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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泥沼中的獵手

2026-08-25 14:02:12 作者: 蒼海一書生

  朽木老者第一次感到恐懼,是在一個它從未聽說過的龍人闖入沼澤的第三天。

  它的菌絲網絡覆蓋著整片灰水三角洲。每一條根須、每一朵蘑菇、每一片苔蘚,都是它的眼睛。

  三天前,它通過菌絲「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身影,龍人形態,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鱗片,右手握著一柄燃燒著綠色火焰的長劍。

  它不認識那張臉,但它認識那柄劍,認識燃燒的煉獄火。

  上一個握劍的人是一個被惡魔吞噬的聖騎士。他死在了深淵的某個角落裡,屍骨無存。那柄劍流落到了哪裡,沒有人知道。現在,它在一頭龍人手裡。

  朽木老者沒有在意。它在這片沼澤里活了不知多少年,見過的獵手比沼澤里的氣泡還多。它們來了又走,死了又生,沒有誰能撼動它的根須。它很確定,這個龍人也不會例外。

  但第一天,它的五處據點被同時襲擊。

  不是試探,是連根拔起的摧毀。每一處據點裡的菌絲傀儡、骨刺魔蟾、沼澤潛伏者,全部被殺,一個不留。

  襲擊者的行動軌跡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從它防禦最薄弱的側翼切入,割斷了五處據點之間的聯繫,然後逐一擊破。

  朽木老者的菌絲網絡讓它「看到」了其中一場戰鬥。

  

  那個龍人獨自衝進了據點的核心,一個由菌絲編織的、直徑超過六十米的巢穴。巢穴里有一百多頭骨刺魔蟾,和十頭正在孵化期的沼澤潛伏者。

  龍人衝進去的那一刻,綠色的火焰從劍身上炸開,像一朵盛開的、燃燒著的花。

  一百多頭魔蟾在十息之內全部斃命。最後一頭沼澤潛伏者被他一劍釘在巢穴的壁上,掙扎了幾下,不動了。龍人從巢穴里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甚至沒有沾一滴血。

  朽木老者的菌絲微微震顫。

  它開始重新評估這個對手。

  第二天,它設下了第一道埋伏。

  在龍人必經的灰白蘆葦盪深處,它聚集了上百頭骨刺魔蟾和六頭沼澤潛伏者,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層層疊疊的包圍圈。

  菌絲網絡將龍人的每一步都實時傳回它的意識,他進了蘆葦盪,他往左拐了,他往右拐了,他停下來了。

  朽木老者屏住呼吸,等著他踏進陷阱的中心。

  龍人沒有踏進去。他在包圍圈外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轉身,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不是巧合。他知道了。

  朽木老者想不通他是怎麼知道的。菌絲網絡沒有暴露,魔蟾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沼澤的氣味也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知道了。

  第二天夜裡,它設下了第二道埋伏。這次不是在龍人的必經之路上,而是在他必定會去的方向,沼澤東側的一片高地,那裡有它的一座菌絲核心節點。它把埋伏圈布置在高地周圍,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龍人來了。

  他站在高地下方,仰頭看著那個被菌絲覆蓋的土丘。然後他舉起了那柄燃燒著綠色火焰的長劍。

  朽木老者等著他衝上來。

  但他沒有沖。

  他身後的霧氣中,湧出了無數黑色的身影。黑龍龍人,幾百個,從霧氣中無聲地滑出,像一群從深海里浮上來的鯊魚。

  它們沒有陣型,沒有號令,每一個都是獨立的獵手,但它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高地上的菌絲節點在二十分鐘內被徹底摧毀。

  朽木老者通過殘餘的菌絲「看到」那些龍人像切豆腐一樣切開它的防禦,一頭接一頭地殺死它的魔蟾和潛伏者。它們的配合天衣無縫,像一部被校準過無數次的殺戮機器。

  第三天,朽木老者親自出手了。

  不是用傀儡,是它本體的一根主根須。粗如水桶,表面覆蓋著堅硬的、像鐵一樣的樹皮,能從地下深處突然刺出,一擊貫穿任何生物。

  它等著龍人走過一片看似安全的硬地。

  龍人走上去的瞬間,根須從地下猛地刺出。

  龍人躲開了。

  不是跳躍,不是翻滾,只是側身。只偏了不到半尺。根須擦著他的肋骨刺出地面,在他黑色的鱗片上留下一道白痕。然後他一劍斬下。

  根須斷了。

  斷口處噴出濃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像血,但不是血。朽木老者第一次感受到了疼痛。不是那種被蟲子咬一口的刺痛,是斷肢的、撕裂的、讓整片沼澤都在顫抖的劇痛。

  它的菌絲網絡在那一刻劇烈波動。灰水三角洲的地面上,出現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紋。

  朽木老者第一次感到恐懼。

  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它想不通。這個龍人,這些黑龍龍人,它們是怎麼來的?它們為什麼能在沼澤里如魚得水?為什麼它們的每一步都踩在它防禦最薄弱的地方?

  它不知道的是,卡拉瓦也正在苦惱。

  卡拉瓦站在工坊門口,灰白色的眼睛盯著霧氣中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戰報。狗頭人苦力們跪在地上,把從戰場上收集來的信息一條一條地匯報給他。

  又拿下一處據點。又殺死了一批魔蟾。又有一個龍人受了輕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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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條信息都在說同一件事:卡洛格贏了。

  但卡拉瓦沒有笑。他攥緊了手中的骨刀,指節發白。

  「他完全不聽命令。」狗頭人苦力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您讓他先掃清西側的魔蟾巢穴,再往東推進。但他……他直接衝進了東側的主巢。」

  卡拉瓦沉默了幾息。

  他想起了三天前卡洛格接到出擊命令時的樣子。那個豬頭人——不,那個龍人,站在工坊門口,右手握著煉獄火,暗金色的豎瞳里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光。

  不是忠誠,不是野心。是被壓抑了太久的、快要把他自己燒成灰燼的渴望。

  太久的傷病。太久的等待。太久地躺在石台上,聽著自己的肉體一點點腐爛。現在他有了新的身體,新的劍,新的力量,他需要發泄。

  卡拉瓦沒有阻止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從卡洛格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個信號:你攔不住我。

  所以他放他走了。然後他在這裡等,等那些不聽命令的、不受控制的、不完全屬於他的軍隊,把仗打完。

  這讓他很苦惱。

  不是因為這些龍人不聽話,而是因為它們根本就不是他的。

  轉化儀式用的是箴言公會的法術,靈魂容器用的是葛萊滋的核心,魚人戰士是蘇萊德從大公領調來的。

  所有的材料、所有的方法、所有的人,都來自薩卡維的領地,那些被轉化後的龍人,在意識深處刻著的是黑龍大公的烙印,不是他卡拉瓦的。

  他能指揮它們,但它們永遠不會真正屬於他。

  就像卡洛格。他是卡拉瓦親手轉化的,他的靈魂是卡拉瓦從腐肉里撈出來的,他的身體是卡拉瓦一刀一刀雕琢出來的。但他握上煉獄火的那一刻,卡拉瓦就知道——

  這把劍不會為他而燃。

  灰水三角洲深處,朽木老者的本體正在緩慢地、無聲地向沼澤更深處移動。

  不是逃跑,是撤退。

  它的菌絲網絡正在一片一片地失守。那些黑龍龍人像野火一樣在沼澤里蔓延,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不是誇張,是真的寸草不生。

  它們的綠色火焰能燒穿菌絲,它們的黑色鱗片能抵禦毒霧,它們能在齊腰深的泥漿里無聲潛行,能在黑暗中精準地鎖定目標。

  沼澤的環境對它們來說不是障礙,是主場。

  朽木老者想不通。它活了不知多少年,見過無數種生物,從來沒有哪一種能在沼澤里比它更適應。這些龍人,它們不是沼澤生物,它們是被製造出來的。被人為地、刻意地塑造成沼澤獵手。

  朽木老者終於明白了。從一開始,它就不是在跟一個瘋子打仗。

  它是在跟一個計算好了每一步、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的棋手對弈。而它自己,從卡洛格踏入沼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將死了。

  卡拉瓦從木椅上站起來,走到工坊深處的儲藏室前。他打開門,從牆上取下一卷被油布包裹的羊皮紙,展開,鋪在桌上。




  不是他用斥候畫的那種,卡洛格是用菌絲的搏動頻率、沼澤的水流方向、魔蟾的遷徙路線倒推出來的。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在朽木老者的眼皮底下,一點一點地把這張圖畫了出來。

  「卡洛格。」他對著工坊外面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卡洛格。」

  狗頭人苦力從洞口探出頭來。「大人,卡洛格大人還在沼澤里。他……還沒有回來。」

  卡拉瓦沉默了幾息。他把羊皮紙重新捲起來,塞進懷裡。然後他走到工坊門口,推開擋在路上的狗頭人苦力,走進了霧氣中。

  灰白色的霧在他面前裂開一條縫,又在他身後合攏。他的袍子很快被霧氣浸透,貼在身上,冰冷。但他沒有停。

  他走了很久,久到霧氣開始變薄,久到腳下的泥漿變成了硬地,久到遠處傳來了廝殺聲和綠色的火光。

  他循著火光走去,在一處被菌絲覆蓋的土丘上,看到了卡洛格。

  龍人站在土丘頂端,煉獄火插在腳邊的泥地里,綠色的火焰在風中搖曳。他的身上沾滿了灰白色的血和暗綠色的菌絲碎屑,鱗片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其中一道從左肩一直劃到右肋,差一點就開了膛。

  但他站著。

  四千黑龍龍人站在土丘下面,列成方陣。暗金色的豎瞳在霧氣中像一片燃燒的星海。

  卡拉瓦爬上土丘,站在卡洛格身邊。他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遠方,那片還在翻湧的、被菌絲覆蓋的沼澤深處。

  「你知道朽木老者的本體在哪嗎?」卡拉瓦問。

  卡洛格的豎瞳微微收縮。「它藏得很深。」

  「不深。」卡拉瓦從懷裡掏出那捲羊皮紙,展開,「它一直在我們腳下。」

  他的手指點在圖紙上一個標記著紅圈的角落。

  「這根主根須的方向,往東南,三千米。那裡有一個被菌絲封死的舊礦道。礦道下面有一個地底湖。朽木老者的本體,就泡在那個湖裡。」

  卡洛格低頭看著地圖上的標記。那是一個紅圈,畫得很小,但塗得很重,紙面都被戳穿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問。

  「三個月前。」卡拉瓦說,「箴言公會的信里,有一半的內容是灰水三角洲的地質圖。它們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但比我的圖細得多。礦道、地底湖、菌絲主幹的走向,全都有。」

  卡洛格沉默了幾息。然後他從泥地里拔出煉獄火,劍身上的綠色火焰猛地一竄,照亮了他暗金色的豎瞳。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你還不夠冷靜。」卡拉瓦轉過身,看著他,「現在呢?」

  卡洛格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土丘下面那四千雙暗金色的豎瞳。他沒有說話。他只是舉起煉獄火,劍尖指向東南方向,朽木老者的本體所在的方向。

  方陣中沒有聲音。

  但四千雙豎瞳同時眨了一下,又同時睜開。

  像四千把刀同時出鞘。

  卡拉瓦站在土丘上,看著那支沉默的軍隊從霧氣中湧出,向著沼澤最深處推進。他想起了一個月前,卡洛格從72號位面帶回來的那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話,寫在發黃的羊皮紙上,用乾涸的血:

  「根會爛。從最深處開始。」

  身後,灰白色的霧氣正在被綠色的火焰一寸一寸地燒穿。沼澤在哀嚎,但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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