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門升起來,霧正從根須谷方向壓過來。水汽貼著河面平移,漫過閘口底部滲入內港,在船殼表面凝成灰白的薄露。
兩條領航船率先駛出,六艘戰船兩翼散開。甲板上堆滿糧袋,吃水線壓得很深。
蜥蜴人士兵靠在船舷邊坐著,有人用短刀削木柄,尾尖偶爾敲一下甲板。哨兵站在船頭,目光掃過兩岸的蘆葦叢。
賽琳從河谷彎道上方半里處俯瞰。灰白的船帆在霧幕中魚貫而入,風從上游灌下來,把岸邊的蘆葦穗頭壓向水面。
河谷太靜了。沒有鳥,沒有水禽,水面不起波紋。風在吹,水面是平的。她往下壓了半寸高度,翼膜繃緊,豎瞳擴開。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船隊進入根須谷入口時霧濃到看不清兩岸輪廓。河道收窄,間距被壓到一半。戰船從兩翼收攏靠近糧船側舷。削木柄的聲音停了。蜥蜴人站起來的時間不一致,沒有人發令。
水面下有東西在動。暗影從河床深處浮上來,貼著船底遊動,在水面以下數尺處拖出模糊的輪廓。
形狀不規則的腦袋從霧裡露出來,覆著暗綠的苔蘚,露出水面時沒有水花,只把水面頂起一個緩慢的凸起,停留數息,沉回去。
賽琳在高空看見那些輪廓從船隊兩側同時浮出,間距均勻。甜膩的腥氣灌進她的鼻腔。
爆炸沒有預兆。第一團孢子從船底正下方炸開,撕碎糧船左舷吃水線上方的木板,然後是第二團、第三團,從水面以下、從蘆葦根部、從岸邊榕樹垂落的氣生根之間同時湧出。
火光吞沒了船首的旗杆,旗面在熱浪中捲曲成焦黑的碎片。船體從龍骨處被撐裂,木板向外翻卷,糧袋在火光中燃燒——裡面露出來的是乾草。
全是竹筏。藤條綑紮的粗木排,糊一層泥漿模擬船底弧度,上面堆乾草袋。槳 位站著插了樹枝的假人,身上套著舊鱗甲。
爆炸掀開霧牆。賽琳看見了河谷彎道兩側高地上排列的暗影。巴洛炎魔從榕樹根部露出了完整的輪廓,前肢垂在身側,尾尖蜷在腳跟處。
翼魔覆蓋了兩側高地上方的整片空域。賽琳張嘴想喊,氣流從胸腔推向上顎,衝出喉鱗——聲音在出口處被擰斷了。她感覺空氣在往外推,但抵達口吻之前就散了。
庫爾莫克從榕樹高枝上踏出一步。鋼鞭在身側垂落,它看見水面上的殘骸和燃燒的竹筏,看見被火光短暫照亮的空無船影。
它的下頜張開,噴出一口灼熱的喘息。怒吼壓過了爆炸殘餘的噼啪聲:「假船。誘餌。」
它朝河岸兩側高地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二十個巴洛炎魔飛向遠處,翼魔群從霧幕上層散開,沼澤腐魔翻越河岸根系,水棲魚形惡魔從河道深水區傾巢而出,所有暗色輪廓同時轉過方向壓向下游。河床上的暗色根須也隨之涌動。
庫爾莫克身後只剩四隻巴洛炎魔。它站在最高處,看著水面上的燃燒殘骸。「船隊是假的。克勞蘇娜自己在 哪裡。」
它側頭避開了要害,鋼鞭劃出一道弧線。克勞蘇娜從樹根底部的暗影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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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爪落地的聲音很輕,尾尖拖過碎石地面,帶著低沉的長刮響。翼膜半張。她停在庫爾莫克和河谷下游之間,稍稍偏左。
「你藏在那裡。就是等著這一刻嗎?」
克勞蘇娜的尾尖在身後劃了半道弧。「我只是要帶走我的同伴。你的大軍已經去下遊了,留在這裡纏鬥對你沒有好處。」
庫爾莫克盯著她看了三息。鋼鞭抬起來半尺,又放下去。
「你從閘口開始就跟著船隊。假船進谷,你藏在岸邊,現在冒出來拖住我,讓你的真船隊多跑一段路。」尾尖在榕樹根上拍了一下,沉悶。
「真船隊跑不遠。我的主力比你的人快三倍。」
它不再看克勞蘇娜,轉向河谷下游。克勞蘇娜緩緩退入暗影。
黑岩隘口下游,真正的船隊駛出石牆陰影,完全暴露在根須谷延伸段的開闊水域中。糧船吃水飽滿,戰船兩翼散開。
水下的東西在第二息就撞了上來。灰褐色的根須從河底翻湧而出,末端掛滿砂土和水草,朝著船體砸落。
旗艦船頭,三名蜥蜴人軍官的令旗在第一波根須破水時揮了出去。動作不一致——左邊先抬手,右邊的慢了半拍,中間的看了兩息才跟上。
水刃術的齊射指令發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排光刃亮起時根須已經攀上了外側戰船的舵板。
「投石機前置——不,等等,弩先——」
「鍊金彈只剩五百枚——」
側翼的投石機壓低了射角,船尾的弩陣在等待。指令搖擺了一息,翼魔的第一波俯衝在沒有攔截的情況下壓到了船隊正上方。
戰船甲板上的投石機完成了第一輪齊射。石彈上刻著符文的表面在離膛時亮起暗金色的光,砸入河岸方向,翻越根系屏障的腐魔集群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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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魔的軀體被砸碎、炸散,體液混著泥漿向四周噴濺。船尾的弩陣動了,附魔箭矢呈扇形射出,貫穿翼魔俯衝路線的前沿。
第一排翼魔的翅膜被貫穿,三頭從低空栽入水中。但一頭穿過了火力尚未補上的窄縫,翅尖掠過糧船甲板,爪尖划過一名蜥蜴人水手的肩甲,把他從舷邊拖了下去。
尖叫聲落在水面上,被根須翻湧的悶響吞掉。
投石機手調整了射角。第二輪石彈轟向岸邊正在集結的炎魔前陣,最前方的一隻抬臂格擋,尾尖在爆炸中碎了一截,但軀體沒有後退。
水刃術士的第二排終於接上了第一排的斷層,藍白色光弧貼著水面切過,將船底湧上的觸手集群割斷了半數。
但魚形惡魔從船底繞過了水刃術的覆蓋範圍。頭骨和利齒撞擊船殼,纏繞舵葉。兩艘外側戰船的舵機同一刻被纏死,船首偏轉,陣型從兩翼向中央收攏,側翼出現了裂口。
四隻巴洛炎魔從船體之間的空隙擠入。爪刃扣住船舷邊緣,火焰從鱗甲縫隙湧出,點燃了木料和帆布。
塔盾陣列扛住了第一波,但前排被火焰逼退了兩步,側翼術士被迫中斷施法轉向滅火,冰錐術只完成了一半,火焰燒穿糧船側壁,腐魔從缺口湧入甲板。
前排最年輕的盾兵第一次面對巴洛炎魔的火焰。他的鱗色灰白,肩甲是新配的。
火焰波從側翼炎魔的爪心噴出,沿甲板平推過來,他在盾面合攏之前偏了半指角度,熱浪從縫隙灌入,灼穿了他胸腹交界處的鱗甲接縫。
他低頭看見鱗片邊緣在捲曲,鄰兵被火焰擦中肩部,被拖下去的時候他的位置空了出來。他被推到缺口正中央。
他扣著盾面內緣的爪子加重了力道,指節的骨骼在鱗片下面發出細微的聲響,盾面斜角調整了一度。他沒有再閉眼。腳下橫躺著兩具被高溫灼傷、來不及後撤的遺體,被水浪半掩在殘骸之中。
水系術士的第一道光刃在離手時碎裂了,沒有切中目標。第二輪成形了,邊緣比標準薄了兩分。
第三輪他看見側翼戰船上那四名被火焰掀翻的蜥蜴人被拖下甲板,他把呼吸壓到和身邊老兵一樣的節奏上,光刃成形,離手,這一次沒碎,貫穿了迎面掃來的觸手群最粗的一根。
每一道水刃破空,臂膀肌肉都在震顫,爪尖滲出血珠,被河面流水沖走。
弩陣中年輕的弓手在首輪錯過了射角,一頭翼魔從弩陣正上方的死角穿過,爪尖劃傷了祭司的肩背。
他看祭司被架下去的時候扣著弩機的手指收緊了。此後的波次中他開始提前判斷俯衝角度,第二波三發連射全部命中——第一發貫穿翅根,第二發擊穿胸甲,第三發把另一頭的翼尖從翅膜上截斷。
他清空了那個死角。但他的前肢開始發麻,指尖僵硬浮腫。
旗艦船頭,三名軍官的令旗懸在半空。側翼戰船脫陣、巴洛炎魔貼船強攻、火勢蔓延——他們同時看見這些,誰都沒有先開口。
左邊的先收了令旗,中間的跟上了,右邊的也放下了。左邊的說投石機必須後撤半船距,中間的說術士輪替要改,右邊的說岸上還有十五隻炎魔。他們停了半息,重新拿起令旗。這一次沒有衝突。
希諾菈從船尾陰影里站出來。沒有喊話,沒有發令。前爪抬過肩線向兩側平展,落下。船隊周圍的水面在同一瞬間隆起了四道弧形的冰牆,冰層從水面以下攀升至船舷以上。
冰牆內側的水面翻湧了——水浪從甲板表面掃過,將攀上船體的腐魔沖刷入水,火勢被壓滅,船底纏繞的觸手鬆脫、沉入深水。冰牆的微光消散,水面重歸平靜。
惡魔總攻在冰牆消退後同步發動。十七尊巴洛炎魔沿河岸兩側同時壓上,此前輪換退後的幾尊也重新進入了陣位。
它們不再分開批次,形成一個連貫的橫向衝鋒面,抵上塔盾陣線的每一處接縫。盾兵陣列整體向外推了半尺,施法者從後方輪替補充到側翼空位,弩陣每一具同時射出。
數名近戰守備隊員被腐魔近身撲倒,在船體邊緣肉搏,隨著魔物一同墜入河水。
陣線向外推了十數息,然後停住了。塔盾與炎魔軀體相抵的交界線上,灰白的鱗甲邊緣在昏暗光線中亮成一排。根須沒有再纏上來,翼魔的俯衝軌跡在越過弩陣火線之前就被切斷了。
岸上的巴洛炎魔停止了衝撞,半步未曾後撤。它們佇立在淺灘污水之中,焦黑的龐大身軀隱於濃霧。更深處的河岸暗影翻滾,魔物的輪廓持續匯聚。
船尾貨艙的陰影深處,青綠色的龍蜷縮在地,鱗片乾癟塌陷,緊貼在骨骼上,掌心的魔水晶徹底碎裂成細粉,從指縫簌簌滑落。喉嚨里擠出沙啞的氣音:「錨點……全部布設……撐不了多久……最多半小時……」
希諾菈的豎瞳掃過甲板。斷裂的桅杆、散落的殘肢、焦黑的屍體、浸透血水的木板。
她在心裡清點:能戰的蜥蜴人剩一半了,投石機剩三十架,大部分術士魔力見底。她的視線落在河面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差不多了。」
遠方河面的濃霧緩緩合攏。廝殺聲被霧氣隔絕,化為模糊的嗚咽。空氣里混著血腥、焦炭與腐殖的腥臭,裹住每一艘船。
冰水滴落的聲音被水下魔物甲殼摩擦的噪音蓋了過去。整支船隊被圍在漆黑河水中央,船身持續承受撞擊,木質結構發出牙酸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