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收攏。從四面八方,從看不見的深處,一層疊一層地壓上來,箍住四肢,貼緊翼膜,把她鎖死在原地。
左翼那道舊傷被暗影灌滿,像碎石填進裂縫,每一下心跳都把鈍痛從肩胛推到整條脊背。
她試了一指雷光。熱力剛離指尖就被吞了,連閃都沒閃一下,像火苗扔進深水。她停了手,喘了口氣。
肋骨在暗影箍壓里起伏,鐵黑色的鱗片縫隙滲出暗紅的血絲。她盯著五步外那雙異色的瞳孔,沒再動。
拔扎戈立在暗影位面灰白色的地面上。肩口那道裂隙還在翻碎霧,但站姿沒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能數清自己喘了幾口氣。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重,像在說一件已經爛在骨頭裡很久的事。
「赤砂高原。最早的時候那裡只有狼。後來文明來了,半人馬也來了。我的先祖退進灰鹿山脈。再後來惡魔也來了。」
他頓了一下。克勞蘇娜沒有接話。暗影鎖著她的喉,但她就算能開口也不會接。
「惡魔給過機會——服從,就可以回去。我的族群沒接受。」他說,「它們選了一條更蠢的路,投靠了一個被陰影腐蝕的瘋子。後來瘋子跑了。它們被留在原地。」
他說這話的時候異色瞳孔偏了一下,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地面霜紋上。很短,一瞬就收回來了。
「之後的事不用講了。」他聲線沒變,但尾音壓得更低了一些,「地盤總是變來變去。」
克勞蘇娜從暗影禁錮里擠出聲音來,沙啞的,像鐵器刮過粗石:「所以你現在替惡魔辦事,臣服了你祖先厭惡的東西。」
拔 扎戈沒有否認。「你現在困在這裡,沒有人可以在短時間來救你,我大可以把你交給諾克提拉換一份獎勵。」
他的異色瞳孔重新定在她臉上,「但我沒這麼做。因為沃倫索斯前不久剛從牢籠里放出來,它已經向諾克提拉屈服了。」
克勞蘇娜沒答。她的豎瞳縮了一圈。
他屈服換來的,是延遲了上千年的自由。可交出去的東西,他自己收不回來了。」拔扎戈聲線越壓越低,像怕暗影本身聽見。
他有一枚水元素核心,那是他的心臟,這個晉升半神的材料,對於你背後的薩卡維來說,可比去搶奪神性碎片可靠多了。」
他說到這停了。灰白色的光線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輪廓照得很薄。肩口那道裂隙還在往外漏暗影碎屑,凝聚的速度比開戰時慢了一截。
克勞蘇娜沒說話。她正在算。薩卡維走的那條路,她一直以為是在爭領地、搶資源,現在她意識到不是。
那是一場圍殺。入局的都是下棋的,也是被吃的,薩卡維從出發那天開始就是一枚棋子。
暗影牢籠碎掉了。無聲的,像冰面從中間裂開,碎塊沉進水裡。她腳下地面抽空,整個人向前栽倒,額頭磕在黑岩隘口廣場的石板面上。
石礫刮進鱗片底下,溫熱的血糊了半邊臉。她趴在那兒喘了幾息,四肢酸軟得不像自己的,位面禁錮的余勁還浸在骨頭縫裡。
她撐起來了。左翼垂著,翼尖拖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刮出細碎的聲響。穿過甬道,爬上城牆,風折谷的沙風灌了她一頭一臉。
風很冷。谷底的灰褐色沙塵翻上來,打在鱗片上,打得她頸側的創口一陣一陣地疼。拔扎戈那番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每一個字都嵌在記憶里,取不出來。
薩卡維是棄子。整片領土都在一個更大的東西裡面,被人裹挾著走。她站在城垛後面,右爪搭在石面上,指節收緊了,又鬆開。
她想起一些事。沒有順序,一塊一塊的,像碎石頭從牆面上剝落下來。
她右爪還搭在石面上,指腹摩著磚縫的邊緣。她張開嘴。
風灌進來,把喉嚨里那個音節堵了回去。她沒喊。嘴還張著,風從齒縫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嘶聲。然後她閉上了。
右爪從石面上慢慢收回來,左爪離開磚縫的時候沒有用力,磚面上留著一道淺淺的濕痕——血,從爪尖沒幹透的傷口滲出來的,在灰白石面上印了半道弧線。
她看著那道痕變暗,邊緣被風抽乾,像什麼都沒留下過。尾尖在垛口內側的石板上磕了一下。磕得比前幾次都淺,聲響短促而乾癟,像喉嚨里沒發出來的那個音節落在地上了。
風折谷的沙塵在腳下翻湧,把什麼都吞了。碼頭上那面旗還在翻,裂了口子的那邊捲起來又展開,捲起來又展開。
她看著它翻了三遍。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呼吸呼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熱氣混著血味,在冷的空氣里散了。
她撐在城牆上的右爪慢慢收平了。指縫間的石屑被風捲走,打著旋墜進谷底,被灰褐色的沙塵吞了,什麼也沒剩下。
她朝左看了一眼。碼頭上糧船的吃水線壓得很低,木箱堆疊的輪廓像一排脊背。
蜥蜴人搬運工坐在碼頭邊上閒聊,船匠在船尾敲什麼東西,鐺鐺的,隔著一整片河面送過來。她數了數船的數目,又看了一眼船頭掛的旗——還掛著,沒被風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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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右看了一眼。風折谷盡頭,灰綠色天穹和深淵裂隙交匯的地方,薩卡維消失的方向。那會兒他尾尖抬起來指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首船就沉進暗紫色的光線里了。
她的視線停在那兩個方向之間,來回了一次。
她把右爪從石面上收回來,尾尖在垛口內側的石板上敲了一下,乾澀的,短促的。像給一句話畫了個句號。
水花從城牆根底下翻上來。
希諾菈從河裡竄出來,翼膜還沒完全收攏——青少年黑龍的翅翼邊緣比成年的薄,風灌進去的時候骨紋透過鱗片,清清楚楚的。
頭頂還纏著一截不知道哪來的水草。她摔在城牆頂上,喘得厲害,看見克勞蘇娜站在三步外,渾身一縮,往投石機的底座後面躲了半邊身子。
「牧首大人!大地精全去跟鱷魚做鄰居啦!她腦袋從投石機後面探出來半截,他們可開心了,一直在——」
「希諾菈。」
克勞蘇娜的尾尖在石面上又敲了一下。很輕。希諾菈的話卡在喉嚨里,整張臉往下縮了一寸。
「過來。」
希諾菈沒過來。她在投石機底座後面縮成一團,只把眼睛露出來:「我……我早說過有黑色的惡魔……你自己沒——」
「你知道那傢伙有多危險嗎?為什麼不好好匯報情況?」
「因為——因為他給了我一袋金幣,很大的一袋。」
希諾菈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然後她整個人從投石機後面軟塌塌地滑出來,蹲在垛口根底下,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腦袋低著。
「你不是偶然碰上他的。」克勞蘇娜說。不是問句。
希諾菈點了點頭。
「他來找你談什麼。」
希諾菈把整張臉埋進爪子裡,聲音從縫隙里漏出來,含含糊糊的:「他說庫爾莫克在根須谷那邊埋伏咱們,他想要聯手幹掉那個惡魔領主。」
希諾菈說完抬起半張臉,從爪縫裡觀察克勞蘇娜的表情。克勞蘇娜沒有表情。她站在垛口邊,風把翼尖的水汽吹乾了,翼膜邊緣的鱗片在暗光里一層一層疊著,像舊鐵皮的屋頂。
克勞蘇娜在看風折谷盡頭那片天。灰綠色和暗紫色的交匯處,現在只剩灰綠色了。那條光縫已經合上了,像一隻閉起來的眼睛。
她右爪搭在城牆上,左爪扣進磚縫,指尖下的石面冰涼乾燥。
告訴他。她說,合作,我答應。
希諾菈愣了一下。然後她眼底的慌亂褪掉,剩下來的東西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一種被壓制了很久的亮,從瞳孔底下翻上來。
這是意識里刻著逐利的天性。她怕挨揍,但她心裡清楚,站在風口上的人才能翻上來。
她沒說話,轉身翻下垛口,扎進河裡。水花濺到城牆半腰上,暗綠色的水面合攏了,只剩一圈一圈散開的波紋。
克勞蘇娜還站在垛口邊。風從谷底灌上來,把她翼尖最後一滴血珠捲走了。右爪還搭在城牆面上,指尖扣著那道碎石縫。
她收回前爪。翼尖拖過石板地面,往台階的方向走。尾尖在石面上又敲了一下,乾澀的,短促的。
風從她背後灌過來,深谷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那面裂口的旗還在她腦子裡掛著——她看著它沉進暗紫色的光縫裡,碎布邊緣翻卷著,一直沒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