
換上了一副寵溺的神色。
「夫人有何高見?」
林月疏指了指地上赫蘭王的屍體。
「借他的人頭一用。」
「怎麼用?」
「他不是要看戲嗎?」
「那咱們就給他唱一出大戲。」
林月疏緩緩站起身。
此時的她,雖然身懷六甲,但那股運籌帷幄的氣勢,竟比蕭北望還要強上三分。
「墨風!」
一直守在院門口的墨風如同鬼魅般閃身而入。
「屬下在!」
「傳令下去。」
「前院的火,別滅。」
「讓兄弟們都撤到地窖里去,把嗓門都給我扯開了喊。」
「怎麼慘怎麼喊。」
「就喊……王爺戰死,王妃被擒!」
墨風一愣。
隨即眼中爆出一團精光。
「屬下明白!」
「還有。」
林月疏指了指那條幽深的暗道。
「把這洞口給我清理乾淨。」
「血跡擦了。」
「屍體拖走。」
「做出一副赫蘭王已經得手,正帶人撤退的假象。」
蕭北望聽著聽著,眼睛就亮了。
他一把摟住林月疏的腰。
在那張清冷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還得是你。」
「這招『請君入甕』,夠毒!」
「只要那個『好大哥』以為大局已定。」
「以為我已經是個死人。」
「他那點想看我笑話的變態心思,絕對藏不住。」
「他一定會忍不住跳出來。」
「來踩著我的屍體,宣示他的勝利。」
林月疏嫌棄地擦了擦臉上的口水。
「少貧嘴。」
「你去。」
「躺那兒。」
她指了指院子正中央的一塊空地。
蕭北望一愣。
「幹啥?」
「裝死啊。」
林月疏白了他一眼。
「你不『死』透了,他怎麼敢進來?」
「記得把赫蘭王那把斷刀插在咯吱窩裡。」
「演得像一點。」
蕭北望嘴角抽搐了一下。
堂堂北境戰神。
竟然要裝死屍?
但這主意……
真他娘的刺激!
「行!」
蕭北望一咬牙。
「為了抓這隻王八,老子這張臉不要了!」
……
一炷香後。
太守府內的喊殺聲漸漸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沖天的火光,在風雪中肆虐。
太守府外。
一條漆黑的小巷子裡。
一輛看似普通的青布馬車,靜靜地停在那裡。
馬車周圍。
站著十幾個身穿灰衣的高手。
他們氣息內斂,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一等一的內家高手。
車簾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掀開。
露出一張俊美卻陰鷙的臉。
正是大梁的當今聖上,大梁皇帝!
也就是蕭北望口中的那位「好大哥」。
他手裡把玩著兩顆玉核桃。
聽著遠處太守府里的動靜,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滿足。
車旁的太監總管低聲道:
「回陛下。」
「沒聲了。」
「看來,赫蘭王那個蠻子雖然蠢,但刀還是快的。」
「剛才暗探來報,說是親眼看見蕭北望被幾十個死士圍攻,身中數刀,倒地不起。」
「至於那個林月疏……」
「怕是已經被赫蘭王那畜生給糟蹋了。」
大梁皇帝手中的核桃猛地一停。
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卻又夾雜著某種扭曲的快意。
「可惜了。」
「朕原本還想留著那個女人,慢慢玩的。」
「不過。」
「只要蕭北望死了。」
「這根扎在朕心頭十年的刺,就算是拔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