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新年夜,唐禹也並未回寢宮與眾人團聚,依舊在御書房處理大事。
因為他清楚這一夜的關鍵,尤其是劍閣那邊的反攻,是整個北方格局大變的起點。
只是等了一夜,劍閣那邊的訊息沒有收到,反而等來了功成身退的尹容。
「陛下,嘿嘿…陛下!」
尹容搓著小手,笑得十分諂媚,說道:「我去處理了一下宕渠縣那邊的江湖人,已經把他們都趕走了,哈哈。」
「那邊的訊息已經收到了吧?情報已經通暢了吧?」
這求表揚的姿態,讓唐禹覺得好笑。
「尹大師,別裝了。」
唐禹坐了下來,緩緩道:「從成都到宕渠縣,七八百里的路,你下午出發,深夜就到了,第二天我就收到訊息了,速度堪比飛鴿啊。」
「但飛鴿可是不繞路的,而你是要走官道的,你怎麼會那麼快?」
尹容愣住,連忙道:「我這人就是快,非但敏銳,而且輕功好,哈哈,混江湖嘛,總要有一技之長。」
唐禹道:「但孫石的屍體就掛在宮門口,你的情緒卻一點都不受影響,你心態強大到這種程度,恐怕也是有實力支撐的吧?」
尹容表情有些尷尬,苦笑道:「陛下,你連孫石這種天下第三強者都弄死了,我哪敢問那麼多啊。」
「況且我現在可是你的人了,已經在幫唐國朝廷做事了,背後有靠山,當然什麼都不怕。」
唐禹點了點頭,並沒有拆穿他。
他只是輕輕說道:「韓非子言: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但武帝以來獨尊儒術…說是獨尊儒術,其實是外儒內法。」
「因此,儒生的地位起來了,讀書人的地位起來了,可…俠以武犯禁,江湖人的地位,還是低賤得很。」
「朕想說的是…」
他看向尹容,笑道:「你跑了一輩子江湖,因為自身武功強大,也沒吃什麼虧,只是除了江湖人之外,不太被瞧得起罷了。」
「萬事萬物,想得長遠一點,尹大師,你其實很擔心下一輩的命運吧?」
「可最近一年多吧,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唐禹直接道:「你看到了青州改革,看到了官方對秩序的重視、對江湖的打壓、對武林門派的限制。」
「慕容恪在那裡改革,雖然不針對你們稷下劍宮,但你們也只能做點正當生意了,比如護鏢,比如保護別人,比如充當朝廷鷹犬,但卻做不了拿錢殺人的勾當了。」
「因為一旦查清,那就是殺人重罪。」
「你清楚地看到了將來的天下,江湖人、武林人幾乎是沒有什麼生存空間的,快意恩仇的江湖,只存在於亂世。」
「而你認為,亂世不會太持久了。」
尹容嘆了口氣,不禁抱了抱拳,道:「陛下,我心裡想什麼,你全都猜到了,的確是這樣的。」
唐禹道:「你非但看到了朝廷對秩序的重視,對律法的執行,你還看到了…官場比原來更公平一些,普通人也可以進去了,而且存在一些和平地帶。」
「比如…工部那些技術官員,比如戶部那些算帳的,比如公孰那些教書的。」
「他們依舊是官,至少是朝廷六部之中的人,具備一定的社會地位,也享受一定的福利,同時幾乎不會被人算計,因為他們遠離權力的核心。」
「那樣,靠本事吃飯,還受人尊重,雖然不至於大富大貴,但平平安安、舒舒服服過下去,還是可以的。」
尹容點頭道:「我的那些兒子們,不夠聰明,也不是讀書的料子,他們的武學天賦又遠比不上我,將來我要是沒了,沒人護著他們了,他們恐怕不好過。」
「如果能在朝廷之中,發揮一下自己的長處,有個職位什麼的,也是好事。」
「最好就是普普通通的職位,不參與權力鬥爭那種。」
說到這裡,他微微頓了頓,笑道:「不用走江湖了,居所穩定了,就能教育子女,那我孫子輩的那些個小子,萬一有人擅長讀書…或者擅長算數…那家族不就慢慢振興了麼…」
「走江湖,要麼像我這樣,成為真正的強者,要麼就是刀尖上舔血,早晚都是死,搞不好還禍及家人,斷子絕孫。」
唐禹道:「封侯了,就是勛貴了,讀書識字,某個合適的職位,只要能夠勝任,那不是輕輕鬆鬆的麼…」
「這個機會,朕還是要給你的。」
聽到這句話,尹容連忙跪在了地上,磕頭道:「多謝陛下!多謝陛下!」
唐禹擺手道:「做父親難啊,推干就濕,耗盡心血。」
「你這個當代劍聖,看到大勢所趨,也開始重新為他們謀出路了。」
「不過你是來對地方了,我唐禹從不虧待功臣,到時候,自然會有安排。」
「起來吧,裝什麼啊。」
尹容這才站起身來,嘿嘿笑道:「咱不是裝,咱是真感謝陛下的體恤,就我這個小心思,放在其他帝王身上,就算他們看得出來,也不捨得把話說明白了。」
「唯有陛下這樣坦蕩的人,才會把話說清楚,讓咱安心。」
唐禹道:「說正事吧,既然你從宕渠回來,就詳細說一下那邊的情況。」
尹容點了點頭,於是把這些天的所見所聞,全部都說了出來。
唐禹的表情已經變得極為難看,聽到最後,一巴掌就拍在了桌上,咬牙道:「好一招聲動擊穴、趁虛蹈瑕啊,如果從第一天就開始挖,輪流作業、晝夜不息,那幾乎快挖通了。」
「即使彭勇察覺到不對,聽瓮也辨別不出方位了。」
「南方城門必破,進而轉入巷戰,對方不會強攻,他們在打糧草的主意。」
說到這裡,唐禹看向尹容,沉聲道:「你腳程快,又能進城,立刻趕往宕渠縣,告訴彭勇,以糧草為憑,展開和談,拖延時間。」
「切記不要硬拼,拖夠兩日,朕會親自前往宕渠,與苻堅會晤。」
唐禹算到了宕渠縣低矮的城牆最終守不住秦軍,但想著至少能堅持十多天,沒想到這才第六天,就要出大事了。
看來是時候親自跑一趟了。
但必須等。
等到劍閣那邊的飛鴿傳來。
如果那邊已經成功,那今晚就該有訊息了。
只要見到了苻堅,唐禹就有信心破壞三方聯盟,把秦國給挖出去。