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三角洲的霧是浸在爛泥里熬出來的。帶著經年不散的腐腥、菌絲髮酵的酸臭,還有地底魔脈滲出來的微末寒氣,沉甸甸壓在黑石工坊的石屋頂上。
潮氣順著粗糲的石縫向內滲,在牆根洇出一圈圈深色水跡,落在地面積成淺淺水窪,踩上去黏膩打滑。
工坊內的熔爐早已停熄多日,四下靜得嚇人,只有角落閒置的傀儡打磨齒輪,隔許久才蹦出一聲沉悶乾澀的咔嗒,隨後重歸死寂。
卡拉瓦斜倚在打磨石案邊,指尖無意識反覆摩挲腰間那枚磨得溫潤的獸骨短刀,渾身都浸在濕冷的霧氣里。
直到工坊外傳來狗頭人爪掌踩踏淤泥的細碎窸窣聲,他才緩緩抬起那雙灰白色的瞳仁,目光落在來人懷裡裹得嚴實的信函上。
第一封信的封蠟冷硬凝實,烙印著一枚辨識度極高的蜘蛛私章,這是維爾娜獨有的標記,八條蛛足稜角鋒利,每一根都鍛成彎刀形態,鋒芒向內收斂,只一眼就能讀出印章主人骨子裡的強勢與殺伐。
骨刀順著封蠟的縫隙輕輕一撬,脆裂聲在安靜的工坊里格外清晰,碎裂的蠟片滾落在石台上。
內里舖開一張上等羔皮紙,紙面油潤細膩,觸手溫軟,可紙上字跡潦草凌亂,筆畫纏繞扭結,像狂風過境後揉作一團的蛛網,落筆急躁肆意。
寥寥數行,沒有問候,沒有鋪墊,字字都是不容反駁的軍令。
卡洛格統領三千龍人即刻拔營啟程,北上裂石大陸沐都河上游的磐石堡接管防務,原守將岩峭魔洛格吉諾全權移交。——維爾娜。
卡拉瓦垂眸凝視紙面,灰白的眼眸久久凝在歪斜的字跡上。
屋外的白霧順著敞開的木門緩緩湧入,漫過羊皮紙表層,墨跡在濕氣里微微發潮暈染,那些生硬的筆畫漸漸在視野里虛化、彌散,最後揉成一片灰濛濛的虛影,和整片沼澤的濃霧融為一體。
維爾娜不是隱約猜測,不是道聽途說,是已經知道了這裡的所有秘密:他耗費心血孕育出的三千龍人軍團、卡洛格的真實來歷,對方全部瞭然於心。
可她甚至連隱晦的敲打都懶得施加,只用一紙調令,輕飄飄抽走他手裡全部依仗與精銳。釜底抽薪,拿捏得恰到好處,斷得乾脆利落,不給人留下半分周旋的餘地。
他慢慢將羔皮紙反覆對摺,貼身塞進衣襟內側,微涼的皮革貼著心口,沉甸甸的壓迫感順著胸腔蔓延開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工坊正門的陰影深處,卡洛格已經靜立許久,高大的身軀融進灰白霧靄里,煉獄火斜斜嵌在他腰側鱗甲的縫隙之間,幽綠色的火焰在昏暗裡輕輕躍動,忽明忽暗。
「要動身嗎。」龍人的聲線低沉厚重,混在穿堂而過的濕風裡,聽不出喜怒。
「走。」卡拉瓦語氣平直,沒有絲毫起伏,「維爾娜的意志,等同於大公的命令。沒有拒絕的餘地。」
卡洛格沉默著佇立數息。沼澤里的風聲、遠處菌絲蠕動的細微沙沙聲清晰可聞。
片刻後他抬手抽出煉獄火,穩穩歸入背後預留的劍鞘,這不是日常收劍歸置,是大軍出征前的整裝姿態。「何時出發。」
「現在就走。」
卡洛格不再多語,轉身抬步踏出工坊。工坊外開闊的泥灘上,三千龍人早已無聲列成整齊軍陣。
整片方陣鴉雀無聲,無人交談,無人躁動,連呼吸都刻意壓到最低。無數暗金色的豎瞳在茫茫白霧中次第亮起,星星點點連成一片流動的星海,沉斂又威嚴。
待卡洛格走到陣列最前方,高舉煉獄火、幽綠劍尖直指北方的剎那,漆黑的人潮緩緩挪動。
整齊的腳步碾過泥濘沼澤,化作一條沉默奔涌的黑色長河,緩緩流出灰水三角洲的邊界,最終被厚重濃霧徹底吞噬,再無蹤跡。
卡拉瓦倚著木門邊框靜靜目送全程。每一名龍人途經工坊門前時,都會下意識側過頭望向他。目光厚重、敬畏,還帶著一絲生人勿近的疏離。
這類視線他早已經歷千百次,可每次落在身上,依舊會泛起細微的滯澀與沉重,始終無法習慣。
日光慢慢爬過雲層,把瀰漫的霧氣烘得稀薄了些許,泥地里的腐臭味稍稍淡去。正午時分,第二封信被送到了沼澤邊緣。
送信的是一名羅森帝國制式輕騎,灰黑色甲冑打磨得光亮整潔,胸口鐫刻的霜狼踏三箭軍徽,在細碎的天光下折射出冷硬的金光。
此人極度警惕,半步都不願踏入危機四伏的沼澤內部,只在外側乾燥灘涂勒馬停駐,將信函交給在此等候待命的狗頭人苦力後,立刻調轉馬頭絕塵而去。噠噠的馬蹄聲很快消散在曠野長風裡,來去利落,不留痕跡。
這枚霜狼軍徽卡拉瓦一眼便認出歸屬——薩摩科羅·黑曜,羅森帝國派駐廢土大陸的遠征軍元帥,當朝皇帝森內德的遠房堂兄,大陸聞名的傳奇階戰士。
此人治軍如同演算精密算術,步步籌謀、分毫必較,心性冰冷寡淡,凡事只權衡利弊得失,是整片廢土大陸里人人都刻意避開打交道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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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刀挑開封蠟,內里是粗糙厚實的軍用麻紙,紙邊毛刺扎手,質感粗糲。紙上字跡橫平豎直、刻板規整,宛若木刻雕版印刷而出,不帶私人情緒,通篇只有公事公辦的冷漠。
信中寫明,七日之後,羅森帝國第三艦隊將會抵達灰水三角洲外海,屆時兩軍聯手圍剿盤踞沼澤深處、自稱朽木老者的骨刺魔蟾,令卡拉瓦提前整理部眾做好接應,艦隊統領諾曼·鐵礁後續會主動登門聯絡對接。
卡拉瓦將麻紙平鋪在冰涼的石台上,目光一遍遍地掃過紙面文字。七天。他只剩下短短七天的緩衝時間。
維爾娜的調令沒有標註時限,可是用意卻十分明了:你用邪術培育士兵我可以不管,但你手裡的戰力始終在我的掌控之中,我隨時可調遣收回;
而薩摩科羅的這封公函,看似邀約聯手剿除惡魔,實則是擺明車馬要來摘取勝利果實。
整整兩個月,他困守這片瘴氣沼澤,耐著性子一寸寸焚燒朽木老者四處蔓延的菌絲網絡,把這個狡猾的老牌惡魔逼得只能龜縮在腹地暗湖之中不敢露頭。
現在帝國艦隊抵達的日期已經敲定,一張針對朽木老者的死網已然緩緩收緊。七天後艦隊登岸,帝國接手剿魔收尾工作,勢必會全方位徹查整座黑石工坊,他秘密締造龍人的禁忌根本無處藏匿。
等待他的結局,只會是被綁上火刑柱,當做祭品獻祭給戰神教會。帝國此舉無關仇怨,純粹是政治博弈——拿他這個薩卡維派系的小人物開刀立威,以此向大公領施壓,一舉兩得。
卡拉瓦收刀歸鞘,緩步走到工坊內側掛滿手繪地圖的石牆前。
整張灰水三角洲的地貌被描摹得巨細無遺,交錯縱橫的溝渠、隱匿地下的暗流、成片蔓延的菌毯、深埋地底的魔晶礦脈,每一處節點都做了標記。
他指尖輕點沼澤最深處的暗湖,那是朽木老者的根基所在。隨後指尖緩緩平移,最終落在整片三角洲的東南角落,那片被紫綠色詭異菌毯鋪滿的生化污染禁區。
這裡的菌毯不屬於朽木老者,是誕生年代更為久遠、性情更為原始狂暴的深淵原生造物,沒有談判,沒有拉鋸,唯有本能的吞噬與消解。
「沒必要繼續耗下去了。」他低聲自語,語氣平靜無波。
翌日破曉,灰白雲層還未被晨光穿透,三聲渾厚磅礴的龍吼驟然撕裂沼澤的靜謐。聲波層層震盪擴散,卷得漫天霧絮四散翻飛,整片三角洲都在龍吟里微微震顫。
卡拉瓦走出工坊抬頭仰望。厚重雲層被三道巨大的龍翼硬生生撕開豁口,三道澄澈湛藍的龍影裹挾氣流俯衝而下。
三頭成年藍龍氣場碾壓四野,光是盤旋帶來的風壓,就讓周遭的潮濕空氣近乎凝滯。
居中的巨龍體型最為巍峨壯碩,一身鱗片是深海獨有的暗藍色,在暗紅天光下流淌著冷冽光澤。一雙豎瞳通體銀白,無瞳無仁,如同兩輪懸在高空的寒月,淡漠俯瞰下方大地;
完全舒展的雙翼鋪開,巨大的陰影直接籠罩小半片沼澤。左右兩側的藍龍身形稍遜,鱗色是清透的湖藍,鎏金色豎瞳里跳動著細碎雷電,戾氣外露,兇悍逼人。
三頭巨龍在空中平緩盤旋一圈,隨即齊齊調轉方向,朝著朽木老者藏身的地底巢穴俯衝突進——目標明確,毫不拖沓。
正中那頭深海藍龍率先發難。喉嚨深處噴涌而出的不是尋常吐息,而是一道凝練至極的白色雷柱,直徑粗過水桶,帶著足以汽化鋼鐵的高溫,精準砸落在巢穴上方厚實的菌毯表層。
轟然巨響中,堅韌菌毯被瞬間汽化,焦黑的土層裸露出來,裊裊白煙緩緩升騰。
朽木老者被這雷霆一擊徹底驚動。沼澤腹地的大地轟然隆起,土石崩裂出無數縫隙,水桶粗細、包裹黑硬甲殼的巨型主根須衝破土層,如同萬千巨蟒在空中瘋狂揮舞扭動。
根須裂口湧出濃稠腥臭的暗綠色毒霧,霧氣之濃烈,幾乎將半邊天空染成慘綠。
那頭深海藍龍躲避不及,左翼根部被一根粗壯的根須纏住。根須上密密麻麻的倒刺扎進鱗片縫隙,劇痛讓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但它沒有後退,反而雙翼猛振,硬生生將那條根須從地底扯出半截,焦黑的泥土翻湧如泉。
左側湖藍龍見狀立刻俯衝支援,張口噴出極寒冰霜。凜冽寒氣貼著地面橫掃而過,纏住同伴的根須被凍得酥脆,龍爪一揮便碎裂開來。
但朽木老者的反擊接踵而至——背脊上數十根骨刺齊齊豎起,孔隙中灰白色的孢子如煙霧般噴涌,旋即化作漫天箭雨激射而出。
冰霜藍龍躲閃不及,左翼翼膜被三根骨刺貫穿,龍血如泉涌,在霧氣中蒸騰出猩紅的血霧。它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身形在空中踉蹌,卻硬撐著沒有墜落。
右側藍龍怒吼著撲向魔蟾本體,利爪撕開外層腐朽的樹皮,露出底下正在搏動的暗紅色血肉。
朽木老者瘋狂了。
它那龐大的魔蟾軀體從暗湖中徹底浮出水面,小山般的體量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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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上下的裂紋同時湧出膿黃色的毒液,毒液遇空氣即化成劇毒瘴氣,方圓百丈內所有植物瞬間枯萎發黑。數十根主根須如瘋魔般狂舞,每一根都帶著千鈞之力,抽打得地面龜裂、碎石飛濺。
三頭藍龍陷入了苦戰。
深海藍龍被三根根須同時纏住後腿,雷光在根莖上瘋狂灼燒,但朽木老者的再生速度遠超預期——燒斷一根,立刻長出兩根。
它的銀白豎瞳中第一次閃過一絲焦躁,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脹到極限,然後噴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直徑超過一丈的雷暴吐息。
白色的毀滅洪流正面轟在朽木老者身上。魔蟾胸口的樹皮層層炸裂,暗紅色的血肉被汽化出一個深可見骨的大洞,膿血如瀑布般傾瀉。
朽木老者發出一聲悽厲的、不似生物能發出的尖嘯,整片沼澤都在嘯聲中顫抖。
但它依然沒有死。
重傷的魔蟾拖著殘破的身軀,用最後幾根完好的根須撐起身體,朝著東南方向,那片紫綠色菌毯覆蓋的生化禁區瘋狂逃竄。
它的移動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泥濘中留下深深的溝壑,暗紅色的血和膿液在身後拖出一條刺目的長痕。
左側藍龍試圖追擊,剛飛出不到百丈,朽木老者猛地回身,從背脊射出最後幾根骨刺。骨刺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帶著絕望的拼死之力。
藍龍急忙側閃,其中一根還是擦過它的脖頸,在鱗片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深海藍龍發出一聲短促的龍嘯,制止了同伴繼續追擊。三頭藍龍懸停在半空,看著那團灰白色的臃腫魔影一點一點挪進東南方的紫綠色霧靄深處。
不是不想追,是不敢。
那片生化禁區的菌毯不屬於朽木老者,是更加古老、更加狂暴的深淵原生之物。
任何踏入其中的生靈,都會在數息之內被菌絲從內向外吞噬,化作養分。連傳奇階的藍龍也不敢輕易涉足。
朽木老者逃進去了。它不會被那裡接納,以它的重傷之軀,最多撐不過三日,就會被原生菌毯分解殆盡。但它畢竟逃了,不是被放過,是用盡最後的瘋狂撕開了一條死路。
卡拉瓦靜靜立在工坊門口,目送那團灰白臃腫的魔影一點點融進紫綠色的濃霧深處。他的灰白瞳仁中沒有遺憾,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身側低頭整理雜物的狗頭人忙著收拾工具,沒有捕捉到卡拉瓦嘴角那絲轉瞬即逝的弧度。
他轉身緩步走回工坊深處。石台上靜靜佇立著一具半成品傀儡,空洞的眼窩映出他清冷的身影。
餘下整整七天時間,足夠他清理乾淨工坊內所有龍人停留過的痕跡,掐斷所有能引來禍端的線索,抹平一切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