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到三個小時之後,希諾菈再一次飛過這片河谷的上空。
風從水面刮上來,裹著塵土的澀氣和乾屍的枯臭。曾經濃烈的孢子灼燙沒有了,腐生苔蘚腐爛的甜膩也沒有了——空氣中唯一殘存的氣味來自那些剛被抽乾的惡魔軀體,乾燥的、空洞的枯朽味。
她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種類屍體被抽乾後的氣味差異:巴洛炎魔留下的是一種燒過的灰燼味里摻著硫磺余臭,但灰燼本身是冷的;
魔化鱷魚的甲殼干透後散出水腥氣混著干泥的土澀;翼魔輕薄的翼膜枯縮之後發出一股類似舊皮革的酸腐;魚型惡魔成片地漂在水面上,唯一的殘留氣味是干透了的魚鰓散出的腥澀。
她能看到波紋從中心點向外擴散的完整軌跡。灰白色的死靈能量貼著水面推出去,像一層濃稠的霧貼著所有表面蔓延,把每一寸「活著」的顏色全部吸走。
她當時站在甲板上從上往下看,那團灰霧從她的位置朝下游扇形展開,河面上的螢光菌傘一片一片褪色——那些曾經幽綠髮光的傘蓋在波紋經過時變成了灰褐色的枯片,捲曲著浮在水面上。
魔化鱷魚一顆一顆從水下翻上來,在光圈的最前沿,動作被定住的翼魔在半空中乾癟收縮,翼膜上的紋路清晰得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紙,然後僵硬地下墜。落點很清晰。她順著河岸能看到波紋衝擊過後留下的痕跡。
近處的淺灘上,巴洛炎魔的乾屍斜趴在碎石堆里。那具軀體看上去比她記憶中小了一圈——死靈波紋在抽走它生命力的時候也抽走了它體內大量的水分和血肉,原來鼓脹的肌肉全部塌陷,皮膚像空布袋一樣裹在骨架上,皺褶堆疊在關節彎折的地方。
一雙曾經燃燒著地獄火的翼膜現在變成了兩片灰白色的干皮,攤在身側,邊緣捲曲著,輕輕一碰就會碎。
十幾具翼魔掛在岩壁上,有的倒栽蔥插進石縫裡,有的蜷縮在枯死的苔蘚殘片上,翅膀全部干縮成巴掌大的枯片,捲曲著貼在身側,像秋天被曬透的落葉。
魔化鱷魚的干殼沿水岸排成長串,每一具都保持著向上張嘴的姿勢——被波紋掃中時它們正從水下躍起,在半空中被抽乾水分,落回地面時從內部裂開,甲殼摔碎露出乾燥空洞的內腔。
魚型惡魔的乾屍鋪滿了整個河面,密密麻麻地漂在灰黑色的水膜上,鰓蓋張著,眼球干縮成兩顆硬石子。
兩條糧船沉在河道拐彎的地方。那是被巴洛炎魔從上游掀翻的浪頭打翻的,還沒扶正,死靈波紋就掃了過去。
現在船身灰白如枯骨,木質纖維里的水分全被抽淨了,甲板上的纜繩干縮成僵硬的細棍,一彎就斷。碎木板和斷桅杆散落在下遊河岸,和巴洛炎魔乾癟的前臂碎塊、翼魔捲曲的翼膜殘片攪在一起。
一隻被抽乾的人形惡魔蜷縮在河灘碎石間,枯瘦的手臂護著腦袋,皮膚干緊地貼在每一根骨頭上,關節處的褶皺堆疊得像老人,所有濕潤的軟組織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這套乾燥的骨架外面裹著一層硬皮。
河谷東岸的山脊不算高,但坡度陡,碎石密布,龍爪踩上去會打滑。三龍貼著山脊線滑行,翼尖距離岩壁不到兩臂寬。
經過一具插在石縫裡的翼魔乾屍時希諾菈偏了一下頭——那翼魔的姿勢和她記憶里完全一致,波紋拍上去時它正從上方俯衝,身形在半空中干縮然後僵硬地下墜,撞進石縫裡的角度跟三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克勞蘇娜飛在最前頭,尾尖繃成一條直線,每一次振翅都帶出一小撮火花,在暗紅色的天光里一閃即滅。格萊索恩跟在隊尾,青綠色的鱗片泛著暗沉的鏽色,魔力透支後的疲憊全壓在每一次呼吸里。
水底的震動也在。那聲音貼著水皮走——噗、噗、噗,像一顆巨大的心臟正加快節奏。希諾菈往下看了一眼:河面上漂滿魚型惡魔的乾屍,那些乾屍之間,紫色的菌絲已經從它們干縮的眼眶和鰓蓋裂縫裡鑽出來了。
僅僅三個小時,孢子母體的菌絲就開始在死靈法術製造的這片墳場裡紮下了根。那些菌絲順著水流方向微微擺動,從巴洛炎魔乾癟的皮膚皺褶里鑽進去,從魔化鱷魚碎裂的甲殼縫隙里滲出來,從沉船乾裂的木板紋理中往外長。
它們的速度太快了,像黑暗中伸出的手指,在那些還溫熱的空殼裡一寸一寸地探索新領地。
「那些核心……正在往下游移動。跟著我們。」格萊索恩的聲音被氣流揉得斷斷續續。
克勞蘇娜沒有減速:「孢子母體在找紮根點。我們順路去看看。」
希諾菈沒開口。她把翼膜收得更緊了一些,緊貼著前面那道銀灰色的尾跡向前滑。飛過那兩條沉船的上方時,她看見半截甲板上趴著一巴洛炎魔的屍體,那隻前臂乾枯的皮膚褶皺里也開始往外冒紫色的菌絲了,像細小的血管在無人的甲板上重新搏動。
河道收窄。兩岸的腐生苔蘚被抽乾後變成了灰白色的硬殼,成片地剝落下來,露出底下深赭色的岩面——那些岩石被苔蘚遮了不知多少年,如今第一次暴露出來,光禿禿的像被扒了皮。
巴洛炎魔和翼魔的乾屍從淺灘一直延伸到岸坡上,有的半截泡在水裡半截卡在石縫中,被暗流衝撞後外殼上全是撞裂的紋路。
魔化鱷魚的硬殼在石灘上排成長串,甲殼之間卡著從沉船上衝下來的碎木板和斷裂的纜繩。魚型惡魔的乾屍漂滿水面,暗紅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被漂浮的乾屍和油膜扭曲成病態的青紫色。
轉過彎道,灰蘆隘口的入口露了出來。
兩側峭壁覆滿三米高的灰蘆葦,莖稈手腕粗細,穗頭在高處聚成一片灰白的幕布,沉甸甸地向下垂著。
葦叢太密,密到看不見背後的岩壁,風穿過時發出低沉的沙沙聲。最窄處河面不足二十步,水流陡然收束,打著旋衝進狹窄的通道。
蘆葦根部大多浸在水裡,靠近水面的莖稈泛著紫黑色——前幾天的水位線比現在高出一截,退水後在蘆稈上留下了清晰的紫色痕跡。
但希諾菈注意到,那些紫色比她三個小時前經過時更深了,蔓延得更高了,有些蘆稈中段也開始泛出暗紫色的細紋。菌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攀爬。
克勞蘇娜掃了一眼那些,鱗甲之間火花閃了兩下。
船隊已靠岸。十二條船沿隘口西側緩坡碼頭並排停著,甲板上的蜥蜴人正在清點物資。傷兵被安置在碼頭平台上,攤開的草蓆上躺著二十幾個。
有的一直纏著滲血的繃帶——那是被惡魔爪牙撕裂的創口;有的半邊身體覆著菌斑,那些紫色菌絲從皮下往上生長,像細小的血管正在接管新的宿主。
術士們在傷兵之間來回走動。有人蹲在水邊用木棍探入水面,棍尖出水時帶出一絲黏稠的紫色液體,順著木紋往下滴,在卵石上滋出細小的白煙。
三龍降落在隘口北側高台上。希諾菈落地時爪尖踩進岸邊的濕泥里,淤泥沒過腳踝關節,拔出來時帶了一層泛著極淡紫色的黏漿。
泥里裹著一小片深紅色的碎屑——巴洛炎魔外殼崩解後留下的殘渣,剛被水流衝上來。她低頭盯著那攤泥看了片刻,然後抬起了頭。
克勞蘇娜已經邁步朝防務大廳走去。希諾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尖——上面沾著的紫色黏漿還在緩慢地往上滲,像是在試探她的鱗片接縫。她甩了一下爪子,把那層黏漿甩在地上,快步跟了上去。
防務大廳的穹頂開著幾道長條通風口,暗紅色的天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石台上切成一道一道的光柵。
塔莉坐在石台正中的座椅上,鳥爪搭在坐墊邊緣,粗壯的三根前趾扣著皮墊,緩緩收緊又鬆開。
她有著鷹身女妖典型的細窄肩線,膚色蒼白,巨大的黑翼收攏在背後,羽毛邊緣泛著暗紫色的冷光,狹長的眼眶裡嵌著一對琥珀色的豎瞳。
這副樣子走在外面,不認識她的人會直接把她當成一頭純粹的凶禽,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那豎瞳深處的金紋是黑龍的血脈的烙印。
兩個年輕人類男子站在她身側,一個擦拭她鳥爪上沾的泥點,另一個端著銀盤半跪在地。第三個蹲在椅背後方,用細齒梳梳理她後頸處的絨毛。
但塔莉的姿態並不鬆弛。克勞蘇娜踏進門檻的那一刻,她的鼻翼就翕動了一下,收攏的羽尖一根一根向內貼緊羽骨。
「河水裡的腥甜越來越重了。」克勞蘇娜停在門檻上,尾尖碾過石板,「你的手下應該匯報過。」
塔莉睜開眼,歪了一下頭,琥珀色的豎瞳里金紋緩緩流轉:「灰蘆隘口是我的地盤,不用你操心。」
「你壓著消息不報,是怕被撤走。」克勞蘇娜邁步跨過門檻,雷光在她鱗甲縫隙間跳動,「孢子母體正向這裡靠攏。莫拉克斯剛改了命令,這裡現在是我接手,你可以回去了。」
塔莉猛地從座椅上站起,鳥爪在坐墊上抓出幾道深痕。黑翼「唰」地張開,翼展幾乎觸到通風口邊緣:「我可是來負責打通航道的,這裡還用不到你來插手。」
「所以呢?這些人類奴隸哪來的,你不在黑泥河谷,在這裡做什麼?。」
塔莉的爪尖收緊了。眼下覆著一層灰翳,她能感覺到那層翳在後面的對峙里越來越厚,但她的頭還是昂著的。
她的目光轉向門側——格萊索恩斜靠在石柱上,前爪虛抬,淡綠色空間紋路已在指尖盤旋,隱隱指向碼頭方向。
塔莉的豎瞳縮成一條線:「你在封鎖碼頭?」
格萊索恩沒有否認。他的空間術確實鎖住了傳送錨點,碼頭那條船隊唯一的撤離通道。
塔莉黑翼猛地一拍,身體升高半尺,爪尖一松,風刃嘶嘯而出。那風刃擦過旁邊侍從的肩側,銀盤連著深紅果肉一起炸碎在石地上,汁液濺開,順著石板接縫往下滲。
塔莉落回地面,鳥爪在石面上抓出兩聲脆響,猛地把頭轉向格萊索恩,黑翼根根豎如刀刃。
格萊索恩放下前爪,指尖的流光散盡了:「我效忠的是莫拉克斯。」
塔莉盯著他,琥珀色的豎瞳映著那團正在消散的綠光,黑翼張合了兩下,終於一層一層收攏回來。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嗅了嗅從門縫裡滲進來的河腥味——比剛才更濃了,石板縫裡都在往外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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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身繞過座椅,收攏的翼尖擦過克勞蘇娜的肩甲邊緣,羽毛蹭出一聲極輕的沙響。門檻處,鳥爪的三根前趾同時在石板上收緊了一瞬。她沒有回頭。黑翼在門框處最後一斂,門板撞上,聲響被蘆葦頂棚的低沉共鳴吞掉了。
克勞蘇娜站了片刻,低頭看了看碎銀盤,把目光投向廳門外。隘口下游的蘆葦比剛才矮了一截,穗頭在風裡打著顫,最靠水邊的幾根已經在慢慢傾斜了。
水底的搏動越來越近了。
兩個小時前,三龍飛過峽谷上游時,希諾菈曾在右側岩壁的夾縫裡瞥見一串模糊的腳印,沿著乾涸溪床向下延伸,邊緣還在緩慢彌散。她偏了一下頭想開口,但克勞蘇娜已經拐過了彎道。她把那串腳印記在心裡,跟著飛走了。
現在,那道影子正在那條溪床里移動。
峽谷的岩層是深赭色的,一層一層像被巨斧劈開的書頁,每層之間夾著鬆散的砂礫。千萬年的風蝕在岩壁上鑿出了密密麻麻的蜂窩狀孔洞,小的拳頭大,大的能鑽進去一頭牛。
諾爾祖的身形在人形和霧態之間不斷流變,像一團被風吹動的水面倒影。每一步都踩在岩縫裡、落在卵石間隙中,沒有聲音。但移動時他會偶爾停下來,側過頭朝主河道方向偏一瞬——像在確認追兵跟上來沒有。
他本該沿主河道趕往根須谷,履行庫爾莫克的伏擊約定。可經過一個山谷時撞上了拔扎戈的埋伏——那老東西不知道從哪得了消息,提前蹲在河道拐彎處等著。要不是他嗅覺夠靈提早改道鑽進這條旱溪,已經被撕碎了。
但拔扎戈的人沒打算放過他。腳步聲從後方岩壁上斷斷續續追過來。至少四隻,或者五隻。
一隻恐魔從前方岩壁上跳下來,落在十步外,尾尖砸在岩石上,碎石飛濺:「諾爾祖。鑽這條舊河道,以為能躲掉?」
暗影停住了。諾爾祖的輪廓向後縮了縮,後背緊貼岩壁,乾澀的聲音從暗影內部傳出來:「拔扎戈那筆舊帳,我今天沒興趣清算。我只是路過。」
「路過?」維洛什向前邁了一步,尾尖在岩面上刮出白痕,「你讓王白蹲一天,又讓我們兄弟白跑一趟——這筆帳總得有人付。」
兩聲悶響從石柱後方落下。兩隻恐魔一左一右堵死了退路,左邊的身形粗壯,渾身覆著暗褐色長毛;右邊那尊前爪上凝著暗紅色的光,讓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加上我們兄弟兩個,」粗壯的那頭抬起下巴,「你還往哪跑?」
諾爾祖站在暗影里沒動。腳下的卵石縫隙里滲著極淡的紫色濕痕,他低頭瞥了一眼——那東西髒兮兮的,黏糊糊的,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膿水。
他的視線甚至沒有在那上面停留,直接跳開了。那團紫色是什麼、從哪裡來、往哪裡去,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他的豎瞳只盯著前方三雙眼睛,估算著脫身的縫隙。
峽谷深處的風灌進來,裹著焦苦死氣。水底的搏動穿過層層岩體滲進這條乾涸的溪床,貼著卵石隱隱傳來,一下,一下,間隔越來越短。頭頂的灰白裂隙上,不知什麼時候聚了幾片暗色的雲,把本就稀薄的光又壓暗了一層。
岩壁縫隙里,幾株灰色的菌絲悄然探出頭來,朝著水脈的方向輕輕搖擺。諾爾祖沒有抬頭看天,也沒有低頭看地。
他的全部注意力,只在前方三隻恐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