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關內,史忠身披鎧甲,面色嚴肅。
他看著在場諸多將領,聲音沉穩:「只要對面大火起來,我們便立刻殺出去,先以最快的速度,衝散他們的陣型,然後直撲對方糧草。」
「記住,此行的目的不在於殺人,不在於全殲敵軍,就在於燒毀對方的糧草,衝散對方的建制。」
「只要沒了糧,在我們堅壁清野的情況下,這些人就只能徒步前往晉壽縣,嘗試攻打晉壽,搶奪糧草。」
「因此,燒毀對方糧草的同時,我們要趁亂搗毀其輜重、雲梯,讓他們喪失攻城的能力。」
「目標一定要明確,萬不可殺性大起,忘了任務。」
「具體的駐紮布防圖和物資分配圖,已經發給你們了,找准地方。」
諸多獎勵面面相覷,然後大聲道:「末將遵命!」
……
這裡距離帥營並不算遠,二三百步罷了。
但這一段路竟然如此漫長。
雪已經化了,但風好冷,天好黑。
四周燃燒著火把,那些火把毫無溫度,毫無光明,驅不散黑暗,也帶不來溫暖。
施陽有一步一步往前走著,腳像是灌了鉛,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從離開舒縣,加入神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決心隱姓埋名,在黑暗的戰線之中,一路奮鬥到死。
四年多時間,他沒有回家,寫信也只有兩封,但好在都收到了回信。
父親母親說,家裡過得很好,每個月都能收到神雀發的銀錢和糧食,新來的縣令也是個好官,不欺負百姓。
家中的弟弟很喜歡讀書,於是給他報了私塾,弟弟說,長大了想去唐國科考,將來出人頭地。
風真的好冷,但想起這些事,施陽就覺得很暖。
他無數次想過,自己哪一天可能就會死,死在戰場上,沒人會嘉獎他。
但他聰明,他最終活了下來,熬到了今天,熬到了陛下的命令下達。
只要完成了這個任務,自己酉雞的身份也就失效了,也就可以光明正大去唐國了。
他想著,把全家都接到唐國去,好好享福。
他幾乎做到了。
但命運就是這般五常,他沒想到呼延宴因為重視自己,竟破格要自己這個校尉也去參與宴席。
新年的宴席啊,真美好。
可菜里全是鉤吻,俗稱斷腸草。
這是他精心挑選的毒物,磨成粉末之後,混入菜餚湯汁,無色無味,銀針都試不出來。
吃下之後,最快兩刻鐘就見效,先是咽喉痛,然後噁心、嘔吐、腹痛,然後頭暈、視力模糊、四肢麻木、說話吞咽都困難。
再往後,就是肌肉麻痺,陷入昏迷,最終徹底死亡。
施陽什麼都清楚。
他清楚自己去了,就死定了。
但能不去嗎?
潛伏了四五年,花了數不清的錢,幾百個兄弟配合,就是為了這一刻啊。
唐國已經陷入絕境了,這一戰多麼重要啊。
因為自己怕死,拒絕參與宴席,引起呼延宴懷疑,萬一壞了大事,那就真的萬死莫贖了。
施陽沒有任何猶豫。
接到通知那一刻,他沒有想過要逃,沒有想過不去。
他只是走得慢一些。
他想多感受感受唐國的土地。
雖然,這是他…這是他…第一次踏入這片土地。
但他感覺像是回到了家鄉一般,這裡如此親切,連泥土都帶著迷人的芬芳。
「來了來了!施陽啊,你就坐末尾!」
呼延宴熱情笑著:「你是晚輩,官職最低,多陪陪這些長官們,對你有好處啊。」
施陽笑著,挨個打著招呼,恭恭敬敬,像是一個極為懂事的晚輩。
就算是死,也要親眼看著他們吃下這些東西。
施陽笑道:「諸位長官、前輩和大哥們,久等了,晚輩第一次正式和大家認識,心中惶恐又榮幸,若說話有不妥之處,還請見諒。」
他端起了茶杯,說道:「軍中不飲酒,晚輩以茶代酒,敬諸位英雄一杯,你們都是晚輩想要學習的物件,希望將來我也能像你們這般優秀。」
眾人紛紛笑了起來,喝著茶,吃著大肉大菜,說著今日過節,說著思念家鄉的話。
施陽也想念家鄉,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在笑,他知道大局已定了。
他也沒有喊口號,沒有表現出無比壯烈的樣子,他只是笑道:「晚輩尿急,出去拉一下。」
他笑著走出了營帳,已經感覺到喉嚨的痛處。
他開始奔跑,跑回了自己的營帳,大聲道:「大計已成!立刻行動!快!」
眾人聞言,當即行動了起來。
十幾個心腹前往各處,六百個弟兄悄然拿起了四周的火把,點燃了營帳。
大火燃起之後,他們開始朝後方撤,組團去衝擊桐油倉庫,在一番廝殺之後,一個人抱著一桶桐油,沖向了糧倉。
呼延宴的營帳裡邊,已經有人開始大喊了起來,他們聽到了外邊的混亂動靜,卻也感受到了身體的極端變化。
劍閣之上,遙望火焰,那烈火似乎要把天地都焚燒。
史忠一把拔出了大刀,仰天大吼:「出關!下山!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六千大軍!全員出關!朝著火焰的地方殺去!
好大的火啊!炙熱而溫暖,似乎要照亮整個天地,撕裂了黑暗,把光明帶到人間。
廝殺聲不斷,怒吼聲不斷,熱浪滔天,外邊是如此沸騰。
施陽就蜷縮在自己的營帳之中,承受著腹痛,嘔吐著,承受著病毒的侵蝕。
他沒有光榮的結局,沒有轟轟烈烈的退場。
真如他的事業與天職一般,在烈火還沒燒到他的那一刻,他已經癱在了地上,抽搐著,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麻木著,逐漸沒了聲息。
他的犧牲如此平靜。
他的落幕完全不像是英雄。
但他的靈魂不會熄滅,唐國的長生殿上,一定會有他的靈牌,受世代供奉,被萬人敬仰。
「大哥!大哥啊!」
老左和老徐衝進了營帳,看到他的屍體,一時間目眥欲裂。
他們揹著他,高高舉著光膀子的右臂,倒握著刀,刀尖朝下,表明身份。
大同軍已經殺來了,一萬大軍受困於火焰,副營主之上又死絕了,整個系統的指揮都癱瘓了,在這深夜,沒有任何人能組織反擊。
人數已經決定不了什麼,這幾乎是單方面的屠殺。
但為了最大程度降低傷亡,始終依舊沒有選擇屠戮,沒有選擇追殺潰逃的秦軍,只是燒毀了糧草和輜重,把這裡全部搗毀,才算完成任務。
「這是…」
「施陽,我們的大哥。」
史忠沉默了,施陽不是這個人的本名,其實他叫周宏,是舒縣瓦崗村的孩子,今年才二十二歲。
他是酉雞。
只有十二生肖和陛下知道他的代號和真名。
自己也是接到任務才知曉的。
史忠深深吸了口氣,道:「把我們的人都帶上,把他的身體揹回去。」
他對著酉雞,鄭重道:「祝賀你完成了偉大的任務,你的光榮犧牲,為唐國的反攻吹響了號角。」
「我們會贏得這場戰爭的最終勝利,我們會讓敵人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看向四周,大聲道:「唱大同軍軍歌!送英雄最後一程!」
「江濤涌!胡塵揚!」
「流血漢家郎!流血漢家郎!」
「北望河山痛斷腸,南渡父老淚流千行。」
「萬里官道,餓殍遍地哭家鄉…」
黑夜烈火,軍歌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