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卡河中游的河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褐色的水光。格蘭霍姆城的碼頭由粗石砌成,延伸入水的部分覆著深綠色的水苔,幾艘吃水很深的平底貨船靠泊在棧橋兩側,船工們正把綑紮整齊的木料從船艙抬上岸。
奧斯瓦爾德·格蘭霍姆伯爵站在碼頭上方的坡道上。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指關節粗大,一道疤痕從眉骨劃到下巴,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的正中切出一條明暗分界。
疤痕在亮的那半邊顯得更白了,像一條嵌在皮膚里的骨線。他穿著加固的皮甲,闊劍掛在腰間,劍柄被磨得發亮。雙手交疊搭在劍柄上,目光落在棧橋盡頭正在下船的那群人中。
萊瑟里爾·月影·瑟蘭杜爾走在貨船跳板上。他的步子很輕,每一步踩在木板上幾乎不發出聲響,像是腳底與木板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空氣。皮膚白皙,五官精緻,尖耳線條流暢。
鉑金色的長髮編成複雜的髮辮,細小的銀絲和翡翠珠編在其中,每一步都有極細微的碰撞聲。他的眼睛是液態琥珀色的,在光線下像凝固的蜜糖。
深林鳶尾綠的精靈絲綢長袍邊緣有些磨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藤蔓,腰間繫著貓眼石皮帶,掛著幾隻絨布袋。
伯爵從坡道上走下來,靴子踩在碼頭的厚木板上,每一步都壓出一聲沉穩的悶響。他走到跳板末端時停了下來。
在萊瑟里爾踏上碼頭木板之前,伯爵的目光已經先一步掃過了精靈身後的隨從——兩個人,普通人類裝束,身上沒有明顯的武器凸起。伯爵的視線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萊瑟里爾臉上。然後他才微微頷首。
「萊瑟里爾閣下,您親自跑這一趟,倒是讓我意外了。」
萊瑟里爾停住腳步。斗篷邊緣的銀絲刺繡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一眼伯爵身後坡道上站著的衛兵——四個人,站得很散,但每個人視線都在掃向碼頭不同方向。
「您上次來信說您這裡居然可以買到綠心樟,」他收回了目光,「如果您不是高貴的精靈,我肯定會以為你是個騙子。」
伯爵笑了。那笑聲厚實,從胸腔底部直接推出來,連帶著肩甲的搭扣跟著震了一下。
「諾坎的海精靈在腐沼大陸建立了新的殖民據點,他們有大量木材可以出售。但伯爵您也清楚,現在海路越來越不安全了,想買的話總要有點門路。」
「哈哈哈,萊瑟里爾閣下的能力我還是相信的。」伯爵笑完那句話之後,右手從劍柄上抬起來,做了一個向下的手勢——不是對萊瑟里爾,是對身後坡道上那四名衛兵。衛兵中兩個收回了視線,轉向了碼頭外側的河道方向。「開個價吧。」
「三百金幣。如果伯爵不感興趣——」
「成交。」伯爵打斷了他。側頭向身後招了一下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這麼好的東西,可不能便宜了那些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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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騎士打扮的人走上前來,遞過一隻沉甸甸的皮袋。萊瑟里爾接過,左手托住袋底掂了一下重量,沒有打開看,直接轉身遞給身後的人類隨從。
「伯爵,我沿著塔林河一路過來,看到周圍的小麥長得非常不錯,看來今年是要大豐收了。」
伯爵的尾音帶了一絲上揚。「畢竟這是整個炙痕荒原最肥沃的土地。當初為了淨化土地,我的家族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那我可以去城裡到處看看嗎?」萊瑟里爾的琥珀色眼睛微微彎了一下,「相對於數千年都完全一樣的精靈城市,我更喜歡富有活力的人類城邦。」
「現在可沒有新鮮的小麥酒,只有土豆釀造的布拉格瓦,不知道你能不能喝習慣。」
「試試就知道了。」
萊瑟里爾沒有回頭,徑直朝城門走去。斗篷在他身後擺動了一下,露出長袍側面的銀色暗紋,隨即又被布料重新遮住。
城門兩側懸掛著鐸峰的旗幟——白色打底,綠色橄欖枝與金色長劍交叉——和伯爵的家族紋章:血紅色底色,一把銀色戰錘與一把黑色鐵犁交叉。
走進城門後,街道比碼頭安靜得多。店鋪稀疏,多是賣糧食、農具、布料的店,櫥窗擺著成袋的麥粒和成卷的粗布。
街上的人大多是年輕人,步伐帶著一種克制在表面下的緊張,像走在一條隨時會裂開的地縫邊緣。
沒有老人,沒有孩子。這片領地剛從深淵污染中淨化不足三年,屬於炙痕荒原最前沿的拓荒新區,老弱皆移居後方,青壯留守墾荒戍邊。
萊瑟里爾繞過幾條小巷,步伐從容,像是在散步。他在一處看起來普通的房門前停住了,抬手敲了三下——兩輕一重。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略微發福的中年男子探頭看了一眼。他的視線在萊瑟里爾臉上停了一息,然後猛地往左右兩邊各掃了一眼,才把門拉開。萊瑟里爾進去後,門立刻合上了。
「精靈閣下,上次的交易已經結束了,」科恩的聲音壓得很低,兩隻手在身前交握著,指關節發白,「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不可能再答應你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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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瑟里爾站在門內的暗處,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科恩,你是不是忘記了,你都幹過什麼?你上次倒賣的武器,夠你判三十年的苦役了。如果我說出去的話——」
「別別,千萬別說,」科恩的兩隻手同時抬起來,掌心朝前,像在推一堵看不見的牆。他的指節在空氣中僵了兩息才落下來,「你知道我為了當上這個軍需官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嗎?你不能這樣。」
「所以,」萊瑟里爾的聲音輕而穩,「你還需要幫我一個忙,對嗎?」
「不不,我不會再做危害鐸峰的事情。」科恩的肩背僵直著,嘴巴還在動,但聲音里的底氣已經薄了一層,「你找別人吧。就算你殺了我也不行。」
萊瑟里爾的尾音拖長了一線。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把視線從科恩臉上移開,落在牆角某處——那裡有一隻倒扣的木箱,箱面上放著一隻空的藥碗,碗底殘留著褐色的藥漬。
科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然後他肩背的僵直變了一種質地——像是從內部開始塌陷。那種變化先是出現在後頸,然後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往下漫,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背後一寸一寸地按住了他的脊骨。
「……你妹妹的藥碗還擺在那裡。」萊瑟里爾的聲音穩得像一塊壓著紙的鎮石,「碗底的藥漬沒洗乾淨,已經開始發黑了。這說明這幾天她沒按時吃藥,對吧?」
科恩的喉嚨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藥碗上移開,落在地面上,然後又移回藥碗上。他的膝蓋彎了,後背貼著牆面慢慢滑下去,整個人蹲在牆角。
先是肩膀在抖,然後變成整條脊背的劇烈起伏,喉嚨里壓著一截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出不來。
萊瑟里爾蹲下來。他的動作很慢,膝蓋彎折時的弧度平穩而精確。他從腰間取出一枚金幣,讓它在指尖慢慢轉了一圈。金幣在昏暗的室內反射出一道光斑,從科恩的額頭滑到胸口,又滑回地面。
「我的朋友,看到這袋金幣了嗎——三百金幣,外加我定期為你妹妹配送長效藥劑,兩件事一起兌現。它可以滿足一個人的很多願望,不是嗎。」
科恩的顫抖停了。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那枚金幣上,停留了兩息,然後移到萊瑟里爾臉上,又重新落回金幣上。他蹲在牆角,手掌撐著膝蓋,指縫裡滲著細密的汗。
「你想要我做什麼。」他的聲音乾澀,但穩住了。
「簡單,」萊瑟里爾站起來,金幣在他指尖轉完最後一圈,落回袋子裡,「二十枚紫魔晶。給我就行。」
科恩的呼吸滯了一瞬。「二……二十枚?這可不是小數目。你打算幹什麼?」
萊瑟里爾已經走到門口。他在門板前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自然是有用。你只需要知道,不會對你和這座城市造成危害,就夠了。」
三天後的傍晚,萊瑟里爾走進一間裁縫店。沿著貨架之間的通道走到店鋪最深處,店主迎上來:「先生,需要什麼?」
「一件白色的燕尾服。」
店主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先跟我來量一下尺寸。」
上面是布料、木材和蠟的氣味,從第十級開始變成了潮濕的鹹味,混著某種生物體液的腥氣。他繼續走下去,腳步聲落在石面上,一下,一下,沉穩而均勻。
地下室比上面冷。石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光線來自牆角一盞罩著暗藍色玻璃的油燈。
正中央坐著一具身體嚴重畸形的人類——軀幹和四肢浮腫扭曲,脊背和手臂上生著數條章魚般的觸手,末端貼在潮濕的石壁上,輕輕蠕動著。那些觸手在藍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在石面上留下一道道半透明的粘液痕跡。
萊瑟里爾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沒有繼續往下走。他的目光在那幾根觸手上停了一瞬——從觸手的扭動幅度判斷對方的狀態,比從那張變形的臉上讀表情要精準得多。
然後他抬起左手,指尖在儲物戒指上轉了一下,二十枚拇指大小的紫色晶體出現在他攤開的掌心裡。
「梅洛先生,我相信您已經把東西帶來了,對嗎?」
怪人的聲音從那張變形的嘴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液體狀的雜音。他說話時,觸手的末端微微向萊瑟里爾的方向翹了一下,像是某種嗅探器官,在空氣中捕捉著紫魔晶散發出的能量氣息。
「沒錯。你要的東西都在這裡。」
怪人沒有接過晶體。他的觸手末梢朝紫魔晶的方向又翹了一下,然後縮了回去。「我一直難以理解,以梅洛先生的實力,在精靈還有人類那裡都有著權利和財富,為何會親自跑到這片剛脫離深淵的新地上來?」
萊瑟里爾的笑容消失了。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一刻像凝固的蜜糖一樣紋絲不動。他站在那裡看了怪人兩息——目光從對方變形的頭顱開始,沿著軀幹往下,掃過那些觸手貼在石壁上的每一個附著點,然後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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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他把紫魔晶放回戒指,轉身走上石階,「不要讓我的努力白費。」
腳步聲在石階上逐級升高,逐漸變輕,最終被地面上一扇門合攏的聲音切斷。怪人坐在潮濕的石凳上,觸手緩緩垂落回身側。
其中一條從石壁上滑下來,末端在腳邊的積水中劃出一圈極慢的波紋。那圈水紋貼著水面盪開,碰到石壁邊緣又折返回來,緩緩消失在暗處。
千帆河上游。一輛馬車沿著土路向北行駛,車輪在乾燥的泥地上碾出兩道平行的深痕。拉車的兩匹馬正在小步快跑,車廂的窗簾拉著,只能隱約看見一個側面輪廓的剪影。
馬車經過一座小鎮時,一隻戴白手套的手從車窗探出來,朝路邊一個水果攤指了指。車夫拉停了馬。
那隻手的主人從窗口探出半張臉——鉑金色的髮辮垂在肩側,翡翠珠在日光下輕輕晃動。她讓車夫遞給攤主一枚金幣,指了指攤上最大的一隻蘋果。
攤主接過金幣,臉上寫滿了為難:「尊貴的夫人,您給的面值太大了,我找不開。咱們這個地方,金幣是貴族才用的上的,我們只用王國鑄的錫幣,外來旅人大多不清楚,您若帶了銅幣也可以。」
貴婦人從車窗里偏過頭,聲音不高,但帶著一層薄薄的冰:「我這裡面值最小的是銀幣。」她扔下一枚銀幣,關上了車窗。
攤主彎下腰,把那枚銀幣從地上撿起來。他本來是打算把它還回去的,但翻過來看到背面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銀幣背面刻著一道極細的紋路,不是王國的官方徽記,某種他不認識的標記。
他把銀幣翻了個面又翻回來,然後又翻了個面,最後把它貼進了貼身的內袋裡,沒有再抬頭看那輛已經駛遠的馬車。
路邊一個靠在柵欄上的年輕人看到了整個過程。他把嘴裡叼的草莖吐掉,轉身鑽進身後的小巷。但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回頭又看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
他臉上那一瞬間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不是恐懼,更像是確認了什麼他一直懷疑的事情。然後他轉回去,腳步聲沿著窄道飛快遠去。
馬車離開小鎮後,天逐漸暗下來。土路兩側的田地被暗色的樹林取代,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到最後一整段路上只剩馬車車輪的滾動聲和馬蹄的悶響。
密集的馬蹄聲從兩側林地中同時響起。十幾騎從左右包抄上來,圍成半圓,截住了馬車的去路。
騎馬的人影手持彎刀或長劍,刃口在黃昏殘留的天光里泛著暗淡的冷光。為首的策馬走到車廂側面,跳下來,用刀尖挑開了馬車的帘子。
他把頭探進去,停住了。刀尖垂了下去,刀尖落在泥地上,頓了一下。他的嘴巴張開了,但什麼聲音都沒有傳出來。
馬車裡的聲音先傳了出來,平穩而漫不經心:「回答我幾個問題,回答好了就讓你多活幾天。」
馬車的帘子隨著夜風輕輕晃動,從簾縫裡隱約可以看到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細密的光。
「第一個,」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錫幣是什麼東西。」
「錫……錫幣是國王下令發行的,」匪首的聲音卡了一下,才接下去,「在公國內二十枚可以兌換一枚銅幣。」
「拿來我看看。」
匪首從腰帶里摸出一枚暗灰色的硬幣,抖著手遞過去。一隻戴白手套的手從簾縫中伸出來,接過硬幣。兩根手指捏著邊緣輕輕一掰,硬幣從中間斷成兩截。
那聲音從帘子後面傳出來,像在自言自語:「不錯嘛,加了點其他金屬,硬度提高了這麼多。好像還加了點固熔晶,想熔掉都難。」
硬幣碎片被隨手丟回地上,落在刀尖旁邊。匪首的視線跟著那兩片碎銀落下去,然後又抬起來。
「下一個問題——你們是幹什麼的。」
「我……我們是傭兵,」匪首的聲音從嗓子眼往外擠,「偶爾也當一下強盜。」
「很好。」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簾縫後面輕微移動了一下,「帶我見你們的老大。」
車隊在夜色中沿著一條更窄的土路拐進了丘陵地帶。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一處簡陋的營地出現在前方——幾頂舊帳篷圍著一堆已經燒成灰燼的炭火,帳篷邊拴著幾匹瘦馬,兩隻狗在灰燼旁邊蜷著。
馬車停在營地中央。一個身形壯碩的男子從主帳篷里鑽出來,醉醺醺地晃到馬車旁,一隻腳踩在馬車踏板上,手抬起來要掀帘子。
帘子先開了。一隻戴白手套的手從裡面伸出來,五指張開,精準地扣住了他的喉嚨。
第一息。拇指抵住喉結下方的凹陷處,其餘四指扣住頸側。對方的手剛抬到半空,還沒有觸到帘子的邊緣,膝蓋已經開始往下彎了。
第二息。男子的眼睛猛地瞪圓,雙手無意識地抓住那隻扣在喉嚨上的手的手腕,試圖往外掰——但他的手指在上面打滑,像在抓一根被油浸透的鋼條。他踢了一腳馬車踏板,靴底的泥蹭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深痕。
第三息。支撐力從腿上傳來的力道已經不穩了,整個人的重量開始往下墜。抓在喉嚨上的那隻手沒有增加握力,只是保持住了原先的鉗制力度——但對方的頸動脈已經被壓扁,血液上不去也下不來。
第四息。那隻手鬆開了。屍體向後倒下去,正面朝上摔在泥土上。他的後腦著地時發出一聲悶鈍的撞擊,半睜著眼睛,嘴唇還在輕微地抽搐了兩下,然後停了。
格瑞莎從馬車裡走出來,站在車廂踏板上。鉑金色的髮辮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長袍下擺沾了些許灰燼。她的身高讓她足以俯視所有人。
「現在這裡歸我管,」她說,「還有誰沒聽懂嗎。」
火堆上的灰燼被夜風捲起來一次,又落下了。細碎的火星飄散進夜空,在重新下落的過程中逐一點滅。沒人回答。沒人動。馬匹在原處踩了兩下蹄子。兩隻狗從灰燼旁邊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沒有吠叫。
格瑞莎從踏板上走下來,靴尖踩在泥土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她的目光從那具正在變冷的屍體上掃過——視線只停了一瞬——然後掃向帳篷邊緣那些縮著肩膀的剪影,然後轉身走進了主帳篷。
她停在帳篷門帘內側,透過布縫望向遠處黑暗的丘陵輪廓。塔林河支流的水流聲隔著幾里地隱約傳過來,沉悶的,持續的,像一層不會停的底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