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看著她那心虛又理直氣壯的模樣,輕笑出聲。
抬起手,捏了把她的臉頰,「小狐狸。」
片刻鬆開手,正了正神色,認真道:「此事我同霍驍說過,他應下了。他這個人我了解,答應的事兒,便絕對不會更改。更何況,他挨的是皮肉之苦,又不是斷了手。偷個腦袋的力氣,他還是有的。」
沈藥聽了,心裡頭那點擔憂總算落了地,又問:「那你去看他麼?」
謝淵站起身來,笑道:「去。王妃有令,小人豈敢不從?」
沈藥被他這話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嘴貧。」
謝淵笑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的笑意收了收,換上鄭重神色,「藥藥,你放心。你要的東西,我一定給你弄來。」
沈藥看著他,心中暖意翻湧。
乖巧地點了點腦袋,聲音柔柔的:「早點兒回來。」
謝淵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沈藥站在書房門口,凝視著他的背影,許久沒有動。
有微風拂過她的面頰,她站在那兒,心中無比安定。
直到再也看不見謝淵的身影,她才轉過身,往臥房走去。
臥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奶水香氣,謝安瀾和謝昭願都還趴在奶娘懷中喝奶。
謝安瀾喝得極為投入,眼睛緊閉,小嘴一嘬一嘬,兩隻小手捏成拳頭,像是渾身都在使勁兒。
謝昭願便矜持優雅多了。
喝奶時安安靜靜的,不急不慢。
沈藥一湊過去,她立馬停下了喝奶的動作,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過來,然後朝著沈藥張開兩隻小手,小小的手指頭一開一合的,像是在說:抱我,抱我。
奶娘在一旁笑道:「這是想讓王妃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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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藥欣然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謝昭願抱了起來。
小傢伙軟軟糯糯的,窩進她懷裡。
沈藥低頭,沖她眨一眨眼睛。
謝昭願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甜甜軟軟地笑起來。
笑著笑著,撲進沈藥懷裡,小臉蛋貼在沈藥的胸口,蹭了蹭,便不動了。
沈藥心中一片柔軟。
這是誰的女兒呀,這麼軟糯香甜。
啊,原來是她的。
沈藥此刻,無比幸福。
而謝昭願一待在娘親懷裡,便任憑誰也抱不走了。
奶娘伸手來接,她便扭過頭去,把小臉埋進沈藥頸窩裡。
縱然是困了,眼皮子直打架,也摟著沈藥的脖子不肯鬆開。
眾人皆是無奈,沈藥則是輕輕笑笑:「無妨,讓啾啾跟著我吧。」
等謝淵從外頭回來,一進門,便看見母女二人在床上安然睡著。
謝昭願蜷在沈藥懷裡,粉嫩的小手緊緊握著沈藥的手指。
沈藥側躺著,另一隻手搭在女兒身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綿長。
謝淵在床邊坐下,凝視了母女二人許久,久到日頭從窗欞的這頭移到了那頭,才依依不捨地起身,去書房處理公務。
翌日,沈藥睡醒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
她懶懶地躺在床上,不想起來。
昨夜睡得沉,這會兒還有些迷瞪瞪的,腦子像裹了一層薄霧,什麼都想不清楚。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迷迷糊糊地又要睡過去。
忽然,腳步聲由遠及近,帳子被人掀開了。
「藥藥。」
謝淵的聲音。
沈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便看見謝淵站在床邊,眉毛微微蹙著,「今早謝景初被刺殺的案子徹底定了,罪責全在顧棠梨。今日午後,便要將謝景初的屍身下葬。皇兄還是心軟了,准許謝景初葬入皇陵。」
沈藥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猛地坐起身,抓住謝淵的手臂,聲音有些發緊:「那謝景初的腦袋……」
謝淵反手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放在門口了。」
沈藥心口猛地一跳,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可那心跳還是快得壓不住。
她一骨碌起身,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謝淵趕忙來攙扶,嘴上念叨著:「小心些,別摔著了。地上涼,先把鞋穿上。」
沈藥哪裡顧得上這些,胡亂蹬上鞋子,在地上站穩了。
她抬起頭,看著謝淵,一字一頓,「臨淵,我們出城。」
她抓著他的手腕,手指微微用力,「我要去瑪瑙墳前。」
馬車出了城,一路往北。
一路上,沈藥和謝淵都沒有說話。
木盒子擱在角落裡,馬車搖晃顛簸的時候,會發出滾動撞擊的沉悶聲響。
沈藥靠在謝淵肩上,看著那隻木盒,仍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最終在一處山腳下停穩。
下了車,謝淵提著木盒,沈藥則拎下來滿噹噹一籃子的蔬果。
謝淵在前頭引路,沈藥跟在他身後。
這條路她不曾走過。
這麼久了,她始終不敢來,也不敢問,是謝淵默默將一切都安排妥當。
二人沿著小逕往上走,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藏在山腹中的小谷地,四面是鬱鬱蔥蔥的林木,將這一方天地與外界隔絕開來。
谷中地勢平坦,鋪著一層細密青草。
綠茸中央,佇立著一座墳塋。
墳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一株野草,墳前整齊鋪著一層白色石子。
沈藥心想,謝淵明白她,愛她,也愛她的小馬。
瑪瑙生前最愛漂亮,也愛花草,在這樣的地方長眠,定會很高興。
沈藥蹲下身來,將帶來的蔬果一一擺在墳前。
這些都是她記憶中瑪瑙生前最愛吃的。
沈藥輕輕開口:「對不起,瑪瑙。我一直都沒有顏面來見你。我很想你,可是我不敢來,我怕你怪我。」
「現在,我終於可以來見你了。你開不開心?」
謝淵將手上木盒擺在墳前,沈藥抬手,開啟了蓋子。
裡面穩穩放著謝景初的頭顱,頭髮散亂,滿臉血污。
因為是新的,所以並不過於腥臭。
沈藥輕聲細語:「瑪瑙,你看,這是謝景初的腦袋。」
謝淵站在她身旁,默默地看著她。
「他殺你的時候,你一定很疼。」
說著,沈藥忍不住哽咽,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樹上的鳥雀不再叫了,整個山谷安靜得只剩下她的聲音。
「當時我太沒用了,保護不了你,可是,我沒有忘記。你看,我想辦法奪走了他的一切。他的太子之位,他的權勢,他的名聲,還有他的命。瑪瑙,這一切,都是他欠你的。」
沈藥抹了把眼淚,看向墳墓,「瑪瑙,下輩子,再一起去草原馳騁吧。一起去聽風在耳邊呼嘯,喝同一條小溪里的清水,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雲一朵一朵地飄過去。」
有風從山谷深處吹過來,拂過花草樹梢,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聲音持續了好久,像是一聲認真篤定的承諾。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