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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看不見的牆

2026-08-29 17:02:19 作者: 蒼海一書生

  那個聲音從他腦子裡響起來了。不是從耳朵里,是從顱骨內側,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敲。先是一個字,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每個字落下去的時候,他顱底那根骨頭都在共振。

  「薩卡維。」

  停頓。聲音在他頭骨內壁上彈了一下才消散。然後是第二句。

  「Sarkavie……『掙扎求存之齒』。你獻上的這點血,配得上你名字里的『倖存』,卻配不上我賜予的『力量』。」

  薩卡維的前爪按在地面上,指節收緊了。他聽出來了——這話後面沒說完的部分比說出來更重。祂在等他自己接那句話。

  「我需要借用您的力量。」他說。聲音從喉嚨里推出來的時候,那層熱浪往他胸腔里又推進了半寸。

  「提升血脈純度。」

  法陣中心那具軀體沒有動。熔金色的豎瞳定在他臉上。空氣在變重——不是感覺上的,是物理上的,他肩甲上的壓力在疊加,每一息都比前一息多一層。那個重疊的聲音再次響起時,音調比剛才低了,像一塊燒透了的鐵板被緩慢彎折。



  薩卡維的喉嚨動了一下。「我沒有用真名。」

  那重疊的聲音在腦海中停頓了一息。重新出現的時候,邊緣帶著一絲細微的噪響,像炭火裂開時的那種。

  「兩枚龍晶。」

  

  薩卡維的前爪在地面上收攏了「我只有一枚。另一枚是涅克托的——」

  法陣中心的光芒突然亮了一瞬。他感覺到一股吸力從儲物戒指的方向傳來。他不需要檢查也知道那兩枚龍晶不在了。深紅色的光芒正在從法陣表面退去,像潮水從灘涂上撤回。那具紅龍軀體表面的暗金色光暈逐漸黯淡。

  然後他感覺到了。

  從胸骨正後方開始的。一個點。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釺抵在那裡,然後往裡推。推進去的瞬間他沒有聲音——氣卡在喉嚨里出不來。然後鐵釺到了脊椎。脊椎在響。他從沒聽過那種聲音,像骨頭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裂開又重新接上。

  肩胛先炸了,然後是翅根,翅根的痛比肩胛更重,因為那裡的骨頭更粗,牽動的肌肉更多。翼膜從內側被撐開的時候他聽見繃緊的聲響。然後是四肢。他的後腿在地面上蹬了一下,蹬完之後就僵住了,關節卡在某個角度上。

  所有東西都在同一時刻著起來了,沒有先後順序。他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了聲音,低沉的、連續的、不像吼叫。但那隻持續了他能意識到的前半段,後半段他不記得了。

  一個小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一個小時的。

  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見周圍幾頭巨龍的豎瞳都定在自己身上。奧瑞利昂站在最近的位置,看著他。豎瞳的瞳孔均勻地放大了半圈。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然後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大公,您現在是我們中間最大的了。」

  薩卡維偏過頭。他的頸側鱗片還在發燙,偏頭的時候牽動了肩胛上新生的肌肉層,那一側的動作慢了半拍。

  奧瑞利昂的體型他太熟悉了,這條溪谷他們來過很多次,每次都是奧瑞利昂站在同樣的位置等他。現在他轉頭比了一下——奧瑞利昂的肩線到他下顎了。以前是反過來的。

  他把前爪從地面上收起來,尾尖在身後劃了半道淺痕,然後轉向奧瑞利昂:「拿幾塊黑熔晶去寂靜荒野換通行證。」

  奧瑞利昂的豎瞳縮了一下,喉間壓著一口氣,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工具堆,拿了幾塊黑熔晶收好,朝溪床上遊方向去了。

  他把前爪按在傳送陣邊緣凹槽上。視野扭曲了一瞬,然後重新穩定。枯骸淤沼的空氣裡帶著腐殖質和硫磺混合的潮氣。他的四爪落進泥地時帶出沉悶的吸附聲,尾尖在身後掃過一叢枯死的蘆葦。

  他開始畫了。爪尖在濕泥里走線,每一條都比剛才深,壓進泥底半指。他畫完外圈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線條邊緣清晰,沒有一處斷。他又看了一眼凹槽。兩個。一個放水晶,一個放碎片。十二個節點放好了傀儡。

  他挨個摸過去。樹脂塗層下面是硬的,紋路貼合。走到第七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個傀儡的朝向偏了一線。他用爪尖擰正了,重新壓進泥里,然後繼續。走完十二個之後他又走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走兩遍。檢查完了。紋路對正了。所有傀儡的樹脂表面光滑,沒有裂痕。他垂頭看了自己的爪尖,又看了那十二個站在各自位置上的傀儡,然後轉向爪尖那枚封魂戒指。


  「涅克托。這個法陣,你看有什麼問題嗎?」

  封魂戒指表面的暗光滯澀了一瞬。涅克托的聲音從內部傳出來,乾枯的,像一塊被反覆掰折的舊骨頭:「沒……沒問題。可以開始了。」

  薩卡維把前爪按在法陣外緣的起點上。死靈魔法從他的爪間灌入地面的紋路,暗色的光從紋路內部逐一亮起,從外圈向內圈推進。

  光芒接觸到中心凹槽時,半神神性碎片和黑灰色水晶同時亮了。暗光與灰光交織,在法陣中心攪成一道螺旋狀的暗影柱,不斷旋轉、收窄,然後重新擴散。

  他開始念了。那個名字他很久很久沒用過了——久到舌尖抵住上顎發出第一個音的時候,他幾乎忘了那之後的音節該怎麼接。

  薩卡什。這個名字像一塊沉在水底太久的石頭,被翻起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滑膩的泥殼,每一處稜角都比記憶里鈍了。他頓了一下,然後把後面的音節繼續推了出去。維里塔諾斯。格羅茲。恩·杜沙洛恩。每多念一個音節,他喉骨內部的振動就加深一層。

  在巨龍與精靈的戰爭中,精靈開發出的血脈溯源魔法,讓所有巨龍的名字都變成了武器。詛咒可以順著一個名字逆流而上,沿著血脈追溯到每一頭有相同前綴的龍,不論相隔幾代、相隔幾個位面,只要真名的一部分重疊了,就會被納入同一張詛咒的網裡。

  從那以後巨龍不再用完整的真名了。他們用假名、用頭銜、用領地名稱呼彼此,把真正的名字鎖在記憶最深處,像藏一件會反過來咬自己的東西。

  薩卡維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念出完整的名字是在什麼時候了。

  薩卡什·維里塔諾斯·格羅茲·恩·杜沙洛恩……他念完了。最後一個音節落地的時候,他感覺到一股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的另一端給出了回應。

  然後他的視野變了。沼澤上方的霧氣開始收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四面擠壓到法陣上空,形成一層越來越厚的灰白色蓋層。

  死靈魔法從枯木的縫隙中滲出,從積水潭底的淤泥中升起。沼澤深處的死靈氣息正在被抽空,朝法陣中心匯集而來。死靈魔法的光澤在他的視野邊緣浮現。然後他的視野變了。

  地面消失了。法陣的紋路消失了。沼澤上空那層被擠壓過來的霧氣退出了他的感知範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限延伸的深灰色平面,腳下沒有實體支撐,但他沒有下墜。

  無數植物從視野極遠處開始生長——細嫩的芽尖刺破深灰色地表,迅速拔高、分枝、展葉、開花、結籽、枯萎、倒下、腐爛,從朽敗的殘骸中又生出新的芽尖。整個周期在他眼前完整地走了一遍,然後一遍,然後又一遍。

  每一輪中那些植物崩解、散落、融入深灰色地面的過程都在變得更清晰,他看見的結構比上一輪更細密。顏色在被抽走,輪廓在被壓縮,每一輪輪迴都在朝某個更深層的基調靠攏。

  然後他消失在了原地,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撞上了遠方原本不存在的牆。

  撞上的一瞬間他聽見了聲音——從他自己的胸腔里出來的,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折了一下。然後他落下來了。落下來的時候前肢先著地,著地的那一瞬間腕骨的位置滑了一下,沒撐住,整個軀幹側翻著砸進了濕泥里。

  他蜷起來了。不是主動蜷的,是身體自動收攏的。尾尖貼著自己的腹側,前肢疊在胸口下面。他在發抖。不知道抖了多久。

  他聽見自己的鱗片從軀幹表面剝離的聲音——不是一片一片脫落,是整片同時被剮離。劇痛從全身同時湧向同一處感知中心,他的前爪和後肢都在無意識抽動,尾尖在地面上持續抽搐。

  他想撐起來。前爪落回濕泥里滑了半寸,手肘撐不住自己的體重,又落了回去。他吐出一口血。暗紅色的液體沿著下頜邊緣淌進地面上的新痕里。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紋路比他刻下的時候多了一條。一道細如髮絲的暗色分支正從主線側面斜逸出來,緩慢而沉默地將他的血引向中心那顆黑灰色水晶。

  他的目光掃向後方。十二個傀儡仍然頭部朝內。但它們的樹脂塗層表面多了一層細密的裂紋,從內部向外蔓延。裂紋下方的木質內部,原本埋設的符文正在逐漸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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