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藥聽完霍母這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良久,輕輕嘆了口氣,「說實在的,霍夫人,你的擔憂我都明白。為人父母,替兒女想得長遠,這是人之常情。你怕霍驍將來會變心,怕胭脂受委屈,怕那些閒言碎語日積月累,磨掉兩個人之間的情分。這些事,你替他們想到了,你沒有錯。」
沈藥伸手,復上她的手背,聲音溫溫柔柔的,卻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可是霍夫人,有一件事,你可能沒有想過。」
霍母看向她,「王妃是說……」
沈藥的目光平靜:「胭脂不是那種只能依附男人、離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子。」
霍母微微一怔。
沈藥繼續道:「她是文繡院的掌事。文繡院從開張到如今,大小事務都是她在打理。她記性好,做事利落,有膽識有擔當,連望京城裡的貴夫人們都對她讚不絕口。你知道嗎,長寧郡主來文繡院挑料子,點名只要胭脂陪同,旁人她都不滿意。」
霍母的眼神動了一下。
長寧郡主,她是知道的。
身份尊貴,陰晴不定,極難相處。
胭脂能讓長寧郡主點名陪同,實屬不尋常。
沈藥緩聲說道:「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不是霍驍,也不是我。她靠的是她自己。那些年在摘星樓,她沒有自暴自棄。在文繡院被人鬧事,她哪怕是一個人,也沒有退縮半分。胭脂是一步一步,自個兒從泥潭裡爬上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霍母的眼睛,語氣更加鄭重:「所以,霍夫人,你不必擔心胭脂將來會無依無靠。她能與霍驍並肩共進,固然很好。可若是將來有一天,霍驍變了心,不要她了,她也依舊可以活得很好。她有自己的本事,有自己的差事,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從來不是攀附別人的藤蔓,她是自己就能站得直的樹。」
「至於霍驍,他是你親生的兒子。他的脾氣秉性,你應當再了解不過了。他是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是不是那種得了手便不珍惜的人?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沈藥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為人父母,自然要為兒女之事擔憂。但有的時候,也該對兒女給予幾分信任,給他們一些自由。他們長大了,能為自己做主了。」
霍母深吸了一口氣,釋然笑道:「王妃,您說得對。是民婦想得太多了。」
沈藥搖了搖頭,笑道:「不是想得太多,是愛得太深。」
兩人相視一笑,後堂里的氣氛一下子輕快了許多。
霍母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裳,像是卸下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整個人都舒展了幾分。
朝沈藥行了個禮:「王妃,多謝您。民婦今日,受益良多。」
兩人一前一後回了花廳。
謝淵氣定神閒地吃晚飯,霍父和霍驍都心神不寧,時不時瞄向門口。
見沈藥和霍母回來,父子二人不約而同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想從她們的表情里看出些什麼。
可沈藥面色平靜,霍母面色也平靜,什麼端倪都瞧不出。
霍母落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什麼也沒說。
霍驍心裡頭七上八下的,想問又不敢問,只好悶悶地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
霍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霍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卻沒有開口。
飯桌上的氣氛比方才微妙了幾分,可誰也不說破。
一頓晚飯就這樣慢吞吞地結束。
霍父霍母起身告辭,向外走去。
霍驍跟在後頭,步子有些慢,像是還有什麼話沒說。
走到花廳門口時,霍母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目光在胭脂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牽起了胭脂的手。
胭脂微微一愣。
霍母的手不大,卻很有力,掌心溫熱,將胭脂的手穩穩地包裹住。
她看著胭脂的眼睛,聲音柔和:「好孩子,若是得空,來我們家中吃飯。」
花廳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胭脂有些受寵若驚的樣子,用力地點了點頭,應了聲說:「好。」
霍驍站在幾步之外,看見這一幕,也是愣了好一會兒。
「娘……」
霍驍喉結上下滾動,「您這是……接受胭脂了?」
霍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在霍驍聽來,卻重得像一座山轟然倒塌。
他想笑,一下又有點兒想掉眼淚。
想撲過去抱霍母,又覺得不合適,急得在原地轉了個圈,搓著手,咧著嘴,「那兒子明日就過來靖王府提親!明日一早就過來!」
霍母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道:「混帳東西,你想得美!」
霍驍一愣,笑容僵在臉上,實在是不明白,「這是為何?您不是已經接受了胭脂……」
霍母對胭脂微微笑了一下,鬆開她,懶得搭理自己的蠢兒子,轉開身往外走。
霍父趕忙跟了上去,「夫人慢走……」
沈藥看著霍驍,還是心地太善良,笑著解釋說道:「你母親的意思是,提親是你與胭脂之間的大事,不是說提就能提的,日子要選,聘禮要備,媒人要請,一樣都不能少。明日的話,未免太著急。」
謝淵在一旁語氣促狹:「不都等了很久了,也不差這兩天。」
霍驍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臉里的歡喜卻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
霍家人走後,沈藥興致不錯,打算陪孩子玩會兒便睡了。
「王妃。」
胭脂卻過來了。
沈藥打眼一瞧,小姑娘眼圈微微泛紅,臉上也是難掩喜色。
她走近了,行了個禮,「奴婢有一件事,想同王妃說。」
沈藥欣然,「你儘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