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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沼澤與橡木

2026-08-25 14:03:41 作者: 蒼海一書生

  懸脊城的天空壓著一層灰白色的雲,紅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聖科恩大教堂的玻璃穹頂上,泛著幽藍和淡金混在一起的冷光。穹頂下面站著三個人,隔開了一段距離。

  左邊的高等精靈穿一件海藍色的絲袍,袍面在光里泛著波紋一樣的細光,像風吹過湖面。他站得很直,但不僵硬,胳膊垂在身側,手指不動。

  中間偏右站著一個卓爾精靈,黑絲的蛛網長袍拖在地上,裙擺上織滿了銀紫色的紋路,走一步那些細小的蜘蛛吊墜就顫一下。領口別著一枚活蛛胸針,八條金屬細腿微微收攏。

  最右邊是個老獸人,一身髒兮兮的深藍油布大衣,裡面露出坑坑窪窪的黃銅胸甲,甲縫裡卡著幾根乾枯的海草。

  他頭頂扣著海象皮帽子,一根信天翁羽毛插在上面,從穹頂漏進來的穿堂風一過就晃。左眼用鯊魚皮遮著,右眼渾濁發黃,像泡在酒里的琥珀。

  維爾娜先開了口。她的尾指在石台邊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皮膚與石面接觸又離開,像在試探這片石頭的溫度。

  聲音不高不低,像絲線在冷水裡滑過去:「埃瑞爾盧斯的木材昨天到了。三千根,比約定少了一半。海精靈說路上遇了惡魔,另一半沒了。錢要照付。」

  諾曼元帥那隻黃眼睛動了一下。他從油布大衣里摸出一小塊木頭——大概是從哪裡撿的廢料——捏在指間,翻過來看了看紋理,又放下了。「脊橡山脈以前盛產好橡木。長了上千年了,總該有些成材的。」

  格羅韋利安公爵抬起右手擺了一下,動作很小,像趕蒼蠅。袖口上的波紋暗了一瞬。「那種木頭開出去就散架。龍骨不用綠心樟撐不住。這裡的海專吃爛船,木頭軟了,三個月就沉。」

  維爾娜的嘴角彎了彎,藏在陰影里。「所以海精靈想把船廠放在埃瑞爾盧斯。背靠雨林,木頭有的是,省的來回運。」

  格羅韋利安公爵的聲音平穩得像念帳本,但他腳下挪了半步——左腳向前,右腳跟了四分之一,靴尖朝向稍微轉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小,但讓他從正面面對維爾娜變成了側對著。「海精靈為自己打算得太多了。青銅龍聯盟的意思,船廠應該放這裡。」

  維爾娜偏過頭,領口的活蛛胸針那八條細腿朝格羅韋利安的方向微微張了一下。「就因為這裡的總督是艾奎隆那條青銅龍?」

  諾曼元帥換了個站姿。他把捏過木頭的那隻手揣回大衣里,重心從右腳換到左腳,胸甲上的海草碎片簌簌地往下掉了幾片。「森內德陛下的意思也是放懸脊城。船從海路過來,損耗太大了,我們快沒有船了。」

  維爾娜的目光從穹頂上收回來,落在石台上。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之前還在敲邊沿的那根尾指收攏了,指腹壓在石面上,像在感受什麼極細微的震動。

  「是呀。一艘一艘送過來餵海里的惡魔,還不如在這裡現造。所以海精靈貼著海岸線走,都能『損失』一半的貨。」

  格羅韋利安公爵擺了擺手,袖口上的波紋暗了一下。他垂下手時指尖在袍側的褶皺上捻了一下,像要把什麼不存在的灰彈掉。「不談這個了。諾曼元帥,你的人要多久能造完這批船?」

  諾曼元帥想都沒想,報了一個早就刻在腦子裡的數字:「十個月。不能再短了。」

  維爾娜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像薄冰碎了。「十個月?等你們的船造好,懸脊城的城牆大概已經換成惡魔的屍體了。還是說,格羅韋利安閣下,你是想把造船廠建在這裡方便餵給惡魔,省得以後再拆?」

  格羅韋利安公爵的面色沒動,但袖口下兩根手指蜷了一下,關節處繃出一瞬的白色。

  諾曼元帥的黃眼珠轉了轉,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他的左手從油布大衣里抽出來,捏著那塊廢木料的指頭鬆開,木塊掉在石台上,彈了一下,滾到石台邊緣停住了。

  「造船需要太多的鐵,這你們都知道。沒有鐵釘,龍骨咬不住。沒有鑄鐵件,絞盤裝不牢。我們獸人只有手和牙,得花時間磨,沒法憑空變出船來。」

  「那就讓森內德陛下開寶庫。」維爾娜說。她之前放在石台上的手指抬起來,在石台邊沿劃了一道——指甲蓋與石面之間的摩擦聲很細很短,像一根絲線繃斷了。

  「鐵在倉庫里爛著,總要有人拿它做點什麼。還是說,你們指望沼澤里的那群沼鋒魔先造出弩炮,把城牆釘穿了,你們再打開庫門去數鐵錠?」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風從穹頂的縫隙里灌進來,把諾曼元帥帽子上的羽毛吹得歪了一下。那根羽毛在風裡晃了兩次,又回到原來的方向。格羅韋利安公爵袖口下蜷著的那兩根手指鬆開了。維爾娜的尾指重新搭回石台邊沿,但沒再敲。


  腐沼大陸的天空壓著一層灰綠色的霉霧,光線照下來,帶著潮濕的青苔色。沼澤往遠處鋪,一眼望不到頭,深色的水窪散布在低處,水面上浮著淡綠的藻。

  氣泡從底下翻上來,炸開,冒出一股腐殖質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這片地沒人要,沒什麼勢力願意管——最近一兩個月才開始熱鬧起來。血眼湖那邊在動,惡魔開始活躍了。

  

  一隻泥鰻魔正在工位上幹活。它的軀幹彎成一道S形,兩條前肢按住一根濕漉漉的原木,另一對爪子握著石鑿,在木料表面鑿榫眼。

  鑿子每落一下都會帶出一片濕木屑,濺在它胸前的泥殼上,又和汗水混在一起貼成一層新的。它的須不停地抖,抖的時候發出很細的、頻率極快的摩擦聲,像蟲子磨翅膀的聲音在群居者之間穿梭。

  它剛把一根木料的榫眼鑿完,另外兩隻沼鋒魔拖著一根新原木過來了。它們扛著木料在泥地上滑動,攪得泥漿咕嘰咕嘰響,印記在身後留下兩排淺坑,邊緣塌陷的泥水又被後面的腳步踩成了更多的坑。

  接料的那隻泥鰻魔放下石鑿,四條手臂同時探出去,把新原木攬到身前,爪子摳住木皮往工位方向拽。木料底面在濕泥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慢慢被水滲滿的印痕。

  高地邊上釘了一排粗木樁進泥里,半人高。木樁上頭正在搭一座弩台,四根斜撐木咬成榫卯,頂上裝一個旋轉底座。泥鰻魔知道承重該怎麼做,也明白弩台轉起來才有用——它們學的是黑龍教的制式。

  但沒有鐵件,接口處只能塞入撿的巨獸腿骨,打磨成楔子打進縫隙里。木頭沒烤過,濕的,榫卯之間的縫隙寬到能插進一根爪子。用不了多久就會松。

  操作弩台絞盤的泥鰻魔轉動握柄時,盤面每轉一圈就會卡頓一下,發出像是濕木和濕木硬磨的聲響。那聲音傳進旁邊幹活的沼鋒魔耳朵里,它的須抖得更快了。

  另一頭的空地上,兩隻泥鰻魔正在拼一具床弩。弓臂用整根濕木頭削出來的,表面還滲著水珠。它們知道床弩怎麼發力——絞索怎麼繞、儲能怎麼蓄——裝配的順序也對。

  但 濕木料撐不住力,弓臂上已經順著紋理方向出現了幾道肉眼可見的淺裂。僅有的幾塊鑄鐵件是從外面繳來的,藤繩正在被蠻力絞緊。

  擰絞索的那隻泥鰻魔尾巴蹬在泥地里,泥漿從尾巴縫裡往外翻,肩膀的肌肉繃出好幾條硬棱。松節油的味道從絞盤縫裡滲出來,和沼澤本身的霉味混在一起,誰也蓋不住誰。

  木架子上斜靠著一排排長矛。濕木頭剝了皮,矛尖削尖。沒有砂輪,全靠石頭磨,磨出來的口不夠利,刃面帶著不規則的毛邊。

  矛杆濕著,干透之前就會彎,幾隻泥鰻魔正在往剛磨好的矛杆上塗一層黏稠的樹汁,指望這樣能撐久一點。

  工事外圍一隊泥鰻魔在挖坑。頭目按以前打仗的經驗定了點位,它們刨坑的動作熟練,知道哪裡能藏人、哪裡要蓋住。

  挖坑全靠手刨,薄木板往坑口一搭,浮泥和落葉覆上去,邊沿拍兩下。泥鰻魔拍完邊沿站起來退了兩步看效果,它的須在空氣中抖了兩下——明顯有破綻,但它沒有返工,它只是轉身去刨下一個坑了。

  高地上所有的東西幾乎全是濕木做的。偶爾榫卯接口上嵌著骨質的楔子,也是從沼澤深處那些大東西身上扒下來的。整個工地的節奏不快,但沒有停過。

  新砍的原木在不遠處的濕地上被拖進水裡,借浮力往高地後方的加工區運,木料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跡,像這片沼澤正被人用爪子從內部撓開。

  整片高地的統籌歸高台深處那片陰影管。卡拉瓦藏在霉霧和暗影裡頭,不插手工地上零零碎碎的事情。頭目們跑來問他布局怎麼辦、哪段要補的時候,他才低著嗓子說兩句,把大的方向定住。

  日常的號令、班組的輪換、工期的催趕,全是泥鰻魔頭目自己在跑。但高地上的泥鰻魔們幹活的時候,偶爾會朝那片陰影的方向看一眼。

  床弩的絞盤正在收緊。弓臂上的淺裂又多了一道。



  那頭泥鰻魔沒有立刻倒下——它先彎了一下尾部,然後又彎了一下,然後癱了下去。它的須從快速抖動變成了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動。

  周遭的泥鰻魔短暫地一怔。喉嚨里壓出低吼,一片躁動在工位上擴散開來,像一圈石子落入泥沼時推開的波紋。


  高台陰影動了一下。沼澤里的霉 霧被一道極輕的氣流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陰影深處呼出了一口氣。

  倒在地上的泥鰻魔體內逸出一縷淡暗的霧氣,朝那片陰影的方向飄過去。霧氣在半空中沒有散,像被什麼吸著走,綿延成一根細線,穿過霉霧,落在陰影深處。

  卡拉瓦在暗處接住了它。那縷霧裹著潮爛的霉味和一點點活物的餘溫,被咽下去之後,黑龍的喉骨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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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碎料清走。聲音從陰影里出來,不重,不高,但整個高地上所有的泥鰻魔同時停下了動作。須都不抖了。

  兩隻泥鰻魔上前,一前一後,把重傷的同伴抬離了施工區域。它們抬得很快——不是急迫,是一種對陰影里那道聲音的本能服從。

  重傷的泥鰻魔被抬走時,一條後肢垂著,在濕泥地上拖出一道歪斜的淺痕。地面只留下一灘泥漬和幾滴深色的液體。

  卡拉瓦的目光落在碎裂的弩弓殘骸上。那根斷裂的弓臂還保持著崩裂時的角度,斷茬朝上翹著。

  黑龍的爪尖從陰影里探出來,在泥地上劃了一道淺痕。泥面被切出一道邊緣整齊的槽,兩側的泥土沒有碎裂,只是平整地向內收攏了。「換乾料。再裂一次,管工的頭自己扛。」

  那幾個站在高處的頭目喉嚨里壓著低響。它們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轉過去,衝著工地方向吼了幾聲——比之前更短促、更急。

  泥鰻魔工位上的動作加快了,鑿子落得更快,絞盤的響聲更密集。那隻泥鰻魔鑿榫眼的頻率從緩一緩再落變成了連續不停地敲,濕木屑濺得比之前更遠。

  其中一隻頭目站在高地邊緣,爪尖搭在一根剛立好的木樁上。它的須不抖了。目光落在遠處那排弩台底座上——有一半還沒搭完,槽口敞著,等著木料填進去。

  它看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轉向高台深處那片陰影。只看了半息,像是想確認什麼東西還在那裡,然後轉回工地,喉嚨里擠出一聲短響,又投入幹活。

  泥鰻魔們拉拽木料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床弩的絞盤在嘎吱作響,轉一圈,再轉一圈。新運上來的木料在水中翻了個身,水珠順著樹皮往下淌,倒映出鐵灰色的天空。倒影在水面上破開,隨即又被新的波紋覆蓋。

  高地外圍,一隻沼鋒魔蹲在泥地里,正把一塊薄木板往坑口上蓋。它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停住了,須在半空中維持著抖動的頻率不變,像在聆聽什麼遠處的聲音。兩息之後,它繼續把木板壓下去,邊沿拍了兩下,然後退開,去拿下一塊。

  高台深處的陰影里,卡拉瓦的喉骨動了一下。不是吞咽,是下巴頜骨緩緩地、無聲地錯開了一線。它的尾尖在陰影邊緣微微擺動,方向不是朝向工地,而是朝向高地東側那片看不見盡頭的沼澤。

  視線越過那些正在忙碌的鰻魔,越過未完工的弩台和烏黑的木架,朝遠處更為濃稠的霉霧伸出去。

  霧的邊界有一道極淡的輪廓。極遠,被好幾層濕氣和霉霧疊著,看不太清。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氣味貼在地表上層流動,避開沼澤的水汽,像被什麼力量刻意牽著。

  卡拉瓦的尾尖停住了。

  快。天快黑了。高處的頭目沖工地方向喊了一嗓子。泥鰻魔們收緊了節奏,爪子摳得更深,泥漿飛濺得更遠。床弩絞盤的響聲從嘎吱變成了一種急促的、不間斷的碾磨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吃力地繃緊。

  夜幕從東面開始往前推,一層一層地壓過沼澤。霉霧的顏色從灰綠變成了鉛灰。沼澤邊緣的暗色變得更濃了,那些未完工的木料輪廓正在被吞進去。

  整片高地還在動,看不見停下來的意思,所有的聲響——鑿、拽、絞、拍——都被裹進了正在合攏的夜色里。

  卡拉瓦的眼睛在陰影里睜著。沒有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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