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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退場與迷途

2026-08-25 14:03:34 作者: 蒼海一書生

  莫爾甘被叫到城樓上的時候,克勞蘇娜正用尾尖在石板地上畫一道線。線不長,從垛口根部拉到城門方向,然後折了一下,在廣場位置打了個圈。

  她的尾尖沒有鱗片,劃石面時切入得很深,石粉從縫隙里翻卷出來,像犁開凍土。莫爾甘站在線外,兩爪垂在身側,看著那道圈。他認出來了。守備區範圍。到隘口為止。

  「你留下。」克勞蘇娜沒抬頭,尾尖從石面上抬起來,沾了一層灰白的石粉,「帶領駐防蜥蜴人守住隘口。往後沐河平原的糧船,優先供給你的人。」

  莫爾甘的喉結動了一下。尾尖根部繃直了,又松下來。「女士。」他開口,聲音比平時高,像嗓子裡卡了塊東西,「我還有用,我還能作戰,我——」

  尾尖掃過來,打斷了他。克勞蘇娜沒有揮爪,只是尾尖抬高了半寸。「以後你的任務是看好那些木箱子。蜥蜴人未來的存續,靠它們。」

  莫爾甘低下頭。他看見自己爪尖的鱗片在微微發抖。

  他知道那些木箱子裡裝的是什麼——被木條封嚴的蜥蜴人蛋,用河沙和干藻一層一層隔開,每一箱都標了孵化序號和預計破殼日期。他親自點過數,一共兩千五百七十三枚。那是從大公領帶出來的全部指望。

  「可我——」他的尾尖在地上猛地敲了一下,聲音碎得不成句,「我不能看接下來的戰鬥毫無作用,我是——」

  「你是莫拉克斯指定的副官。」克勞蘇娜的聲音沒起伏,「吉斯克劈開山岩的時候你還在蓄力。什麼支撐你走到現在的,你自己清楚。」

  莫爾甘的嘴張著,沒合上。吉斯克。同屆畢業的吉斯克。他的賜福還在身上,從沒斷過,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眷顧,但他一直沒敢想那也可能是天花板。

  現在有人替他說出來了。他把兩爪收攏到身前,指節捏緊了,又慢慢鬆開。然後他轉身,走向廣場上那些密封的木箱。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尾尖拖在身後,沒有再敲地面。

  廣場上的木箱沉寂如石。

  城樓之上,另一場對話正在拉開。賽琳站在城牆內側的陰影里,從頭到尾沒出聲。

  她看見莫爾甘走遠,目光才從那些木箱上收回來。克勞蘇娜已經走到她面前。風從垛口灌進來,翼膜的邊緣在風裡微微抖動。

  「這裡不適合你了。克勞蘇娜說,回懸脊城去。」

  

  賽琳的翅膀收了一下,脊背的鱗片微微豎起來。「是艾奎隆讓我來這裡的。而且那邊的卓爾精靈我——」

  「深淵就這樣。混亂無序的底層,或者陰謀密布的頂層。適應不了就回去。」

  賽琳喉間滾出一聲低響,像壓著的呼嚕。「我和艾奎隆差不多大。在我們這一輩里我很優秀。接下來的戰鬥我能起到作——」

  「你打過希諾菈嗎?」

  賽琳的聲音停了。

  「她比你小十歲。十歲就被派出去單殺盜賊團伙,身上刀口箭痕比你見過的戰場還多。你要面對的惡魔比她凶得多。不合適就是不合適。」

  賽琳的翼尖捏緊了又鬆開。克勞蘇娜看著她的翅膀收放了一次,尾音沉了半分:「你的秩序理念,註定無法在這片混亂河谷存活。即便我放你留下,結局也不會兩樣。」

  賽琳沒再開口。她看見遠處河面上有一道水線正往這邊推過來,浪頭歪歪扭扭的。

  「黑心牧首——」

  希諾菈從城牆根底下竄上來。嘴裡叼著羊脖子,整隻烤羊被她拖在地上甩了一路,石板面上拖出一道亮晶晶的油痕。

  落地的瞬間前爪在牆面上蹬了一腳才穩住,烤羊甩到半空又砸回背上,她踉蹌著原地轉了個圈,末了站穩了,把烤羊從背上掀下來往牆垛上一擱,喘得跟剛跑了十里地似的。

  「看!我從拔扎戈那邊偷來的!」她拿鼻子拱了拱羊脊背,油蹭了一臉,從鼻尖到下巴亮著光,「他剛烤好我就叼著跑了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後合,尾巴在後面甩得啪啪響,整條龍晃得站不住。

  賽琳往後退了一步,退到牆根底下,看著希諾菈前爪搭在牆垛上,踮腳去夠烤羊的背脊,胸鱗上一片油光,頭頂那根水草還在顛。

  克勞蘇娜沒看她手裡的東西:「剛才讓你去找拔扎戈打探敵情,辦了沒有。」

  「辦了辦了辦了。」希諾菈把烤羊往懷裡一摟,張嘴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趕緊往下咽,噎得豎瞳都撐圓了。


  「拔扎戈說根須谷埋了三個傳奇階的惡魔,有一個在阿格瑞克出現過,叫諾爾祖。他說那個他自己對付。讓咱們只管庫爾莫克。」

  「所以,你信了。」

  希諾菈的爪子在空中揮了兩下,羊油從指尖往外甩,濺了兩滴在石板面上。「沒有沒有!我留了心眼!」

  她把烤羊舉起來擋在自己面前,只露出兩隻豎瞳和一抹油亮的鼻尖,「我早就把剩下的巨龍都叫來啦。他要是敢坑咱們——」她沖虛空齜了一下牙,齒縫裡還卡著羊肉絲,「咱們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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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諾菈等著夸。風從垛口灌進來,把她頭頂的水草吹得往一邊歪。

  克勞蘇娜的目光落在風折谷盡頭那片灰綠色的天幕上,尾尖在剛才那道淺痕旁邊又走了一下,沒加力,只是把邊緣磨齊了。

  「知道了。」

  賽琳從城牆另一側退出去。希諾菈正忙著跟烤羊的脊骨較勁,沒抬頭。賽琳的翼膜撲開了,沿著河面升空,暗光里拖出一道狹長的影子,橫跨水面,然後被逆流的河風撕碎了。

  她全程校準航線,山脊方位始終在上游視野里,沒有偏差一點。只有河面暗流無聲逆向涌動,整片空域在無人感知的層面悄然移位,她沒有察覺。

  飛離隘口之後霧起來了。從水底翻上來的白,又厚又黏,鐵鏽的腥氣灌滿她的翼面。她放慢速度,豎瞳擴開,什麼也沒有。水面是平的,霧是平的,沒有波紋。

  突然鋼鞭從霧裡亮出來的時候沒有聲息。鞭身燃燒著火焰,刃口泛著暗紅色的光。

  她往左偏了半個身位,鞭梢擦過右翼尖,切斷了兩片邊緣鱗片,切口焦黑,冒著細煙。劇痛傳到肩胛,她拉高了半尺,喉間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霧裡不止一個。她沒有看清那些東西的輪廓,但每一次轉向——左偏、上拉、急收翼膜——都正好撞上另一道從霧裡伸出來的東西,像有人提前算好了她翅膀會往哪邊擺。

  她往上爬升,翼尖的燒傷隨著扇動扯出刺痛。升到霧層上方,灰綠色的河面在腳下鋪開。

  她貼著一側山壁飛。遠處河面上浮著半根折斷的桅杆,斷面木刺泡成了灰白色,底部纏著破碎的帆布,在水裡一飄一飄的。

  她掠過時低頭看了一眼,水下的暗影很深,看不清沉船輪廓。然後她的視線掃過自己的航線標記——山脊方位和出發時一致。

  可沉船殘骸、水流方向,全部指著一個方向,下游。翅膀扇動的節奏亂了一拍。她沒有停,朝懸脊城的方向飛去了。

  片刻之後,城牆上空的空氣彎了一下。像熱浪,但沒有熱。青綠色的龍從彎折里落下來,下墜時翼膜沒完全張開,身體在石板面上砸出一聲悶響。

  胸腔起伏得厲害,翼膜邊緣還掛著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像濕布擰過之後沒抖開的皺褶。空氣里一股焦味散開來,混著河谷的硫磺腥氣,繞著他一時不散。

  他落定之後視線掃過牆根。希諾菈正蹲在那裡啃羊脊骨,嘴邊油光淋漓。兩人的豎瞳碰了一下,各自移開。

  希諾菈的齒尖嵌進骨縫裡,咔嚓一聲,比剛才咬得深了一些。然後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嚼。綠龍收回目光,尾尖抬起來,落下去的時候帶出一聲極短的氣音。

  「賽琳在根須谷遇到了惡魔,被圍住了。」

  暗光里他的豎瞳縮得很緊,像一道豎著拉的細線。他說完就把尾尖落回石面上。

  牆根底下傳來一聲脆響。希諾菈把羊脊骨從中間咬斷了,油脂順著斷口往外涌。她沒抬頭,嘴裡含著碎骨含含糊糊地嚼,齒縫裡漏出細碎的磨碾聲。

  豎瞳沒有往河面方向偏一次。指尖蹭掉鱗片上的羊肉碎末,又在骨面上敲了兩下。耳朵微微朝綠龍那邊偏著。她把斷成兩截的脊骨接在一起看了看,挑了一截肉多的重新叼起來。

  克勞蘇娜站在城樓陰影里。石面上那兩道尾尖划過的痕跡,一道深一道淺。她的豎瞳定在綠龍身上。

  空氣里那股扭曲波紋殘留下來的餘味還在,被她吸了進去,在喉嚨里停了一下。尾尖抬起來,落在兩道痕的正中間,壓下去,劃出了第三道。不深不淺。三筆並排。

  知道了。


  她轉過身往甬道方向走。身後一陣悶響,鐵簽砸在石面上的聲音,緊接著希諾菈的怒叫——「你爪子別往這邊伸!這是——」

  「你叼回來便是你的了?空域探查的辛苦難道不算出力?」

  「商議謀劃是你我各半,烤全羊自然是我先吃!」

  「不講道理是吧。看我掀了你的鐵簽!」

  「你敢——!」

  兩頭青少年龍扭成一團,翼膜拍打石板噼啪作響。誰被踹了一腳撲到垛口上,碎石從邊沿剝落墜進谷底。

  鐵簽滾到牆根底下,石板被鱗片蹭出刺耳的刮響,還有壓著嗓子的怒罵和希諾菈叼著羊脖子含混的笑聲。

  克勞蘇娜走進甬道深處了。身後的動靜漸漸隔遠。牆角的暗影吞掉她身後半截翼膜。

  石板地上那三道痕還留著,風從谷底灌上來,石粉落進縫裡,順著風的力道慢慢填平了,深淺的差別一點一點模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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