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科恩大教堂是一座半嵌在山體中的巨大穹頂建築。
它曾經是懸脊城最輝煌的建築,純白色的大理石外牆,鑲嵌著金箔的穹頂,彩色玻璃窗上描繪著聖科恩降服惡魔的壯舉。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外牆被邪能腐蝕成了灰黑色,穹頂塌了大半,彩色玻璃窗碎了滿地,只有幾扇還能透進來慘澹的晨光。
維爾娜站在大教堂的門口,抬頭看著那扇被撞碎的石門。石門碎成了幾塊,散落在台階上,裂縫裡長滿了灰白色的菌絲。
「維里斯,你帶五十人從側翼進入。搜查每一個房間,每一處暗道。不要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遵命。主母大人,您呢?」
維爾娜的目光穿過那扇破碎的石門,落在教堂深處那些被陰影籠罩的石柱上。
「我從正門進。維洛斯應該在裡面。」
維里斯猶豫了一下。「主母大人,維洛斯是大師階惡魔。您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維爾娜打斷了他,「你去搜查。有事喊我。」
維里斯沒有再說什麼,帶著五十名卓爾消失在教堂側翼的拱廊中。
維爾娜走進大教堂。
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廳中迴蕩。穹頂上那些殘存的彩色玻璃窗透進來幾縷慘澹的晨光,將大廳照得像一座水下墓穴。
石柱上雕刻著聖科恩的浮雕,他手持聖光,腳踩惡魔,面容慈悲而威嚴。但惡魔的利爪在石柱上留下了無數道劃痕,聖光也被邪能腐蝕成了暗紫色。
維爾娜走得很慢。她的目光掃過每一根石柱、每一處陰影、每一條裂縫。彎刀在手,刀身上的銀白色蛛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她走了將近一刻鐘,沒有遇到任何惡魔。
大教堂里安靜得不正常。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只有風從穹頂的裂縫中灌進來,發出低沉的嗚咽。
維爾娜在大教堂的南側迴廊停下了腳步。
迴廊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框是青銅的,雕刻著繁複的花紋,藤蔓、花朵、飛鳥,還有聖科恩的聖徽。
玻璃是彩色的,但大部分已經碎了,只剩下幾塊還嵌在窗框裡。晨光從那些殘存的玻璃中透過來,將迴廊的地板染成一片斑駁的彩色。
維爾娜站在窗前,望著窗外。
窗外是碎星海峽。海面上,晨光正在驅散最後一片霧氣,將海水染成一片淡金色。遠處,幾隻海鷗在盤旋,它們的影子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幾片飄零的落葉。
維爾娜的右手按上了玻璃。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在幽暗城,在她還不是主母的時候。格鬥武塔的陰影中,她第一次握住了彎刀。刀刃很冷,冷到她的手指在發抖。教官站在她身後,聲音像冰錐刮過石板:「卓爾不需要恐懼。恐懼是給奴隸的。」
她那時候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她懂了。
恐懼是給那些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死的人的。她知道她會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許是幾十年後,也許是一百年後。但她知道她會在某一天死去,死在刀下,死在毒中,死在某個她從未去過的角落裡。
那是卓爾的宿命。她從握住彎刀的那一天就知道了。
所以她不恐懼。她只是——累了。
維爾娜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海風從破碎的窗框中吹進來,拂動她銀白色的長髮。
「主母大人。」維里斯的聲音從迴廊的另一端傳來,「您還好嗎?」
維爾娜睜開眼。她沒有回頭。
「我沒事。你去搜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維里斯沉默了幾息。然後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維爾娜獨自站在窗前。
海風還在吹,陽光還在照,遠處的翼魔還在盤旋。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在一座剛剛被攻陷的惡魔城市裡。
她想起了格拉普。那個老沼蜍人總說她太拼命。他說她應該學會休息,學會享受勝利,學會在戰鬥之後喝一杯酒,而不是立刻去謀劃下一場戰鬥。
她那時候沒有回答。現在她想告訴他——
她不知道怎麼休息。從她握住彎刀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戰鬥。沒有盡頭,沒有終點。戰鬥,勝利,下一場戰鬥。周而復始。
她不知道還能這樣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她還站得起來,她就會繼續戰鬥。因為這是她唯一會做的事。
維爾娜睜開眼。她抬起頭,望向窗外的海面。
然後她感覺到了。
殺意。
不是聲音,不是氣味,不是任何可以被描述的東西。是皮膚上突然炸開的雞皮疙瘩,是後頸處針扎般的刺痛,是數百年的戰鬥經驗在身體裡敲響的警鐘。
維爾娜沒有動。她依然站在窗前,依然望著海面,彎刀依然在腰間。但她的身體已經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沒有轉身。她在等。
等那個東西先動。
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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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爪從左側的陰影中撲出,直取她的喉嚨。快。快到維爾娜的瞳孔只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灰色輪廓。但她等了這一刻。她一直在等。
維爾娜側身,彎刀從下往上撩起。刀刃與利爪碰撞,濺出一串火星。那一瞬間,她看清了襲擊者的面孔,沒有五官,只有兩團幽綠色的鬼火在眼窩的位置跳動。
暗灰色的皮膚,覆蓋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皮膜。身形纖細,骨架偏瘦,但肌肉結實,像一根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
影刃魔。
維爾娜的瞳孔微微收縮。這種東西怎麼會在這裡?她的情報里沒有它。帷幕之眼的報告沒有提過任何影刃魔的蹤跡。它是臨時來的,還是從一開始就藏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維里斯——」她只喊出了兩個字。
影刃魔從牆上躍起,利爪再次撲來。太快了,快到她的聲音被堵在喉嚨里。維爾娜舉刀格擋,彎刀與利爪碰撞,又被震退三步,後背撞在石柱上。
「卓爾。」影刃魔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條蛇在同時吐信,「你的血,聞起來很甜。」
它的身影在迴廊中急速移動,從石柱的陰影跳到穹頂的陰影,從穹頂跳到牆壁,從牆壁跳到地面。每一次出現都在不同的方向,每一次消失都像從未存在過。
維爾娜沒有追擊。她靠在石柱上,彎刀橫在胸前,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在迴廊中不斷移動的灰色影子。右手按在右肩的舊傷上,那裡還在隱隱作痛。
「你是誰?」她問。
沒有回答。只有利爪撕開空氣的尖嘯。
維爾娜閉上了眼睛。
不是放棄視覺,是放棄被假象迷惑的視覺。影刃魔的暗影潛行能欺騙眼睛,但騙不了耳朵、騙不了皮膚對空氣流動的感知、騙不了彎刀上那些蛛網紋路對殺氣本能的反應。
她深吸一口氣。世界在黑暗中重新顯現——不是畫面,是聲音、氣流、溫度的細微變化。
左邊。氣流在擾動。
彎刀向右偏了半寸,刀尖正好擋在利爪的軌跡上。影刃魔的爪子撞在刀刃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它沒有戀戰,一擊不中,立刻遁入陰影。
維爾娜依然閉著眼。她在等。等它下一次出手,等她捕捉到那個轉瞬即逝的破綻。
右邊。更近。氣流的變化比上次更微弱,但溫度,它經過的地方,空氣會冷那麼一兩度。
維爾娜睜開了眼睛。彎刀從左往右橫斬,不是劈向影刃魔,是劈向它即將出現的位置。
影刃魔從陰影中躍出,正好撞在刀刃上。彎刀切開它胸口的暗影皮膜,刀刃上的蛛網紋路在傷口處炸開,像無數根銀白色的絲線扎進肉里。
影刃魔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它沒有退,反而撲了上來。利爪抓住維爾娜的右肩,指甲刺穿了她的肩甲,扎進肉里。毒素從傷口湧入,維爾娜的右臂瞬間麻木,彎刀幾乎脫手。
但她沒有鬆手。左手接住彎刀,反手刺進影刃魔的腹部。刀尖從它的後背穿出,銀白色的蛛網紋路在它體內炸開,光從每一道裂縫中湧出來,不是猩紅色,是月白色,冷得像深冬的霜。
影刃魔鬆開了爪子,踉蹌後退。它低頭看著自己腹部那個還在冒煙的傷口,幽綠色的鬼火在眼窩中劇烈跳動。
「你——那不是羅絲——」
彎刀從下往上撩起,劈開了它的喉嚨。
影刃魔的身體僵了一瞬。它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像一堵被拆掉的牆一樣轟然倒塌。蛛絲從它身下蔓延上來,纏住它的四肢,開始緩慢地吞噬。
「主母大人!」
維里斯的聲音從迴廊的另一端炸開。他帶著十幾個卓爾沖了過來,彎刀在手,眼睛通紅。
維爾娜單膝跪地,右手垂在身側,黑血順著指尖往下淌。毒素還在侵蝕她的神經,右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她咬著牙,左手握住右肩的傷口,用力一擠,黑色的膿血從傷口裡噴出來,濺在菌毯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我沒事。」她站起來,左手的彎刀還在滴血,「搜。把這教堂的每一塊石頭都翻過來。」
維里斯猶豫了一下。「主母大人,您的傷——」
「搜。」
搜查持續了半個時辰。
卓爾們把大教堂的每一個房間、每一條走廊、每一處暗道都翻了個底朝天。他們在地下室的暗格中找到了一些魔法捲軸,在聖器室的夾層中發現了幾塊邪能結晶,在鐘樓的基座下挖出了一箱金幣。
維爾娜對這些都不感興趣。
她站在大教堂的主廳里,右肩的傷口已經被瑪莎用自然法術處理過了,黑色素被逼出體外,新的皮肉正在緩慢生長。她看著卓爾們把一件又一件戰利品堆在她面前,沒有任何表情。
「主母大人。」維里斯從地下室的深處走了出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枚黑色的、沒有封蠟的銅筒。
維爾娜的瞳孔微微收縮。
「打開。」
維里斯拔出筒蓋,從裡面抽出一卷羊皮紙。紙面發黃,邊緣被水泡過,有些地方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他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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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變了。
「主母大人,這是——」
維爾娜接過羊皮紙,展開。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兵力調配。進攻路線。補給線位置。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地名、每一條路線都被精確地標註出來。
吉斯克攻打懸脊城時的軍事部署。全在這裡。
維里斯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誰幹的?」
維爾娜沒有回答。她把羊皮紙卷好,塞進銅筒,收入懷中。她轉過身,看著迴廊盡頭那扇破碎的落地窗。窗外,晨光已經鋪滿了整個海峽,海面上波光粼粼,像一片流動的黃金。
「把影刃魔的屍體收好。」她說,「運回阿格瑞克。薩卡維大公會有興趣的。」
「遵命。」
「還有,今天的事——不許外傳。」
維里斯低下頭。「遵命。」
維爾娜走出大教堂,站在台階上,望向遠方。
昏暗的光從碎星海峽的方向鋪過來,將懸脊城的廢墟染成一片暗紅色。城牆上,一面旗幟正在升起。純黑色的底,像深淵,像黑龍的鱗甲。
旗幟中央,一頭側身盤踞的黑龍,雙翼半展,龍首朝向旗幟的左上角,升騰的姿態。黑龍的輪廓用暗金色的絲線描邊,豎瞳是猩紅色的,像兩枚剛剛點燃的炭。
維爾娜看著那面旗幟,沉默了很久。
「主母大人。」維里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內城已完全控制。惡魔守軍全部肅清。我們的旗幟已經掛上了城牆。」
維爾娜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迴廊盡頭那扇破碎的落地窗,然後走下了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