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卡維的腦袋在晃。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但沒停過。後腦偏左那塊，有什麼東西按在那裡，推過去，又推回來，推過去，又推回來。他能順著那個位置摸到一條細幼的輪廓，前肢，雛龍的。這感覺他挨過太多次了。不用睜眼都知道是誰。
她又在笑。雛龍那種尖細的嗓音，一邊拍一邊喊快點起來。然後他會睜眼。然後他看見那雙暗金色的豎瞳。
他睜開眼睛了。視野從糊慢慢收攏，先是光，然後是她。暗金色的豎瞳縮成一根細線，正居高臨下盯著他。那張嘴正在他面前一張一合，聲音尖脆，詞句他聽過無數遍了。
「快點起來！馬戲團要開始了，趁母親還沒醒。」
她鬆開前爪轉身就走。洞口兩側的陰影里又探出兩個腦袋，三雙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瞬，同時收回去，四條細長的尾巴貼著地面躡手躡腳地滑出洞外。
薩卡維撐起前肢坐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鱗片又薄又軟，邊緣還沒長出鋸齒，肩胛骨從薄鱗下面凸出來，尾尖細得像鞭梢。他環顧巢穴，不大，地上散著幾片沒爛透的漆黑蛋殼，上面胡亂壓著幾根巨獸殘骨和半融的爛木。就這些。沒別的東西了。
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他有一塊很大的領地，很多手下，還有一座石堡。那些畫面在腦子裡晃了一下，像一盆水潑在干沙上，滲進去就沒了。他想再抓住多看兩眼，但已經散了。
「快點！再慢不等你了！」
薩卡維甩了甩頭。身體比腦子先動了，四爪撐地站起來，尾尖收攏，跟在那三條雛龍後面跑出了洞口。
四條雛龍沿著山脊線往下走。路過一處洞口，半淹在水裡。水漫到入口下沿，水面上浮著暗綠的浮萍。水下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四條雛龍同時停了步，目光同時落在那洞上。
然後同時打了個寒顫。薩卡維跟著停，跟著打顫，跟著尾巴不動。沒人說話。原地站了一會兒，確認洞口沒動靜——沒有漣漪，沒有氣泡，水底的暗色沒變化——才重新邁開步子。貼著山脊線的另一側繞過去，腳步比剛才快了一倍。
那陣寒意從頸側刮過去的時候，薩卡維的鱗片收緊了一瞬。他走在隊伍里，走在和之前一模一樣的位置上，尾尖擺動的幅度、步幅的長短、前爪落地的順序，都跟他記憶里的分毫不差。
但他忽然覺得那陣寒意比之前重了一些。重到他想多看一眼那個洞口，想確認水面上的浮萍是不是還跟他記憶里一樣。他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加快了腳步。
鑽進蘆葦叢，身影被灰綠色的葦稈吞掉。水道縱橫交錯，淺水區覆著浮藻和落葉，深水區能看到水底暗色的淤泥。大姐多米娜在前面帶路，她對每一條岔道都記得很熟。
轉彎的時候尾尖朝左或朝右點一下作信號，後面的三條雛龍就跟著偏方向。薩卡維跟在倒數第二。前爪踩進一處淤泥，陷得比預期深了半寸，拔出來的時候慢了一拍。前面的雛龍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又轉回去了。
回頭的角度，停頓的時間，轉回去的速度，都跟他記憶里一樣。但他盯著那條背影多看了半息。他忽然想確認這個回頭的動作是不是真的完全重合。他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會想確認這件事。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他好像在這裡停過很多次了。
順著河道來到排污管道出水口，多米娜第一個鑽進去。管道內壁覆著暗綠的苔蘚，濕滑帶腥。拐了幾次彎，在一處向上的出口停住。多米娜先探頭確認外面沒動靜，四條雛龍依次爬了上去。
舞台在前面。臨時搭的，四角插著火把，檯面上鋪著磨損的紅絨布。小丑正在台上表演，白臉，紅鼻頭，寬大的條紋衣袍。他拋一個彩色的球，用額頭接住，球在額頭上跳了三下，然後滾進帽子裡。台下的觀眾笑得前仰後合。
有人拍手，有人捶膝蓋，有人把嘴裡的飲料噴出來了。四條雛龍蹲在舞台側方一堆廢棄的木料後面，也跟著笑。大哥雷恩笑得最厲害，尾巴在身後不停地拍打地面，啪啪啪，沉悶的，一下接一下。
薩卡維也在笑。尾尖在身後微微擺動。但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雷恩的尾巴上，看它落下的節奏和幅度。雷恩的尾巴每次落下去，都揚起同一撮灰，拍在同一個位置，抬起來，再落下去，再抬起來，再落下去。他忽然停住了。
有一瞬間他想大喊：雷恩，你死了。我見過你的屍體。
火把的光先從邊緣開始溶，像水洇開的墨跡。小丑的白臉從顴骨處模糊了，擴散了，裂成色塊。
笑聲正在退遠，不是慢慢變小，是直接從一個音量抽到另一個音量，中間沒過渡。他還沒來得及把那聲喊推出口，視野里的一切已經開始溶了。
「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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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變了。雛龍那種尖脆的嗓音沒了，換成一個不耐煩的中音調。視野里火把和小丑在溶，彩色的人影從邊緣模糊、褪色、散開，連笑聲都在退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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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睡了，整天就知道睡。快點起來。」
薩卡維的眼睛重新睜開了。昏暗的光。岩壁粗糙。地面上一層薄薄的濕泥。一頭黑龍雛龍正用前爪拍打他的腦袋，拍了兩下縮回去，後退一步，居高臨下看著他。
她比第一幕里那條稍大一圈，鱗色更深。暗金色的豎瞳裡帶著一種他已經很熟悉的冷光。
那條雛龍的瞳孔驟然收緊，聲音尖起來：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給我揍他！
旁邊兩條本來在觀望的雛龍立刻衝上來。薩卡維被壓在地面上，前爪被踩住，後肢被按住。爪子落在他肩甲和頸側，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帶著一種熟練的節奏。
他的下頜被按進濕泥里，泥漿從齒縫滲進來。他想掙扎，身體沉得像灌了鉛。這具軀體太弱了，反應太慢了。他的靈魂是成年的黑龍，這軀殼卻是一團裹在薄鱗里的軟肉。
爪子還在落，一下，又一下。他的臉被按進同一個位置，泥漿的質地、齒縫滲進來的那股土腥味，都在重複。
薩卡維不再掙扎了。他讓前肢被按在泥里，後肢被壓住，頸側承受捶打。這具身體的關節跟不上他的指令，強行掙動只會被按得更深。
他放空了自己，順著摔打的節奏鬆軟下來。只有眼睛還能動。他把目光從泥地上抬起來，從被踩住的前爪縫隙間看過去。多米娜站在兩步外。沒有參與毆打。只是看著。尾尖搭在腳邊。
她的尾巴尖端沒有垂落，也沒有擺動。它彎成一個不大的弧度，向內側捲曲著。鱗片的邊緣向內翻，尾尖幾乎碰到尾腹的表層鱗面，形成一個鬆散的、閉合的環。
薩卡維盯著那個捲曲的弧度。拳頭還在他頸側落下，他挨了不計其數的揍了。但這一瞬間，那些捶打忽然從他感知中退開了。他的目光鎖在那個弧度上。他第一次注意到它。然後一塊東西翻上來了。從很深的地方。
有一次去偷魚。附近村子裡有個老豬頭人漁夫坐在岸邊，給一群小豬頭人講故事，說某種東西死了以後尾巴會捲起來。他們四個蹲在樹叢里偷聽，聽完了笑成一團。
穿山甲睡覺尾巴也是卷的，那幫豬頭人連這都不知道。他們四個輪流捲起尾巴躺在地上裝死，比誰演得像。雷恩演得最好，他能一邊卷尾巴一邊抽動兩下，大家都說他應該去當演員。
那是他們四個人之間的事。老漁夫不知道，小豬頭人不知道，任何別人都不知道。只有他們四個知道卷尾巴裝死是什麼意思。
那時候多米娜也在笑。笑的時候尾巴縮在身下，捲成一個小小的圈。
薩卡維胸腔里有什麼東西鼓了一下。他的後肢蹬出去了。身體在泥面上翻，翻的時候把踩住他前肢的那條雛龍帶偏了重心。前肢抽出來了。齒尖張開了。他整個人從泥里彈起來，撲向兩步外那道站著的身影。
多米娜的豎瞳顫了一下。她的尾巴還卷著，沒來得及鬆開。薩卡維的齒尖已經穿過去了——從頸側薄鱗下面穿過去，咬進去了。很深。牙齒嵌進肌肉最底下。
多米娜的頸動脈在他齒間跳，快得厲害，亂得厲害。她的前爪抬起來試圖推開他的下頜。但那條前肢抬到半空就頓住了。沒落下來。她的豎瞳又顫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那光從眼底消失的方式不是幻境程序化的消散，那是活物的眼睛滅掉時才會有的那種收縮。從瞳孔邊緣開始，緩緩向中心收攏。她在他齒間變輕了。
他咬下去的時候她的血還是熱的，第二滴就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